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学期寒假的第一天。
天海市的清晨,被一层薄薄的寒雾笼罩着,空气冷冽,带着冬日特有的萧瑟。
然而,城西那一大片沉寂了几十年的广袤荒地,却在这一天,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机械轰鸣声。
天远大学筹备委员会,在拿到省级筹建批文的第三天,第一期工程,正式破土动工。
没有彩旗飘扬,没有领导剪彩,更没有媒体的长枪短炮。
这场关乎一座城市未来的浩大工程,就在这样一种近乎朴素的,只剩下实干的氛围中,拉开了序幕。
只有钢铁与土地的原始碰撞,奏响了这片土地新生前的序曲。
作为整个大学城建设蓝图的先头部队,第一栋破土动工的建筑,被命名为天远大学综合教学楼。
它的设计高度并不夸张,只有六层,在这个动辄便是超高层建筑的时代,显得有些内敛。
但其巨大的占地面积,以及内部复杂而又前瞻的结构设计,却完全是比照着国内最顶尖的那几所百年名校的旗舰教学楼标准来的,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
工地上,寒风刺骨,如同刀割。
包工头张建国,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这是他当年在部队时发的旧物,防风抗寒,比任何名牌冲锋衣都实在。
他站在一台体型巨大的挖掘机旁边,扯着沙哑的嗓子,在刺骨的寒风中指挥着现场。
“一号区!一号区注意!推土机往前压!把那片草皮给我全部铲干净!”
“二号区的钻机!对准标记点!给我往下打!今天必须把前三十个桩基孔位全部打出来!”
这一次,为了天远的这个项目,他几乎动用了自己从业二十多年来,积累下的所有人脉和资源,反正陆远砸钱,他也砸钱!
最好的设备,最有经验的老师傅,全都被他拉到了这个工地上。
整个工地,被科学地划分成了三个独立的工区,同时作业,互不干扰,效率被提到了极限。
几十台体型庞大的挖掘机和推土机,如同一支苏醒的钢铁巨兽军团,在广阔的荒原上齐头并进。
巨大的机械臂挥舞,锋利的铲斗撕开冻土,履带碾过枯草,发出沉重的轰鸣。
在工地的边缘,那道长长的蓝色围挡之外,却自发地聚集了一大群穿着天远校服的身影。
是高三的学生们。
他们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来的,也不知道是谁在班级群里发出了第一条消息。
但很快,一个接一个。
从城市的各个角落,通过公交,通过单车,或者被父母开车送到路口,再步行过来,最终汇聚到了这里。
他们静静地站在冰冷的围挡外,隔着那道蓝色的屏障,看着工地上那般景象。
看着巨大的推土机,如何推掉那层覆盖了大地几十年的枯黄草皮,掀起漫天的黄土。
李小雨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双手揣在口袋里,小脸被寒风吹得通红。
她看着那片正在改变的土地,轻声对自己,也对身旁的同伴说道。
“以后啊,我就是这所大楼里的学生了。”
站在她旁边的刘明,那个曾经调皮捣蛋,带李小雨等人一起翻进工地的少年,此刻却一言不发。
这个小学开始就立志要当土木老哥的小学生,就这样紧紧盯着工地的方向,双手在口袋里捏成了拳头,然后点了点头。
“我们也是。”
周宇站在人群的后排,他个子高,视野很好。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些巨大的机器,如何一步步地掘进,将荒芜变为工地。
人群中,还有几个神情格外复杂的学生。
以他们高二模拟考的成绩,只要走竞赛这条路,完全能进清北少年班。
而他们为了追随陆远的理念,全都放弃了那个让无数人艳羡的预录取资格,选择留在天远。
林琳也同样是其中之一。
她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分。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小雨:
“小雨,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是又经历了一次?我记得当初初中快毕业的时候,我们也是这样,看着学校里的厕所和食堂一点点变好,最后都舍不得走了。”
李小-雨闻言也笑了,眉眼弯弯:“是啊,不过这次,我们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儿。我的大学,就在这里建起来了。”
她们的对话,轻松而又充满希望,仿佛已经看到了几年后,自己正意气风发地漫步在这座崭新校园里的样子。
按照一向惯例,天远大学城这种级别的地标性项目动工,怎么也得请几个局长过来,搞一个隆重的奠基仪式。
领导们戴着安全帽,拿起铁锹象征性地铲几铲土,在媒体的闪光灯前合影留念,这都是约定俗成的流程。
但陆远,拒绝了所有这些虚头巴脑的形式主义。
在他看来,这栋楼现在甚至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冠名,大学的批文也还只是“筹建”,在一切都没有尘埃落定之前,搞这些虚的,没有任何意义,甚至有些搞笑。
他只是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独自一人,站在远处的一个小土坡上。
这里地势稍高,可以俯瞰整个工地的全貌。
他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沉默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风吹起他的衣角,在身后猎猎作响。
张建国指挥完一轮工作,看到独自站在高处的陆远,小跑着来到了他的身边。
“陆校长,要不要我拿大喇叭过来,您对着那帮孩子们,讲两句?动员一下?”
他指了指不远处围挡外那些黑压压的人头。
“我看他们都挺激动的。高三的学习也挺累的,正好让他们趁这个机会,跟着您喊两嗓子,也算是放松放松,提提士气。”
张建国跟了陆远这么久,也清楚他的脾性,知道这位年轻的校长,向来不喜欢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表面文章。
别的不说,真要按天远现在这个疯狂的建设进度,隔三差五就有一个新项目开工。
那从小学的那个厕所开始,奠基仪式怕是得搞上几十次,剪彩剪下来的彩带都能绕天海市一圈了。
但他还是觉得,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说点什么,总归是好的。
陆远缓缓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
他的声音,在寒冷的风中,被吹得有些散,却又显得异常清晰,异常平静。
“不用了。”
“现在说什么,都显得有些轻浮。”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群在寒风中站得笔直,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一般的学生们,目光变得悠长而坚定。
“等这栋楼,真正封顶的那一天。”
“等他们,一个个都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重新站在这里的那一天。”
“我再讲,也不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