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镇坐落在荒域边缘,终年被灰蒙蒙的山雾笼罩,石屋错落,透着蛮荒之地的粗粝。镇中人以狩猎为生,家家户户檐下挂着风干的兽皮,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柴烟混杂的气息。
姬无双就降生在这片粗犷的土地上,却像是一株误落石缝的病弱兰草。
清晨,薄雾未散,镇东头那间最破旧的石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少年靠在冰冷的石墙边,单薄的肩膀随着咳嗽不住颤动。他面色苍白如久不见光的纸,嘴唇却泛着不健康的淡紫,呼吸间总带着细微的、令人揪心的哨音。十六岁的少年,身形瘦削得如同十二三岁的孩童,粗麻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无双,药煎好了。”父亲姬烈端着陶碗走进来,碗里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苦涩的气味瞬间弥漫了狭小的屋子。
姬烈是镇上有名的猎户,曾经能独自搏杀荒原狼的汉子,如今鬓角已染霜白,额上深深刻着风霜与忧虑的痕迹。他小心地扶着儿子坐直,将药碗递到那双瘦得见骨的手中。
姬无双接过碗,指尖冰凉。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阴影。药很苦,苦得舌根发麻,但他一口气喝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早已习惯了。
“爹,您昨夜又没睡。”少年声音轻而哑,目光落在父亲手臂新添的一道狰狞血痕上,那伤只是草草用布条裹着,渗着暗红。
姬烈扯了扯袖子盖住伤口,咧出一个笑:“不妨事,碰见头不长眼的畜生。今天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姬无双低声说。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熟悉的无力感。他能感觉到身体里那些所谓“经脉”的存在,但它们像被淤泥堵塞的溪流,气息滞涩,寸步难行。镇上的老医师多年前就摇着头说过,这孩子先天经脉淤堵,气血两虚,能活到今日已是奇迹,莫说修炼,便是如常人般健步行走都难。
正因如此,“病秧子”成了姬无双的代名词。镇上的孩子奔跑打闹时,他只能远远看着;少年们开始学习粗浅的拳脚强身健体,他连站久些都会头晕目眩。那些或怜悯或轻视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刺,日积月累。
“别想太多,”姬烈粗糙的大手按了按儿子的头顶,力道轻柔,“爹今天去趟东山那边,听说有‘血灵参’的踪迹。若能寻到,对你的身子定有大好处。”
姬无双猛地抬头,苍白的脸上闪过急色:“东山深处有瘴气,还有凶兽出没!镇上最资深的猎队都不敢轻易深入。爹,太危险了,我不要什么灵参,您别去!”
他深知父亲为了给自己求医问药,早已无数次以身犯险。家中本就不多的积蓄耗尽,母亲早逝,父子俩相依为命,父亲是他全部的世界。他宁愿自己一直是个“病秧子”,也不愿父亲再有半点闪失。
姬烈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不容动摇的坚决:“放心,你爹我心里有数。好好待着,按时喝药。”他起身,开始检查墙上挂着的猎刀、弓箭,将一些干粮和药包塞进随身皮囊。动作利落,背影宽阔,却掩不住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
姬无双靠在墙边,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单薄的麻布衣料。胸腔里泛起熟悉的闷痛,不只是病痛,更多的是无力与酸楚。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要让父亲为他承受这么多?
窗外传来镇中孩童追逐嬉闹的笑语,充满勃勃生机。那些声音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他闭上眼,将头抵在冰冷的石墙上。
晌午过后,姬烈出发了。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倚在门边的儿子,阳光下,少年苍白的面容近乎透明。姬烈狠狠心,转身大步没入镇外莽莽苍苍的山林阴影之中。
姬无双一直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才缓缓退回阴冷的屋内。他走到简陋的木架边,那里堆着些陈旧的书简和兽皮卷,是父亲用猎物从过往行商那里换来的。他吃力地搬下一卷关于荒域地理志的兽皮卷,就着窗棂透入的微光,手指细细摩挲着“东山”区域那些代表危险的猩红标记。
指尖冰冷,心头却像是压着一块烧红的炭。
夜幕降临时,父亲没有回来。
油灯如豆,姬无双蜷在铺着干草的床榻上,睁着眼,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荒原风声,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药碗早已冰凉,搁在一边。
直到月过中天,门外才传来沉重而踉跄的脚步声。
姬无双挣扎着爬起来,扑到门边拉开门栓。
姬烈几乎是跌进来的,浑身血迹斑斑,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极度疲惫与一种奇异的兴奋。他怀中紧紧护着一个简陋的皮囊,皮囊口隐约透出一点如血般的微光。
“爹!”姬无双的声音在颤抖,想去搀扶,自己却先晃了晃。
姬烈稳住身形,将皮囊小心放在屋内唯一的木桌上,才长长吁了口气,靠墙坐下。他看向儿子,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上,眼睛却亮得惊人。
“拿到了……无双,你看。”他解开皮囊,一株形似人参、却通体赤红如血、隐隐有光华流转的植物露了出来,一股奇异的清香顿时驱散了屋内的药苦与血气。
“这就是……血灵参?”姬无双怔怔地看着那株传说中的灵药,据说有洗经伐髓、续命补气的神效,万金难求。
“有了它,我儿定能……”姬烈的话没说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暗红的血,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爹!”姬无双扑过去,触手一片湿冷黏腻——父亲的后背,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正汩汩渗着黑血,周围的皮肉已开始溃烂发紫。
毒!还有那伤口中残留的、令人心悸的凶煞气息。
姬烈抓住儿子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喘息着,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听着,无双……这参,用法我……我已问过……你要好好的……一定要……”
话音未落,他的手松开了,头无力地垂向一边。
“爹——!”少年嘶哑的呼喊,瞬间被无边的黑暗与屋外呼啸的荒原风声吞没。冰冷的石屋内,只有那株血灵参,兀自散发着微弱而执着的红光,映着少年惨白绝望的脸,和父亲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