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风波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天龙镇。姬无双单手掷石的千斤巨力,以及瞬间击退赵家两名好手的干脆利落,与他过去十六年“病秧子”的形象形成了天壤之别的反差,成为了镇民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惊叹、好奇、猜疑、忌惮……各种目光开始聚焦在那间偏僻的石屋。
赵家自然不会咽下这口气。第二天晌午,赵天雄便带着脸上余怒未消的赵虎,以及两名手腕包扎、面色羞愧的护卫,径直来到了位于镇中央的镇长府。
镇长柳元洪,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半旧但浆洗得十分干净的青衫,正坐在书房中翻阅着几卷关于荒域气候的羊皮卷。听闻赵天雄来访,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放下书卷,命人请至前厅。
“柳镇长,您可要为我们赵家做主啊!”甫一见面,赵天雄便摆出一副义愤填膺又饱含委屈的面孔,深深一揖,“昨日坊市之中,那姬家小子姬无双,公然行凶,打伤我赵家护卫,更以大石掷地,威胁恐吓犬子,致使坊市秩序大乱,数家摊位受损!此等凶徒行径,若不严惩,我天龙镇法度何在?安宁何存啊?”
赵虎在一旁适时地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添油加醋地将昨日冲突描述成姬无双无故挑衅、恃力逞凶。
柳元洪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紫檀木椅的扶手,脸上看不出喜怒。待赵家父子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赵员外所言,本镇长已有所耳闻。不过,据本镇长所知,此事似乎起于贵公子欲强行搜查姬无双之物,并索要其所谓‘妖核’?坊市之中,众目睽睽,是非曲直,恐怕并非一面之词。”
赵天雄脸色微微一变,没想到柳元洪消息如此灵通,且似乎有回护姬无双之意。他连忙道:“镇长明鉴!犬子或有莽撞之处,但那姬无双来历不明,前日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之人,昨日便能徒手掷石,力大无穷,更身怀疑似一阶妖兽材料!此等蹊跷,难道不该查问?我赵家身为本镇大户,有维护地方安宁之责,盘问可疑之人,何错之有?那小子非但不配合,反而暴起伤人,其心可诛!”
“维护地方安宁,自有镇卫队负责。”柳元洪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赵天雄心中一凛,“赵员外关切镇务,其心可嘉。不过,姬无双是否身怀妖核,是否来历蹊跷,尚无实证。仅凭猜测便当街强索,甚至动手拿人,于理不合。至于他忽然气力大增……或许是少年人机缘巧合,服用了什么强身健体的药材,亦未可知。荒域之中,奇遇偶有,只要不违镇规,不害他人,本镇长亦乐见其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赵家行事霸道之处,又将姬无双的变化归为可能的“奇遇”,轻描淡写地带过。
赵天雄脸色有些难看,他听出了柳元洪的敲打之意。这位镇长平时看似不问琐事,只管些税收、防务等大事,但在天龙镇根基颇深,威望甚高,并非他赵家可以随意拿捏的。
“镇长教训的是。”赵天雄按下心中不快,换上一副诚恳面孔,“只是那姬无双当众逞凶,扰乱坊市,影响恶劣,若不稍加惩戒,恐难以服众。况且,姬烈重伤卧床,其子年少气盛,若无约束,将来恐惹出更大祸端。不如将其传唤至镇长府,由您亲自训诫一番,令其安分守己,也算是小惩大诫,以儆效尤。如此,既可平息物议,又可彰显镇长公正。”
柳元洪看了赵天雄一眼,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赵员外此言倒也有理。少年人骤然得势,确需敲打引导,以免误入歧途。既如此,便依你之言,传那姬无双来一趟吧。”
很快,便有镇卫队的队员前往西头石屋传唤。
约莫半个时辰后,姬无双来到了镇长府前厅。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猎装,身形挺拔,面色平静,步伐沉稳,丝毫不见怯场。进门后,他先对坐在上首的柳元洪躬身行了一礼:“小子姬无双,见过柳镇长。”礼节周到,不卑不亢。
柳元洪的目光在姬无双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少年气息沉凝,目光清澈锐利,虽极力收敛,但行走间步伐隐隐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绝非普通猎户子弟可比。更重要的是,他隐约能感觉到,这少年体内气血之旺盛,远超同龄人,甚至不弱于一些苦练多年的镇卫队好手!而且这气血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意。
“果然异于常人……”柳元洪心中暗忖。短短数日,从病弱垂死到气血充盈,这觉醒或蜕变的速度,快得有些不合理。若非身怀特殊体质,便是得了了不得的机缘。
“姬无双,”柳元洪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镇长应有的威严,“昨日坊市之事,你可知错?”
姬无双抬头,平静道:“镇长明鉴。昨日小子前往百珍阁交易自家猎获之物,赵虎公子无故拦路,强索所谓‘妖核’,并命人动手擒拿。小子被迫自卫,出手或有轻重,扰了坊市秩序,愿受责罚。但若说主动挑衅、恃强行凶,小子不敢认。”
言简意赅,事实清楚,责任分明。
赵天雄在一旁冷哼一声:“巧言令色!你若无鬼,为何不敢让人搜查?”
姬无双看向赵天雄,眼神依旧平静:“赵员外,天龙镇可有律法规定,镇民猎获之物,须经赵家查验方可交易?赵家护卫当街动手拿人,依据的又是哪条镇规?若人人皆可凭猜测便可随意搜查他人,这镇子,还有王法吗?”
这话问得赵天雄一窒,脸色涨红。
柳元洪心中暗赞此子胆识与口才,摆手止住还要争辩的赵天雄,对姬无双道:“你自卫反击,情有可原,但坊市喧哗,损及摊位,确有不妥。念你初犯,又事出有因,本镇长判你赔偿受损摊位损失,并向赵家两位护卫赔礼道歉,此事便就此作罢。你可服?”
这判罚,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明显偏向了姬无双。赔偿摊位损失花不了几个钱,赔礼道歉更只是面子上的事。
姬无双心领神会,当即躬身:“小子服判,谢镇长明断。”
赵天雄虽心有不甘,但柳元洪已经定调,他也不敢再当众反驳,只得阴沉着脸,勉强应下。
“好了,都退下吧。”柳元洪挥挥手,“望尔等日后谨言慎行,莫再生事。”
赵天雄父子悻悻离去。
姬无双也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柳元洪忽然淡淡道:“少年人,力量得来不易,当善用之。若有困惑,可来寻我。”
姬无双脚步微顿,回头看了柳元洪一眼,只见对方目光深邃,似有深意。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离开。
看着姬无双离去的背影,柳元洪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对侍立在一旁的老管家低声道:“查一下,姬烈当年是因何来到天龙镇的,越详细越好。还有,近日镇子附近,可有什么异常动静或陌生人出现。”
“是,老爷。”老管家躬身应命。
柳元洪抿了一口茶,望向窗外,喃喃自语:“经脉淤塞十六年,一朝贯通,气血奔涌如潮,更隐带煞气锋锐……这可不是寻常机缘能做到的。姬无双……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但愿,莫要给这小小的天龙镇,带来不可测的祸患才好。”
他的眼神中,好奇与警惕交织。这潭沉寂了多年的边陲之水,似乎因为这个突然崛起的少年,开始泛起不寻常的涟漪。而他这个镇长,必须看清这涟漪之下的暗流,究竟指向何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