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内,灯火如豆,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火苗摇曳不定。连日来,姬无双愈发沉默,将所有时间都投入了修炼与准备。他演练“斩灵诀”时,空气被撕裂的锐响越发清晰;调配应对瘴气毒虫的药物时,手法越发纯熟;检查每一件可能用到的工具——绳索、匕首、火折、伤药、特制的防瘴面巾——眼神专注得近乎苛刻。
姬烈大多数时间依旧在昏睡,但偶尔清醒时,那双日益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总会长时间地落在儿子忙碌的背影上,目光复杂难明。他能感觉到儿子身上那股日渐凝实的气血,那股隐隐透出的、与黑铁碎片同源的锋锐煞气,更能感觉到儿子平静表面下,那如同绷紧弓弦般的决绝与沉重。
那是即将踏入真正险地、准备搏命之人才有的气息。
今夜,当姬无双再次将整理好的行囊仔细检查一遍,轻轻放在墙角,转身看向父亲时,发现姬烈正睁着眼,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是许久未有的清明,甚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
“决定了?”姬烈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姬无双脚步一顿,走到床边跪下,握住父亲枯瘦的手:“爹,碎片异动,指向黑风林深处。我感觉……那里可能有解决您伤势、或者让我更快变强的关键。我不能再等了。赵家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姬烈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切反对或叮嘱细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儿子,仿佛要将这张日渐褪去稚气、染上风霜与坚毅的脸庞刻进心底。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和必须要走的路。爹……拦不住,也不该拦了。”
这话语中透出的放手与认命,让姬无双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他紧紧握住父亲的手:“爹,您别这么说,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救您!这次去,我会小心,尽快回来!”
姬烈微微摇头,目光越过儿子,仿佛看向了遥远而血腥的过去:“无双,这世道的风雨,要来时,是躲不掉的。爹这一生,经历过太多。有些风雨,看似突如其来,实则早有征兆。赵家近日太过安静,柳元洪态度暧昧……这不是好事。暴风雨前,往往最是死寂。”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儿子脸上,眼神变得无比严肃:“你此次入林,所求甚大,风险也必然倍增。除了林中妖兽、毒瘴、绝地,更需提防……人心。”
“爹,您是说……”
“赵天雄绝非善类。”姬烈打断他,眼中闪过属于老军人的冰冷锐光,“他忍了这些时日,必在谋划更阴毒的手段。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黑风林那种地方,正是杀人越货、毁尸灭迹的绝佳场所。若我是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姬无双心中一凛。他不是没想过赵家可能暗中下手,但父亲如此直白而笃定地点出,让他脊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是啊,自己频繁出入黑风林,行踪虽尽量隐蔽,但在有心人眼中,未必无迹可寻。
“所以,”姬烈喘息了几下,积蓄着力气,一字一句道,“你此去,不仅要面对林中险恶,更要时刻警惕身后!记住我教你的所有反追踪、设陷阱、辨杀意的法子!宁可多绕路,多费时辰,也绝不可有丝毫大意!”
“是,爹!我记下了!”姬无双重重点头。
姬烈似乎放下了一件心事,疲惫地闭上眼睛,片刻后,却又强行睁开,眼中带着一种最后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颤抖着伸出手,在贴身内衣最深处,摸索了许久,才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呈不规则六角形、通体暗沉如墨的铁牌。铁牌边缘磨损得厉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与暗红色的、仿佛洗刷不净的污渍,正中深深烙印着一个笔划如刀、充满杀伐之气的古体“荒”字。铁牌入手冰凉沉重,带着一股历经血火硝烟的沧桑煞气。
“拿着。”姬烈将这枚铁牌塞进姬无双手中,指尖冰冷。
“这是……?”姬无双感受到铁牌非同寻常的分量与气息。
“大荒军的百夫长身份牌。”姬烈的声音带着追忆与痛楚,“也是……爹当年在军中的凭信。每个百夫长的军牌,都有独特印记,无法伪造。”
他顿了顿,呼吸变得急促,却强撑着说道:“若……若此次,爹没能等到你回来。或者,日后你在这天龙镇乃至更远的地方,遇到了天大的、无法化解的危机,走投无路时……”
他死死盯住儿子的眼睛,用尽力气,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就去‘大荒城’,找‘秦锋将军’!将这枚军牌交给他,告诉他……你是姬烈的儿子,告诉他……当年‘嚎风峡谷’的真相!他……欠我一条命!”
秦锋将军!大荒城!
姬无双心神剧震。父亲终于说出了当年军中上级的名字和所在!这枚军牌,竟然是如此重要的信物!
“爹!您别胡说!您一定会好起来!我们……”姬无双声音哽咽。
“听着!”姬烈厉声打断,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儿子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秦锋此人,性情刚烈,重情重义,但亦眼里揉不得沙子!当年之事,他或许有所怀疑,但苦无证据,又受制于军令……我离开大荒军后,便再未联系。你去找他,是险招,亦是唯一可能的生路。他见到此牌,应当……会信你几分。但切记,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易动用此关系!大荒城……水太深,当年的对头或许仍在……”
话未说完,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出大团暗黑色的血块,脸色瞬间变得如同金纸,气息奄奄。
“爹!”姬无双慌忙扶住他,喂水擦血,心如刀绞。
姬烈缓过一口气,已是油尽灯枯之态,他无力地靠在儿子臂弯里,目光涣散地看着屋顶,喃喃道:“无双……爹没用……护不了你娘,也……护不了你周全……往后……只能靠你自己了……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声音渐低,终至不可闻,再次陷入深度昏迷。
姬无双跪在床前,紧紧握着那枚冰凉沉重的军牌,又看着父亲苍白如纸、气若游丝的脸庞,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父亲这是在交代后事……他预感到了极度的凶险,不仅来自黑风林,更可能来自即将到来的、无法躲避的“风雨”。
他将那枚沾染着父亲鲜血与过往的铁牌,无比珍重地贴肉收好,与黑铁吊坠放在一起。一者冰凉沧桑,一者温热神秘,却都承载着沉甸甸的过去与未来。
擦干眼泪,姬无双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坚硬。他将悲伤与恐惧狠狠压在心底,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父亲教了他搏杀与生存,给了他最后的退路信物。
现在,轮到他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父亲,将调配好的、足够数日服用的草药和清水放在触手可及之处,又仔细检查了石屋的门窗和几个简易的预警机关。
然后,他背起那个精心准备的行囊,腰间别好玄铁匕,胸口贴着吊坠与军牌。
推开木门,外面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寒风刺骨。
他没有回头,瘦削却挺拔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利箭,朝着黑风林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次,他不仅要面对林中的未知呼唤与凶险,更要提防来自背后的毒箭。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去。
为了父亲那一线生机,也为了自己那被命运裹挟、不得不争的前路。
离别前的准备已然就绪,真正的风雨,或许就在踏入黑风林的那一刻,骤然降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