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赵一迪趴在堂屋的饭桌上写作业,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院门口。
铅笔在作业本上划拉了半天,也没写出几个字。
她终于忍不住,抬起头问正在盛饭的赵飞:“爸爸,奶奶去哪了?怎么还不回来吃饭?”
赵飞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他这才意识到,从下午到现在,确实没见到李玉谷的人影。
往常这时候,她早该在厨房里忙活晚饭了。
“可能……去谁家串门了吧。”他含糊地应了一句,把一碗小米粥放在女儿面前,“先吃饭。”
这时,文晓晓端着给两个孩子温奶的小铝锅从厨房出来。
听见这话,她脚步停了一下,垂着眼,声音很轻地说:“王娟生了。是个儿子。妈……大概是去那边了。”
“哐当”一声。
赵飞手里的饭勺掉进了粥盆里,滚烫的粥溅出来,烫红了他手背一片。
他却浑然不觉,拳头猛地攥紧,手臂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下一瞬,那拳头狠狠砸在了老旧的红漆饭桌上。
整张桌子都晃了一下,碗碟叮当作响。
“爸!”赵一迪吓得叫了一声,手里的筷子都掉了。
文晓晓也惊得后退半步。
赵飞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带着骇人的寒意:
“欺人太甚。”
文晓晓看着他,心里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波澜。
或许是因为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她平静地走回东厢房,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随他们去吧。我现在只想把一珍一宝好好养大。”
她顿了顿,看向赵飞紧绷的侧脸,“大哥,吃饭吧。”
赵飞缓缓转过头,看到她脸上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吃饭。”他哑着嗓子,给女儿重新拿了双筷子。
赵一迪看看爸爸铁青的脸,又看看沉默的二婶,乖乖地埋头扒饭,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吃完饭,赵一迪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我刷碗。”
“不用你,写作业去。”文晓晓拦她,“水凉。”
“你婶婶刚坐完月子,不能碰凉水。”赵飞同时开口,他接过女儿手里的碗,语气不容置疑,“你去看看妹妹醒了没,碗爸爸洗。”
赵一迪“哦”了一声,跑去东厢房看妹妹了。
赵飞挽起袖子,把碗碟端进厨房。
冰冷的地下水冲在手上,让他燥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晚上,赵一迪很懂事地自己洗漱完,抱着枕头去了西厢房睡。
她知道奶奶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爸爸晚安,婶婶晚安。”她小声说完,关上了门。
文晓晓带着两个孩子睡在东厢房。
赵飞躺在堂屋的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黑暗中模糊的房梁。
院子里静得出奇,连往常夜里总有的几声狗吠都听不见。
这种寂静,反而让人心慌。
约莫夜里十一点多,东厢房传来孩子细弱的哭声。
先是哼哼唧唧,然后声音大起来,是一个在哭。赵飞立刻坐起身,侧耳听着。
那是老大一珍的哭声。
很快,小的那个像是被吵醒,或是心电感应,也跟着哭起来。
一宝的哭声更尖细些,两个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揪心。
赵飞掀开被子,披上外衣就下了床。
他走到东厢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晓晓?”
里面传来文晓晓疲惫的声音:“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
屋里只开着一盏五瓦的小灯泡,光线昏暗。
文晓晓半靠在炕头,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喂奶,另一个躺在炕上,张着小嘴哭得脸都红了。
她手忙脚乱,额前的头发被汗湿了,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一珍醒了不睡,玩了一会儿,刚喂完。一宝怎么也哄不好,怕是肚子不舒服……”文晓晓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助。
赵飞走到炕边,很自然地伸出手:“给我一个。”
文晓晓愣了一下,还是把怀里吃完奶、但依然睁着眼睛哼哼的一珍递了过去。
赵飞接过那个软绵绵的小身子,动作有些僵硬,但手臂稳稳地托着孩子的头颈。
一珍到了他怀里,似乎觉得新奇,哭声停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
赵飞松了口气,笨拙地轻轻摇晃手臂。
他的目光却落在正低头给一宝喂奶的文晓晓身上。
她侧对着他,微微佝偻着背。
肩膀瘦削得挂不住衣服,锁骨深陷,脖颈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两个月前在医院,她虽然苍白,但还没瘦成这样。
赵飞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抱着怀里轻轻蠕动的女儿,手臂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文晓晓喂完一宝,轻轻拍出奶嗝,把孩子放回炕上。
一宝舒服了,咂咂嘴,闭上眼睛睡着了。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虚汗。
“我来哄一珍,你躺下歇会儿。”赵飞低声说。
文晓晓确实累极了,也没力气推辞,轻轻“嗯”了一声,小心地侧身躺下,几乎是挨着枕头就闭上了眼睛。
赵飞抱着孩子,在炕沿坐下。
一珍很乖,在他怀里并不闹腾,只是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大伯”。
赵飞不会唱摇篮曲,只是极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哼着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调子。
血脉相连的感觉如此汹涌,让他眼眶发热。
这是他的孩子,他却只能以“大伯”的身份,在这深夜里,偷偷地抱一抱她。
他又抬眼看向炕上沉睡的文晓晓。
她蜷缩着,即使在睡梦里,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身边的一宝身上,是一种全然保护的姿态。
赵飞就这么抱着孩子,坐了许久。
直到怀里的一珍也终于抵挡不住困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慢慢合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进文晓晓身边的被窝里,仔细掖好被角。
两个小家伙并排躺着,睡得香甜。
他站在炕边,又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弯腰,极其轻柔地,把文晓晓滑到脸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他的手指碰到他有些潮热的脸颊,像滚烫的红碳,落在他的心里。
他离开了东厢房,轻轻带上门。
回到堂屋的床上,他却再也没有睡意。
睁着眼睛,直到窗外天色一点点泛出灰白。
而东厢房里,文晓晓在赵飞离开后,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其实她一直没睡沉。
他拍哄孩子的轻柔,他落在她发间那克制又滚烫的触碰,她都感觉得到。
她摸向枕头芯里,那个硬硬的金镯子硌着掌心。
在这个谁都不需要她。
谁都可以抛弃她的夜里。
至少还有一个人,把她视若珍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