八月的大运河畔,苇叶翠绿,稻米飘香,鱼肥虾鲜。
方既白站在船头,近看那无边无际的芦苇荡,抬头远看,可见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
那是吕城镇上的面粉厂,德意志的蒸汽机,四十米高的大烟囱,十里外都能看见。
泰定码头伫立着几个年轻人,不断有船只靠岸,飞溅的河水摔打在他们的身上,几人谈笑着,也不避开。
这几个人中,当先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汉子,他叫代承远。
“四哥。”代承远远远看到站在船头的方既白,高兴的挥手喊道。
方既白看到代承远等人,面色露出笑容,他挥了挥手。
乌篷船靠岸。
方既白将行李箱递给代承远,自己跳上岸。
“等着急了吧。”他微笑着对几人说道。
说着,上前捶打了几人的胸膛,“不错嘛,都很壮实,是条好汉了。”
几人憨憨的笑着,满眼都是兴奋欢喜的神色。
方既白环视了一圈。
“四哥。”代承远知道四哥在找谁,低声说道,“小米做事去了。”
方既白点了点头,“走吧,回家。”
“回家喽。”
“四哥回家喽。”
几人欢呼一声,簇拥着方既白,一路大呼小叫的,引来路人的瞩目,看到是方家小四回来了,都是露出善意的笑。
……
“方家小四,恭喜啊。”
“启明,恭喜啊。”
方既白面带微笑,客客气气的一一回应。
“四哥。”小米骑着洋车子远远过来,看到方既白,高兴地挥手欢呼。
“小心。”代承远喊道,“那车刹车坏了。”
然后就看到小米灵巧如猫儿一般从洋车子跳下,轻盈落地,代承远身侧的汪小鸭熟练的上前,一个跳跃接力上了车,骑着洋车子远去了。
前面不远有一段上坡路,可以‘刹停’洋车子。
“四哥。”小米蹦跳着到方既白身边,雀跃喊道。
“你小子。”方既白上前揉了揉小米的头发,“还是那么捣蛋。”
他从兜里摸出几枚糖果递给小米,看到小米将水果糖小心仔细地放进兜里,他又摸出一枚糖果,撕开糖纸,将水果糖直接塞进了小米的嘴巴里。
“别光顾着疼弟弟妹妹。”方既白笑道。
“晓得嘞。”小米高兴地眯着眼,糖味在嘴巴里化开,他觉得这就是人世间最美妙的滋味。
他凑到方既白身边,低声说,“四哥,有事。”
方既白弯下腰,小米捂着手在他耳边低语。
“带他去将军庙。”方既白低声说道,“就说四哥不缺那三瓜俩枣,有什么都可以谈。”
“告诉他,我一会就到。”他淡淡一笑,“但是,要是在这之前我听到什么闲言碎语,把他剁了喂狗!”
“明白。”小米答应一声跑开了。
“小六,小七把东西送回家。”方既白对代承远说道,“大头陪我办点事。”
“是,四哥。”
……
泰定桥上。
有几名身穿中山装的男子,远远地看着这一行人走远了。
居中的是一位年约三旬的男子,戴着金丝边眼镜,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幕。
“河北茶田里方家的小四,方既白。”赵鼎凑上前,“方家三姑娘明天出嫁。”
“家姐明天出嫁,怎么今天才赶回来?”蒋光汉看了赵鼎一眼。
“组长有所不知。”赵鼎说道,“方既白在南京当差,是将军庙派出所的警察,现在请假估摸着不太便利。”
蒋光汉点了点头,淞沪激战正酣,南京城内正全面备战,派出所的警察除了维持治安、查缉匪案之外,还要时常参加战斗演习,以应对南京保卫战之需要,方既白想要请假可不容易。
他远远地瞥到有人跟上了方既白一伙人,不禁啧了一声。
“党务调查处的人是在盯着方既白?”蒋光汉问赵鼎。
“应该不是。”赵鼎摇摇头,他琢磨了一番,低声道,“组长,我估摸着那边是在盯着代承远。”
“猴年马月的事情了,姓代的现在已经是党国自己人了,还盯着代家做什么?”蒋光汉冷哼一声,说道。
代家的代挺夫在民国二十四年就加入了红党,此人还是红党丹阳县的一任书记。
不过,民国二十六年的时候,代挺夫就弃暗投明了,并且此人还在上海指认了红党那位仲甫先生的大儿子,立下了大功。
而且听说这代挺夫前两年还攀上了CC系的潘成墨,这代家可不是党务调查处丹阳分站吕城组的人能招惹的。
“不对劲。”蒋光汉皱眉,说道,“安排人盯着代承远,这里面指定有事。”
“是。”赵鼎点点头,尽管不明白,执行命令就是了。
“等一下,现在不要去。”蒋光汉又喊住了赵鼎,“下午找准时机贴上去。”
“明白。”
……
“后面那鬼鬼祟祟的小子是做什么的?”方既白弹出一支烟卷咬在了嘴巴里,又丢了一支烟卷给代承远。
代承远划了一根洋火帮四哥点燃,压低声音说道,“党务调查处的人,这几天一直盯着我。”
“你做什么了?”方既白皱眉,然后上上下下打量代承远,“你家那位六叔可是JS省党部的大员,党务调查处那几只阿猫阿狗哪来的胆量?”
“我看报纸被他们发现了。”代承远说道。
“什么报纸?”方既白问道。
两人信步已经走进了将军庙。
将军庙本也香火茂盛,只不过,庙宇挨了日本人的炸弹,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而且当时正好是庙会,有不少人烧香逛庙会,十几个乡亲死在了将军庙,现在这里已经俨然鬼蜮,即便是大白天也都尽量会避开此地。
“《向导》周报。”代承远说道,然后小心忐忑的看着四哥。
“这报纸听着有些耳熟,只是一下子想不起来了。”方既白皱眉思索,说道。
他瞥了一眼代承远,心中则是暗自咋舌不已。
没看出来啊,代承远的族六叔代挺夫是害死陈遐延同志的大叛徒,代承远竟然暗中看最违禁之报刊:
《向导》乃红党当年的机关报。
而且,他已经猜到代承远在看哪一篇文章了。
民国二十五年十月,第179期红党机关报《向导》周报,刊登了一篇重要文章《江浙农民的痛苦及其反抗运动》。
在《江浙农民的痛苦及其反抗运动》里,调查了吕城镇农民两件事,一件是反抗当铺欺剥农民,另一件是反抗劣绅富农强迫农民缴钱戽水。
……
“是在民国二十五年的一篇文章。”代承远低声说道,“我后来才知道这是红党的报纸。”
“红党?”方既白皱眉,然后的表情愈发严肃,压低声音说道,“你看这种违禁报刊做什么?”
代承远点了点头,“我就是无意间翻出了这杂志,看到是写我们吕城的事情的,就看进去了……”
“你作死啊。”方既白声色俱厉,“那可是……”
他看了看四周,“那,那可是红党,是赤匪!”
也就在这个时候,将军庙的断壁残垣中,走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小米,另外一人是一尖嘴猴腮的年轻人。
“四哥。”来人看到方既白,露出得意的笑容。
“二毛老哥。”方既白微笑道。
“小米说四哥要带我一起发财。”二毛高兴说道。
“小米没说错。”方既白微微颔首,他上前两步,揽住了对方的肩膀,“正所谓乡党,乡党,要发财自然是带着自己人一起嘞。”
“对嘞,乡党,乡党。”二毛喜不自禁。
然后他的脸上露出惊恐的面容。
方既白直接反手把他摁在了断壁前,袖口里的匕首滑出,右手迅捷握住,左手捂住了嘴巴,右手匕首划过喉咙。
“莫慌,莫慌,很快就没事了,不疼的。”方既白面色平静,淡淡说道。
小米悄无声息地上前,还帮二毛那正在拼命蹬地的双腿摁住、捋直了,“四哥说得对,二毛哥,你有福气了,死人是不会疼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