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忠的小院一晤后,姬无双并未立刻尝试强闯听雨地宫。他如暗影般潜伏在苏家祖宅错综复杂的建筑与园林之中,用接下来的两日时间,以远超寻常修士的耐心与隐匿能力,结合苏忠提供的简图与自己的探查,将地宫外围乃至部分中层的守卫分布、换班规律、阵法节点摸了个七七八八。
凌霄殿派驻在此的高手,至少有三位达到了元神境!其中一人气息尤为晦涩深沉,恐怕已至元神中期甚至更高!苏家大长老麾下的心腹强者亦有不少。强攻,以他目前的状态,无异于以卵击石。
第三日,夜幕再次降临。距离订婚大典,仅剩最后一日。
姬无双没有再等待。他选择在守卫换班间隙最短、但也是人最容易松懈的黎明前最黑暗时分行动。
听雨地宫入口,隐藏在栖凤轩主卧书房内一座看似寻常的博古架之后,需以特定法诀和家主信物(或大长老手中的副印)方能开启。硬闯入口,立刻就会惊动所有人。
姬无双的目标,并非常规入口。
根据苏忠简图上标注的模糊信息,结合他自己这两日对苏家祖宅地脉与阵法流转的感知,他判断,这听雨地宫必然有通风、排水或应急用的隐秘通道,而且很可能与苏家祖宅古老的下水道系统或地脉裂隙相连。苏沐雪信中提到“祖祠地下三尺,有先祖留痕”,或许便是一种暗示。
他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苏家祖祠附近。祖祠庄严肃穆,即使在深夜,也有香火长明,守卫相对外围,主要防止外人擅入,对内里的关注反而少些。
避开守卫,姬无双潜入祖祠大殿。殿内供奉着苏家历代先祖牌位,香烟袅袅。他释放出一丝微弱的神识,配合“虚幻种子”对空间与能量脉络的敏感,仔细感知着地面之下。
果然,在供奉台正前方三尺处,他感应到了一丝极其微弱、若非特意寻找绝难察觉的空间褶皱与古老禁制残留的波动。这波动与祖祠本身的守护阵法迥异,更加内敛、隐晦,似乎年代更为久远。
“先祖留痕……”姬无双蹲下身,手掌轻轻按在那处地面。触感冰凉,是坚硬的青金石板。他尝试将一丝“虚幻种子”的虚空道韵,混合着自己源自《真我种道经》的纯净自我意志,缓缓注入那微弱的波动节点。
如同钥匙插入锁孔。
青金石板无声无息地向下凹陷、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幽深阶梯入口,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淡淡霉味和陈旧气息的风从下方涌出。入口处有极其微弱的空间扭曲,显然既是遮掩,也是某种识别屏障。
姬无双毫不犹豫,闪身而入。身后的石板迅速无声闭合,恢复原状。
阶梯陡峭向下,蜿蜒曲折,似乎深入地下极深。通道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墙壁湿滑,长满苔藓,显然是废弃已久。每隔一段距离,壁上会有早已熄灭的古老符文灯盏残迹。
姬无双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融入黑暗本身,顺着通道快速下行。通道并非直线,岔路极多,如同迷宫。但他凭借着对那股微弱空间波动的追踪,以及对苏沐雪信中清冷梅香的一丝冥冥感应(这感应微弱得几乎不存在,更多是一种直觉),选择着路径。
途中,他数次感应到上方或平行不远处,有强大的阵法波动和巡逻守卫的气息经过,那是地宫的主要通道和警戒区域。这条密道,巧妙地穿行在这些区域的缝隙与盲点之中。
不知下降了多深,穿行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还有……滴水声。
通道尽头,是一处天然形成的、被稍加修葺过的石窟。石窟一角有钟乳石滴水,汇成一个小潭。石窟另一侧,则是一面光滑的石壁,石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古老壁画,似乎描绘着苏家先祖筚路蓝缕的景象。石壁前,设有一张简单的石床、一张石桌。
石床上,静静坐着一位女子。
她身着素雅的月白色长裙,裙摆有些褶皱,却依旧整洁。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部分,其余垂落肩头。身形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肩胛骨的轮廓在单薄的衣衫下隐约可见,侧脸在石窟壁上镶嵌的、发出微弱荧光的晶石映照下,显得愈发苍白,下颌线条清晰而脆弱。
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折腰的青竹。
似乎听到了极其细微的、不同于滴水声的动静,她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石窟中只有滴水叮咚,以及两人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姬无双看着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秋水,却不再是记忆深处青阳城时,偶尔会流露出的温柔与俏皮。此刻,这双眼里沉淀了太多东西——疲惫、坚韧、决绝、深藏的忧思,以及……在看到他身影的瞬间,骤然涌起的、无法掩饰的震惊与一丝几乎要冲破所有枷锁的明亮光彩,但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下,化作更加复杂的深沉。
苏沐雪。
她真的在这里。以这样一种方式重逢。
姬无双喉咙有些发干,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而压抑的呼唤:“沐雪。”
苏沐雪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好几息,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或幻觉。然后,她的唇角极轻微地、近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带着无尽疲惫与一丝欣慰的弧度。
“你来了。”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平静得出奇,仿佛早就预料到,又或者,在无数个绝望的日夜,她内心深处始终藏着这样一丝渺茫的期盼。“比我预想的……要快。”
姬无双快步上前,但在距离石床三步时停下。他看到了缠绕在她手腕、脚踝处,那若隐若现、闪烁着淡金色符文的灵力锁链。锁链另一端没入石壁,散发出禁锢与封印的气息。她的修为,果然被封住了。
“我带你出去。”姬无双沉声道,目光扫视石窟,寻找禁锢的破解点。
“现在不行。”苏沐雪却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如刀,瞬间扫去了所有的脆弱,重新变回了那个执掌一族、在逆境中挣扎求存的苏家主,“外面至少有三位凌霄殿的元神境,大长老的人也在虎视眈眈。强行破禁,我们走不出地宫。”
她顿了顿,直视姬无双的眼睛,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姬无双,我需要你助我演一场戏。”
“演戏?”姬无双皱眉。
“对。”苏沐雪的目光投向石窟入口方向,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那些看守,“明日订婚大典,凌九霄会亲至。大长老和凌霄殿的人,希望我‘心甘情愿’、‘体体面面’地完成仪式,如此才能最大化联姻的效果,堵住悠悠众口,也让苏家内部一些尚存疑虑的族老无话可说。”
“所以,他们暂时不会对我用强,至少在明面上。这是我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她转回头,眼中闪烁着智慧与决断的光芒,“我示弱,佯装屈从,甚至……可以表现出被长期软禁、心神受损、意志消沉的假象。让他们放松警惕。”
“你想在典礼上动手?”姬无双立刻明白了她的打算。
“不完全是。”苏沐雪摇头,“典礼上高手云集,戒备最严,成功率最低。我的目标是……典礼之前,或者典礼之中某个特定环节,制造混乱,创造出一个极其短暂的机会。”
“我需要你做的,”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第一,确认祖祠密道出口安全,并找到一条能快速撤离苏家乃至天风城的备用路线。第二,明日典礼,你混入观礼人群,不要暴露。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当我给你信号时——可能是某个特定的眼神,可能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你需要立刻制造一场足够大、足够吸引所有高手注意力、但不会立刻让他们联想到我身上的‘意外’。”
“什么意外?”
苏沐雪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比如……某种‘古老禁制’的意外触发,比如某件‘贺礼’突然失控,比如……某个‘不请自来’的、带着敌意的‘客人’闹场。总之,要乱,要暂时牵制住那几位元神境,哪怕只有几息时间!”
“然后,我会利用他们瞬间的疏忽,以及我暗中保留的一点后手,暂时冲开部分封印,通过祖祠密道逃离。我们在地道中汇合。”
计划大胆而冒险,但听起来,似乎是目前绝境中唯一可行的破局之法。
“你暗中保留的后手?是什么?”姬无双问,他必须确认计划的可靠性。
苏沐雪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了被灵力锁链束缚的右手,掌心向上。只见她掌心皮肤下,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冰蓝色光华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冰魄灵种?”姬无双认出那气息,与当年寒渊秘境有关。
“嗯,与当年你帮我取得的那枚‘冰晶’同源,被我温养在体内最深处的窍穴,他们未曾察觉。关键时刻,可爆发一击,短暂隔绝封印。”苏沐雪收回手,“但只有一击之力,且之后我会彻底力竭。所以,时机必须精准,你的‘意外’必须有效。”
姬无双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好!我会做到。”他对自己制造混乱的能力有信心,尤其是在初步掌握《炎帝战法》意境和“肉身天地”神力之后。
“还有,”苏沐雪看着他,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凌九霄此人……深不可测,不仅是修为,其心性手段更为可怕。若事不可为……你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立刻离开,不要管我。”
姬无双猛地抬眼,直视着她:“这话,你自己信吗?”
苏沐雪与他对视,沉默了。石窟中再次只剩下滴水声。
片刻,她微微偏过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只是不想再连累任何人。尤其是你。”
“没有连累。”姬无双的声音斩钉截铁,“我是自愿来的。青阳城的约定,我从未忘记。”
苏沐雪身体微微一颤,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时间紧迫,姬无双不再多言。他将自己这两日探查到的部分守卫信息,以及自己的一些想法,快速告知苏沐雪。苏沐雪也补充了一些关于大典流程、重要人物、可能漏洞的细节。
最后,姬无双深深看了她一眼:“保重。等我信号。”
苏沐雪点了点头,重新挺直了背脊,眼神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从未发生。
姬无双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的密道之中。
石窟内,重归寂静。只有滴水声声,敲打在石潭中,也敲打在某人的心上。
苏沐雪望着姬无双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那里,冰蓝色的微光再次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无比坚定。
明日,便是决战之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