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温炳章?」小田切信吾抱着臂膀观刑,他扭头问身边的手下。
「是的,室长。」武田拓海说道,「温炳章是第四系的大西政敏组长发掘和培养的,後来也受到了福山组长的赏识,便被调到他手下做事了。」
他笑着对小田切信吾说道,「福山组长很器重这个温炳章,我还听说,福山组长说温炳章是能给他带来好运气的人。」
「好运气?」小田切信吾哼了一声,然後笑了。
「室长。」武田拓海点了点头,「福山组长的家乡有「福人』的传说和喜好。」
「他是第一次杀人?」小田切信吾轻笑一声,说道。
「应该是吧。」武田拓海点了点头,「福山组长应该是拿这个苏少雍给温炳章锻链胆量。」「胆量?」小田切信吾瞥了一眼,他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哇呜呜。
方既白正弯着腰,吐得稀里哗啦的。
「温桑,你也不是第一次看到死人了。」佐佐木辉十九鄙薄地看了方既白一眼,淡淡说道。也难怪那个被处决的苏少雍都鄙视此人是无胆鼠辈,简直是丢人现眼。
「见到死人和自己开枪杀人,不,不一样。」方既白说道,然後又哇哇哇狂吐不已。
他吐得太过激烈,以至於眼泪都出来了。
福山英治看了方既白一眼,摇了摇头,如果是特高课特工杀人後是这幅丑态,他早就发火了,不过,考虑到温炳章是司帐出身的普通支那人,第一次杀人有这种反应也属正常。
「温桑。」福山英治走过来。
方既白赶紧站起身,他抹了一把嘴角,又手忙脚乱地揩拭了眼角那「因为剧烈呕吐』应激反应的眼泪,「组长。」
「第一次杀人而已,以後就慢慢习惯了。」福山英治拍了拍方既白的肩膀,温和说道。
不管怎麽说,温炳章克服了内心第一次杀人的恐惧,敢开枪杀人了,这就是进步。
几个特高课特工从车後备箱取了铁锹过来,准备挖坑埋屍。
「组长,暴屍荒野就是了,还要埋了?」方既白强忍内心的悲痛,露出不解的神色,说出自己都恨不得扇自己巴掌的阴狠的话。
「苏少雍虽然被处决了,但是,他的屍体本身就是秘密,不能被外界发现。」福山英治说道,然後他招了招手,「冈本。」
冈本悠人拎着铁锹走过来,福山英治指了指温炳章,「把铁锹给他。」
「哈衣。」冈本悠人立刻将铁锹递给方既白。
三月的土壤并不好挖土,能够有人代劳,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方既白下意识接过铁锹,看向福山英治。
「去。」福山英治摆了摆手,「干活。」
「是。」方既白又伸手抹了抹嘴角,随後才拎着铁锹有些踉跄地走过去。
福山英治看着温炳章跑过去,先给其他几个人敬了一圈烟,几人咬着菸卷,弯腰挖坑干活。埋屍坑挖得并不深。
也就四五十公分的样子。
「你去。」佐佐木辉十九站在浅坑旁对方既白说道,让他去抬屍体。
方既白的瞥了一眼苏少雍同志的屍体,他「下意识』的扭过头去,似是又要呕吐。
然後被佐佐木辉十九推了一把,这才不得不咬紧牙关,不情不愿地走到苏少雍的屍体边。
方既白瞥了一眼牺牲的战友的屍体,然後扭过头去,似是不敢去看被自己亲手处决的地下党死後的惨状。
他与一名特高课的特工一起抬着屍体,将屍体放进了浅坑里。
铁锹挥动,黄褐色的湿土落下,薄薄的一层土掩盖了牺牲者的躯体,也盖住了方既白那「躲躲闪闪』的目光。
方既白提着铁锹往回走,佐佐木辉十九看着他还有些失神的背影,嘿嘿笑起来。
「你笑什麽?」福山英治瞥了佐佐木辉十九一眼。
「组长,你说温炳章今天晚上会不会做噩梦。」佐佐木辉十九笑了说道,杀人对於他们来说早就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温炳章的狼狈样子反倒是平添了几分趣味。
「你明天去找宫口君,安排一辆小汽车给温炳章。」福山英治忽而说道。
「小汽车?」佐佐木辉十九愣了下,在福山英治的目光注视下,忙点头,「哈衣。」
他明白,虽然温炳章今天的表现有些狼狈,不过,最终还是敢开枪杀人,组长对温炳章的表现还是满意的,且手上沾了中国人的血,这是更加信任了。
特批的这辆小汽车,就是福山组长给温炳章的褒奖,要知道,即便是章家驹那样的带了手下投诚的专业人才都还没有配备座驾呢。
「组长,温炳章可能并不会开车。」佐佐木辉十九想了想,说道。
「那就带他学开车。」福山英治随口说道,「你教他开车,半天就差不多能学会了。」
「哈衣。」
佐佐木辉十九也不得不在心中感叹,组长对这个支那人还真的是宠信有加啊。
坐在回城的小汽车後排座位,方既白双手交叉握紧,一言不发,间或会有些走神的样子。
福山英治看了一眼这个第一次亲手杀人的手下,没有说什麽。
方既白看似平静正常的情绪反应下,是内心深处巨大的痛楚。
苏少雍牺牲前最後那句话,那句「同志们保重』,他知道这是苏少雍同志对他讲的,是对战友和同志最後的关心和嘱托。
这是「翠鸟』同志在这个人世间的最後时刻,最真挚和热情的情感的眷恋。
方既白的两个大拇指用力,黑夜的车里,身边坐着阴险狡诈的敌人,他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温桑。」福山英治忽然开口道,「在想什麽。」
方既白心中一紧,福山英治这句话看似是随口询问,大抵也确实是随口询问,并没有什麽怀疑的意思,但是,这并不代表这个问题很好回答。
说自己还在因为第一次杀人而後怕?
确实算是真实的回答,却并不太合适。
「组长,有一件事我有些困惑不解。」方既白说道。
「噢?」福山英治只是随口一问,听得方既白这麽说,却是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组长。」方既白说道,「这个苏少雍尽管遭受刑讯,却一直没有承认自己是红党,在临死前他却又高喊红党口号了,这等於是承认他是红党了……」
说着,他停顿了一下,思考着。
「继续讲。」
「他就不怕是我们故意制造要处决他的假象,演戏诱导他吗?」方既白看向福山英治,问道。这正是他方才在回忆苏少雍同志临行前的话的时候想到的。
他想到的是苏少雍同志那一句「同志们保重』,会留下隐患,在某个时刻会成为引起敌人怀疑的线索。方既白知道「翠鸟』同志这是在生命最後时刻,下意识的表达对同志的祝福,在那个时刻,在生命的最後时刻,「翠鸟』同志的情绪是最放松的了。
而在想到这个细节的时候,方既白心中明白,「翠鸟』同志在生命的最後时刻是出现了纰漏的,甚至可以说是失去了革命潜伏者最後的警惕了。
想到这里,方既白的心中又是更加的痛楚,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骂自己,骂自己是冷血动物,是杀害自己同志的刽子手,是没有感情的畜生。
在亲手杀害自己战友,自己是交通员後,竟然还在想这些,竟然还能够如此理智地去分析这些!自己简直不是人!
是冷血的畜生!
而福山英治的询问,方既白便心中一动,他索性藉此机会主动提及,主动规避可能的隐患。「其实,苏少雍很清楚,即便是他不承认他自己是红党,我们也认定了他是红党。」福山英治淡淡说道,「在苏少雍心中,他坚持不承认自己是红党,这是他的坚持,实际上并不影响我对他的审讯。」「至於说最後他喊红党的口号。」福山英治略略沉默後,说道,「尽管苏少雍是一个令人厌恶的对手,不过,我也不得不承认,像是他这样的红党地下党是值得尊敬的对手。」
「苏少雍在那个时刻,他已经不需要去考虑我们是不是设计演戏他,他应该真的明白这是要处决他。」他对方既白说道,「特高课处决过很多红党,这些红党在临刑的时候,很多都会高喊口号,也许在他们看来,这是他们最後的呐喊,是对他们的信仰的最後呐喊。」
「我不太明白。」方既白喃喃说道,「他自己都要被处决了,还要喊着让他们的同志们保重。」「所以,他们是冥顽不灵的愚蠢的殉道者。」福山英治看向方既白,微笑说道,「温桑你是聪明人。」「是大日本帝国给了我尊严和希望。」方既白说道,「我这种小聪明,在常凯申政权下也只能卑微地活着。」
「哈哈哈哈。」福山英治哈哈大笑,他拍了拍方既白的肩膀。
新亚大饭店,特高课本部。
福山英治从课长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面色铁青。
回到本部後,他就被北村直树叫到了办公室,一顿劈头盖脸地训斥。
「巴格鸦洛!」福山英治的拳头用力攥紧,想要砸在桌子上发泄,最终那举起的拳头却是轻轻落下。他颓然地叹口气,心中那股愤懑却是更加强烈了。
房门被敲响。
进来的是佐佐木辉十九。
「温炳章送走了?」福山英治拇指按了按了自己的太阳穴,问道。
「是的,组长,他骑着自己的自行车离开了。」
「回家了?」
「他说要先去劳勃生路三十一号,处理一下公务再回家。」佐佐木辉十九说道,他的表情有些古怪。「嗯?」
「组长,我看得出来,温炳章说话的时候都是有些颤抖的,他的心中实际上依然害怕。」佐佐木辉十九笑了说道,「他去劳勃生路三十一号,我猜测是想要和自己的手下在一起,这样才有安全感。」说着,他摇头笑了笑,「甚至不排除这个胆小的家伙会带两个手下回安庆里的家里壮胆子,或者是就在劳勃生路过夜的可能。」
「慢慢就习惯了。」福山英治摇了摇头,没有理会佐佐木辉十九对温炳章的讥讽。
他看了佐佐木辉十九一眼,「你帮我在会宾楼定一桌晚宴,明天晚上我做东请章家驹吃饭。」「哈衣。」
劳勃生路三十一号。
方既白面色苍白,面部表情地点头回应手下打招呼。
他径直穿过堂屋,上了楼梯。
「陈三环呢?」方既白站在楼梯口,向下喊道。
「陈兄弟出去了,他和老季一起出去的,说是去街口的面馆吃羊汤面。」董川说道。
「吃个屁!」方既白骂道,「去,把他们两个喊回来,就说我有事找他们。」
说完,方既白嘴巴里又嘟囔着骂了一句,上楼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不一会,胡义喊了陈阿四和季寻澈回来了。
「老胡,组长喊我们回来做什麽?」陈阿四低声问胡义。
「哪个晓得啊。」胡义看了一眼楼梯方向,低声道,「不过,组长很生气,看起来心情不好。」陈阿四与季寻澈对视了一眼後,他拍了拍胡义的肩膀,两人上楼而去。
房门被敲响。
「进来。」方既白冷冷说道。
陈阿四推开门,与季寻澈进来。
「吃吃吃,就知道吃。」方既白看着两人,劈头盖脸骂道。
骂人的时候,他指了指门。
陈阿四点了点头,轻轻将房门关上。
「老子今天去了法租界,那枪声震天响,子弹就像是在耳边,你们倒好,一个个吃香的喝辣的。」方既白继续骂。
陈阿四和季寻澈「不晓得』组长为何这麽大火气,连连劝解赔不是。
「给老子倒茶水。」方既白拍了拍桌子,「没看到老子嗓子都冒烟了?」
陈阿四忙不迭地出门,下楼拎了暖水壶上来,关上门後冲着方既白点点头,低声道,「胡义很老实,就在楼下没有上来,我还叮嘱了说你正在发火,让他躲远点。」
「金神父路「陈茂日杂店』那边有没有什麽动静?」方既白低声问道。
「一切如常,没有什麽动静。」陈三环说道。
「一会你们随我回安庆里。」方既白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低声道,「计划有变,今晚动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