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某种濒死昆虫的节肢在硬板上摩擦。
陈默盯着屏幕上第47行报错信息，眼皮沉重得快要粘在一起。他端起手边的咖啡杯，发现里面只剩下一圈褐色的渍痕。这是今晚的第三杯，速溶的，廉价粉末没完全化开，在杯底结成小块。
手机屏幕在桌角亮了一下。
他伸手拿过来，指纹解锁。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他点开转文字。
“默默，睡了吗？上次李阿姨介绍那姑娘，今天回话了，说觉得你人挺好，就是工作太忙，收入也……唉，妈再帮你看看别的。你记得按时吃饭啊。”
陈默把手机屏幕按灭，倒扣在桌上。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办公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颈椎传来一阵酸涩的刺痛，他扭了扭脖子，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声。
二十八岁。江城。月薪八千。租房。存款没有。
他扯了扯嘴角，那不算是个笑容。
起身去接第四杯咖啡。走过一排排漆黑的工位，只有他这一盏灯还亮着。路过主管办公室时，他瞥了一眼——玻璃墙后面空荡荡的，王主管的皮质转椅端正地摆在桌前，电脑屏幕是黑的。
下午五点，王主管把那份“紧急优化需求”丢在他桌上，拍了拍他的肩。
“小陈啊，这个很重要，明早九点前必须搞定。年轻人，多加点班，成长快。”
说完这话，主管拎起公文包，说晚上有重要应酬，匆匆走了。
陈默当时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现在他站在茶水间，看着热水冲进马克杯，褐色粉末翻滚溶解。他端起杯子往回走，经过主管办公室时又看了一眼。
成长快。
他坐回工位，深吸一口气，把咖啡灌下去半杯。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点虚假的清醒。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准备继续和那堆报错死磕。
就在这时，屏幕突然卡住了。
不是普通的卡顿。所有窗口——代码编辑器、调试器、浏览器标签——在一瞬间全部最小化，缩成任务栏上一排图标。屏幕中央变成一片纯粹的深蓝，像深夜没有星星的天空。
陈默皱了皱眉，伸手去握鼠标。
鼠标指针消失了。
他敲击键盘，Ctrl+Alt+Delete，没反应。Esc键，没反应。他直接去按机箱上的重启键，手指还没碰到，一股微弱的电流感突然从指尖窜上来。
不痛。像是冬天摸到门把手时的那种静电，但更绵长，从指尖蔓延到手掌、手腕、小臂，最后整个上半身都泛起一层细密的麻意。他僵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屏幕上的深蓝背景开始变化。
中央浮现出一个像素风格的图标，是一栋小小的房子，有烟囱，有窗户。图标下方，一行艺术字缓缓显现：
“生活系游戏：加载中……”
陈默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病毒。公司内网最近确实不太安全，上个月隔壁组有人中过勒索软件。但哪个病毒会做成这样？像素游戏风格？还取这种名字？
他试着移动手指，那股麻痹感还在，但减弱了一些。他用力握拳，指甲掐进掌心，刺痛感让他稍微清醒。
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动了。
1%…3%…5%…
进度很慢，但稳定。与此同时，屏幕边缘开始浮现出一些半透明的UI元素。左上角出现两个条形框，一个红色，一个蓝色，下面有小小的标签：【HP】、【精力】。右下角有个背包形状的图标，灰色，带锁。
陈默感到后背渗出冷汗。
这不像是普通病毒。病毒要的是钱，是数据，不会搞出这么一套完整的游戏界面。他再次尝试起身，这次腿能动了，但站起来的瞬间头晕目眩，又跌坐回去。
进度条爬到100%。
像素小屋的门打开了。
几个光点从门里飞出来，在屏幕中央旋转、汇聚，凝聚成一行清晰的白字：
“检测到适配者：陈默。”
“生存压力指数：87%（高）。”
“生活满意度：23%（低）。”
“符合绑定条件。”
字迹停留了三秒，然后消散，重组：
“是否安装《生活系游戏》系统？”
“绑定后，游戏内技能、属性、道具将同步至现实。”
“注意：本系统为单向绑定，解除需达成‘完美人生’成就。”
下方出现两个按钮。
左边是【确认安装】，蓝色，微微发光。
右边是【取消】，灰色，不可点击。
陈默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看过网络小说，知道“系统流”是什么。但那是小说。这是现实。他坐在加班到深夜的办公室里，对着一台可能中了病毒的电脑。
可是【取消】是灰色的。
他伸出还在发麻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呼吸有点急促。
如果是病毒，最坏的结果是什么？电脑瘫痪？数据丢失？那正好，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明天交不了差，早点下班。
如果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但手指已经按了下去。
点击【确认安装】。
屏幕爆发出柔和的白光，不刺眼，但填满了整个视野。陈默下意识闭上眼睛。等他再睁开时，屏幕已经恢复了正常——代码编辑器、报错信息、浏览器，全都回来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不一样了。
他视野的边缘，多了一层半透明的界面。
左上角，红色条形框显示【HP：100/100】，蓝色条形框显示【精力：31/100（疲惫）】。右上角有个迷你地图，标注着“当前位置：公司-开发部”。正下方是一排技能图标，大部分是灰色的锁，只有两个亮着：【基础编程LV2】、【咖啡耐受LV3】。
陈默屏住呼吸。
他尝试集中注意力，盯着【基础编程LV2】那个图标。视野中央立刻弹出一个详细面板：
“技能：基础编程（LV2）”
“经验值：215/500”
“下一级效果：代码效率+15%，bug率-10%”
“描述：你能够完成常规的业务逻辑开发，但面对复杂算法和性能优化时仍会感到吃力。”
陈默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缓缓转动视线，看向桌上那杯喝了一半的速溶咖啡。视野中浮现出几行小字：
“物品：速溶咖啡·劣质”
“效果：精力+5，持续30分钟”
“副作用：心悸概率+20%，长期饮用可能导致神经衰弱”
“描述：廉价咖啡粉与香精的混合物，仅能提供虚假的清醒。”
就在这时，公司大门的方向传来“嘀”的一声刷卡响。
陈默浑身一紧。视野边缘那层UI界面瞬间隐去，但他能感觉到它还在，像一层透明的薄膜贴在视网膜上。他赶紧坐直身体，双手放回键盘，做出正在认真工作的样子。
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主管出现在办公区入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脸色通红。他看到陈默还在，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
“小陈还在加班啊？”主管走过来，满身酒气，“辛苦了辛苦了。”
陈默抬起头，挤出笑容：“主管。”
“这个项目上线，我一定给你申请优秀员工！”王主管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大，“年轻人，就是要肯干，有前途！”
陈默点头：“谢谢主管。”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同时，视野中突然跳出一行红色小字，悬浮在王主管脸旁：
【检测到目标‘王建国’言语可信度：12%】
陈默瞳孔微缩。
紧接着，王主管头顶浮现出两个微小的状态图标。一个酒杯形状，标签是【醉酒】。另一个是灰色的问号，标签是【心怀鬼胎】。
王主管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酒气喷在陈默脸上：“对了，明天上午十点，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要和你谈谈。”
他说完，没等陈默回应，就晃晃悠悠地朝自己办公室走去，拿上落下的车钥匙，又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大门关闭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陈默坐在工位上，一动不动。视野中，【心怀鬼胎】那个图标在王主管离开的方向停留了几秒，才缓缓消散。
他想起上周听到的传闻。公司第三季度财报不好看，总部要求各部门“优化人员结构”。翻译过来，就是裁员。优先裁谁？年龄偏大、薪资偏高、但贡献不够“突出”的老员工。
他二十八岁，不算老，但薪资在组里属于中游。最近半年，他做的都是维护性工作，没有新项目亮点。
明天十点。谈谈。
陈默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关掉代码编辑器，关掉电脑，收拾背包。离开公司时，墙上的电子钟显示00:15。
午夜的科技园区空旷得像废弃的影视基地。路灯投下惨白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陈默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最后一班地铁已经开走了，他得走回出租屋，四十分钟路程。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集中意念。
“打开系统。”
那层半透明的UI界面立刻浮现在视野中，比在办公室时更清晰，更稳定。看来需要一点专注才能唤出。
他一边慢慢往前走，一边研究界面。
主菜单有几个模块：【个人属性】、【技能树】、【任务】、【背包】、【社交】。后两个是灰色的锁。【个人属性】亮着，他意念点开。
一个简洁的面板展开：
“姓名：陈默”
“年龄：28”
“体质：6/10（亚健康）”
“智力：8/10（尚可）”
“魅力：5/10（疲惫减分）”
“幸运：3/10（系统备注：近期有厄运缠绕）”
“综合评价：处于生存压力下的普通都市青年，健康状况堪忧，近期运势低迷。”
陈默盯着“幸运：3/10”那一行。厄运缠绕。指的是明天的事吗？
他退出属性页，打开【技能树】。
界面展开成一棵巨大的、枝杈蔓延的树状图。主干分出四大分支：职业技能、生活技能、体能技能、特殊技能。目前只有“职业技能”这一支有亮起的节点，其他分支都是灰色的虚影。
职业技能树下，【信息技术】分支点亮了前两层。第一层是【基础办公软件LV4】、【基础编程LV2】。第二层是【初级数据库操作LV1】、【前端基础LV1】。再往下的第三层，有几个图标，包括【初级安全渗透】，但都是灰色的锁。
陈默退出技能树，打开【任务】模块。
里面只有一个任务在闪烁：
“新手引导任务：熟悉系统”
“目标：在24小时内，通过任意技能获取一次‘经验值提升’。”
“奖励：解锁【背包】功能，获得新手礼包×1。”
“剩余时间：23小时47分”
他记下这个任务，关闭界面。已经走到了出租屋楼下。老旧的六层居民楼，楼道灯坏了半个月，物业一直没来修。他摸黑走上楼梯，在二楼转角处停下。
抬头看着那个漆黑的灯罩。
陈默集中精神，盯着它。技能树里【基础电工】是灰色的，没有任何反应。但当他开始回忆——大学物理课好像讲过电路原理，灯不亮可能是灯丝烧了，可能是开关接触不良，也可能是线路问题——视野中突然浮现出几行淡黄色的文字：
“目标：声控照明装置”
“故障分析中……”
“基于可见外观及常见故障概率分布，建议优先检查：”
“1.灯丝烧坏（概率40%）”
“2.声控开关接触不良（概率35%）”
“3.线路老化或断路（概率25%）”
“注：如需更精确诊断，需点亮技能【基础电工】或使用检测工具。”
陈默愣在楼梯上。
系统在辅助他分析现实问题。不是直接给答案，而是基于他已有的知识和观察，给出概率性的推断。
他继续上楼，打开三楼尽头那扇门。十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挤得满满当当。他甩掉鞋子，瘫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潮湿的水渍。
系统界面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冷光，像某种夜视仪的显示屏。
他正想着要不要再研究一下技能树，任务栏突然剧烈闪烁起来。
“检测到现实危机事件。”
“触发支线任务：明日之劫”
“任务描述：明日10点的会谈，将决定你当前职业生涯的走向。请做好准备。”
“任务目标：在会谈中保住工作（基础），或争取最大利益（进阶）。”
“失败惩罚：失业，生存压力增大。”
“任务奖励：根据完成度结算（包含经验值、游戏币、可能解锁新技能）。”
陈默坐了起来。
他盯着任务描述，又看了看自己的属性面板。【精力值】只剩19，蓝色条空了一大截。【幸运】还是那个刺眼的3。
但技能栏里，【基础编程LV2】的图标在微微发亮。
他转头看向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那个让他加班的“紧急优化”需求，代码还在本地仓库里，没提交。王主管说必须明早九点前完成。
如果系统真能把游戏能力带到现实……
如果【基础编程】这个技能，不只是显示一个等级和经验条……
陈默从床上爬起来，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代码编辑器加载出来。他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开始敲击键盘。
第一行代码写完，视野中没有任何变化。
第二行，第三行。
当他开始写一个复杂的条件判断时，代码行旁边突然浮现出一个淡绿色的勾号，一闪而逝。
陈默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继续写。在一个循环结构里，他原本用了最基础的for循环，但写着写着，视野中那行代码旁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灰色小字：
“建议：此处可改用map函数，代码更简洁，性能提升约15%。”
陈默呼吸一滞。
他按照建议改了。代码行旁边的绿色勾号再次出现，同时视野左下角跳出一行提示：
“【基础编程】经验值+2”
“当前：217/500”
是真的。
陈默感觉一股热流从脊椎窜上来，冲散了疲惫。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开始真正投入。系统给出的提示时有时无，有时是绿色勾号表示逻辑正确，有时是红色叹号标出潜在bug，有时是灰色建议提供优化思路。
他越写越快。
原本需要通宵的工作，在系统辅助下，思路异常清晰。那些纠缠了他半天的报错，现在看一眼就能定位问题所在。复杂的业务逻辑，系统会在他卡住时给出几种可能的实现路径，并标注出每种路径的优缺点。
键盘敲击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密集响起。
凌晨两点四十分，陈默敲下最后一行代码，运行测试。
全部通过。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屏幕上，那个“紧急优化”需求已经完成，代码简洁高效，注释清晰，甚至比王主管要求的还要多做了两个边缘情况的处理。
视野中连续跳出提示：
“【基础编程】经验值+85”
“当前：300/500”
“恭喜！技能【基础编程】提升至LV3所需经验已过半。”
“新手引导任务完成！”
“请领取奖励。”
陈默意念集中在任务提示上。一个领取按钮浮现，他点击。
“【背包】功能已解锁。”
“获得：新手礼包×1”
视野右下角，那个一直灰色的背包图标亮了起来。他点开，看到一个10格的储物空间，目前只有第一格有东西：一个红色丝带系着的礼盒图标，标注“新手礼包”。
他打开礼包。
“获得：精力药剂（小）×2”
“获得：技能点×1”
“获得：线索碎片×1”
三样物品出现在背包格子里。陈默先看精力药剂的说明：“瞬间恢复精力值30点。使用间隔：1小时。”技能点的说明很简单：“可点亮任意已解锁技能树的一个节点。”
最后是线索碎片。
“物品：线索碎片×1”
“效果：使用后，可获得与当前危机相关的一条隐藏信息。”
“描述：真相往往藏在看不见的角落。”
陈默盯着“当前危机”四个字。
他毫不犹豫地使用了碎片。
视野中央，缓缓浮现出几行血红色的字。不是系统平常的白色或淡黄色，是刺目的红：
“线索：王建国（你的主管）的电脑D盘，‘私人’文件夹内，有一个加密的Excel表，密码是他女儿生日。”
“表内记录了过去两年，他通过虚报外包费用、吃供应商回扣的方式，侵吞公司款项共计约47万元。”
“该文件最后一次修改时间：今天下午17:32。”
“注：该信息仅通过系统关联性分析得出，请谨慎核实。”
字迹停留了十秒，然后渐渐淡去。
陈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远处有零星的灯光。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看了看时间。
凌晨三点二十分。
公司服务器有远程访问权限。每个正式员工都有，用于紧急情况下的线上运维。权限不高，但访问内部文件共享服务器是够的。
他重新打开技能树。
在【信息技术】分支的第三层，那个之前灰色的图标——【初级安全渗透】——现在因为【基础编程】升到LV2且经验过半，已经变成了可点亮的白色。
他看向背包里那个【技能点×1】。
技能描述很简单：“可尝试绕过简单密码或安全措施。成功率基于技能等级与目标复杂度。”
陈默的目光，从技能描述，移到电脑屏幕，再移到窗外漆黑的夜空。
王主管的电脑。
加密的Excel表。
四十七万。
明天上午十点。
他伸出手，从背包里取出了那瓶【精力药剂（小）】。一个半透明的蓝色小瓶出现在他手中，触感冰凉，里面晃动着荧光的液体。他拔掉塞子，一口喝下。
液体没有任何味道。
但下一秒，一股清凉的感觉从胃部扩散开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视野中，蓝色精力条开始快速回升，从19跳到49。疲惫感像被水冲走的沙堆，迅速消退。
陈默活动了一下肩膀，颈椎不再酸痛。
他重新坐直，看向技能树中那个【初级安全渗透】的图标。
然后，他使用了技能点。
图标亮了起来，从白色变成淡蓝色。同时，一股陌生的知识流涌入脑海——不是具体的操作步骤，而是一种思路，一种关于系统漏洞、密码心理学、常见防御弱点的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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