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来的这么早?
辛念下意识扣了扣手指。
脑中陡然想起,今早出门时,高挑少年站在院内,山间白雾朦胧又清浅遮盖住他的眉眼。
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隔着雾气,遥遥看着马车上掀开帘子的她:
“要我去接你吗?”
嗓音冷淡,没多少情绪,身上气质独特,神似游离在世间之外静默的旅人,比她还像天外来客。
许久后,她说:“晚间再来吧。”
少年无声。
只能感受到他正看着马车。
马车声吱呀远去……
辛念抬眼,恰巧看见绣着花纹的屏风后,出现一个高挑的身影。
随着身影的靠近,屏风上的影子也越来越清晰。
直到长长的马尾甩动着的影子晃过屏风后。
辛念一侧眼,少年精致的脸闯入眼中。
正午晃眼的日头从他背后洒下,将他面容模糊了些许,背着光的少年梳了个高马尾,淡色玉冠精致,头发微微晃动。
离老远看去,只能见到锋利的轮廓,和高耸如山脊般的鼻梁。
随着他进来的步伐,屋内众人视线齐齐看了过去。
正缓步走进前厅的少年穿了一身喜庆的红色胡服,绣着纹样繁复,袖口收紧。
少年恰好在她看过去时,肆无忌惮望过来。
“娘子。”
辛念不知为何,竟不自觉想移开视线。
不习惯这个称呼,许久后才嗯了一声。
出门时还不是这件衣服,怎么到了这里穿这么喜庆。
还是祖母脸色稍缓的拍了拍她的手,站了起来,辛念才反应过来。
扶着祖母站起来,装作镇定的微笑:“祖母,这便是我嫁的郎君,裴绍。”
祖母略带浑浊的眼睛端详裴绍片刻后。
突然转了身来,看向辛念,问了个让她差点钻进地缝的问题:
“雪奴你说,你是不是被小郎君的皮囊蛊惑,才与人成亲的?”
辛念尴尬,快速看了一眼裴绍的神色,没看出什么。
又朝祖母摆了摆手:“不、不是。”
祖母见她窘迫的样子,顿时哈哈大笑。
一旁,辛婉晴脸色再次难看下来,手里帕子不自觉被扭成一团。
看了看裴绍的脸,又忍不住看了看自己嫁的郎君的长相。
眼中嫉妒却夹杂着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艳羡。
膳厅内。
辛念坐在裴绍身边,她爹辛柏率先举杯。
朝敬辛婉晴身边的桑杰:“三娘能成婚,还要多谢桑家大郎主动将婚事提前。
省得我家女儿入宫去蹉跎余生。”
前段时间陛下下旨,要掖幽庭在官员家中女眷选妃,身为户部尚书的辛柏自然不能幸免。
要说陛下正值壮年也就罢了,可如今陛下年岁已经七十有五,膝下十八个皇子,二十三个公主,早已暮年。
选秀时间就定在一个月后。
辛柏不是个能看女儿入火坑的人,立刻就给辛婉晴仔细相看了桑杰。
送上拜帖、登门拜访,忙前忙后,终于在一个月内匆匆把给辛婉晴嫁了出去。
而辛念在庄子,也在月末时收到小厮来通知,最好尽快出嫁。
时间紧迫极了。
听到桑杰恭维的说着“不敢”“岳父大人说笑了”等话的辛柏眸光略带欣赏的看着桑杰。
放下酒杯时,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样子对这个亲手挑出的女婿非常满意。
至于辛念和她身边的裴绍,自然而然遭到忽略,辛柏看都没看一眼,更别说敬酒了。
倒是祖母,抓住机会,立刻扭过头,一副替她把关的样子问裴绍:
“小郎君,你家父母是何官职?”
一旁辛婉晴立刻竖起耳朵。
裴绍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先看了一眼旁边默默低头吃饭的辛念。
她嚼东西的动作不大,静静的,眼神却落在稍远些的糖醋小排上,看了两息又收回。
“父母无官无职,双亡。”
嗓音冷淡,不带半点少年气,神情也没什么波动,平静如水。
说完,辛念的碗里多了一块排骨。
祖母哦了一声,又略带审视问:“那你又是如何与我家雪奴认识的?”
裴绍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表情:“与雪奴是邻居。”
小字第一次被除家人外的裴绍叫出来,辛念嘴里嚼饭的动作慢了些,默默扣了下脚趾。
祖母若有所思:“邻居?”
是邻居,不过那天她刚接到辛柏遣人送来的消息,正苦恼婚事,他也恰巧住进隔壁而已。
当时看他长得漂亮,她悄咪咪自以为隐蔽的趴在墙上看了许久。
直到少年望过来,眼里除麻木外,多了些审视的味道。
辛念才陡然发现偷看太过了,嗖的一声消失在墙头。
“嗤,我看姐姐的郎君家底也不算丰厚,怎么付得起姐姐的聘礼。”
辛婉晴的话突兀插入,说着,又装作惊讶的样子捂住嘴巴:
“该不会成婚后连聘礼都没有吧?
不像我家郎君,聘礼是城南一整条街的商铺呢。”
辛念沾了些料汁的玉箸顿住。
她和裴绍是只是去官府登了个记,确实没商量聘礼的事。
“聘礼不多,只有句余国古戍城一城的铺面,还请祖母见谅。”
面前碗里突然又落下一个糖醋小排,辛念像某种吃金币的游戏里的小人,默默把吃的扒拉过来,吃掉。
吹得好。
古戍城,还是在西域的句余国。
与他们所在的中原腹地大夏国之间隔了好几个国家。
那几乎是远在天边,谁也不能去求证。
再加上少年长相确实有些胡人的轮廓,说起来反倒更可信了。
辛婉晴却嗤笑一声。
她爹给她选的桑杰也是商人,可却完全没给上一整个城池的商铺。
那可是一整个城池!
难不成那城池是他们家的?
面前这人早早就说过只是普通农户,若真有钱,怎么可能沦落到这种地步。
“是吗?姐夫可莫要吹过了头!
做个普通人也不丢人,有什么好装的,那句余国如此远,谁知道是真是假!”
她说出这种话来,全家却无一人让她住嘴,都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就连祖母也只是默默看着裴绍。
辛婉晴犹如一只上蹿下跳的苍蝇,非要从夫婿上压过辛念一头。
继续道:“再说了,我夫君可见过仙山的仙人,更参加过仙试,差点就成为仙人了,姐夫没见过吧!”
裴绍直面质疑也不生气,只是将头慢慢转向辛婉晴口中见过仙人的桑杰。
问了个众人都始料未及的问题:“见过仙人?苍玉宗吗?”
桑杰和一旁的辛柏俱是一愣。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桑杰避开裴绍视线,重重点了下头:“是,对,就是苍玉宗!
当时仙人挥袖将我赶走时,身上还伴着七彩霞光。
妹夫不知道吧,厉害的神仙们施法时,就带着霞光。”
裴绍垂眸,似乎没在听他说话,许久后,才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修士修仙,身上只有灵气。”
桑杰憋住,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微变,强撑着道:“对、对,我见到的就是灵气。”
辛婉晴立刻维护自家夫君:“就是,姐夫可莫要瞎说,你又没见过仙人!”
裴绍:“能见到修士施法时灵气的,只有元婴以上修为的修士。
妹夫是修士?”
桑杰面色尴尬,好半晌,才找到声音,小声喃喃道:“不、我不是。
姐夫怎么知道?”
他当年游历确实找到过仙山,不过因为没有根骨,在山脚下转了许久,连门都没找到过。
更别说进去、参加仙试和见到仙人了。
“见过。”
“啊、啊那当初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辛婉晴看出自家夫君撒了谎,仿佛被扼住脖颈的鸭子,顿时失了声。
辛念吐掉骨头,舔了舔唇角的料汁,默默在心里为裴绍喊了一声,爽!
编的太好了!
但她没做的太明显,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悄咪咪夹了一筷子离她最近的醋芹。
玉著犹如小动物似的探头探脑,晃荡着落进裴绍碗中。
裴绍先看了一眼他碗中的小块绿色,又抬眼看着面前一桌菜。
摆在辛念和他面前的,全都是绿色的素菜。
带着荤腥的,则全都摆在辛婉晴和桑杰面前。
半晌,犹如宝石般红如血的唇张开,叼住那一块翠绿。
祖母不知为何,突然哈哈一笑,连声说了好几声好。
转头,看向辛念:“雪奴,你挑的郎君我喜欢!”
辛念腼腆点头,稍稍松了口气。
结果这口气还没落下,祖母又开了口:
“你们两个,回去早早给祖母生下几个重孙来!”
辛念又僵住,逃也似的快速伸手夹菜。
一旁的裴绍早有预料般,没什么停顿的开口:
“好,听祖母的。”
——
吵,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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