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缝纫机的“哒哒”声和孩子们的咿呀学语中,像流水一样淌过。
转眼,一珍一宝一周岁了。
文晓晓特意关了半日铺子,在她们狭小的“家”里,用一块红布铺在裁剪台上,摆上几样小物件:一本旧书、一把小剪刀、一个顶针、一块漂亮的碎布料、还有她咬牙买的一个小算盘模型。
她把两个穿着红棉袄、梳着冲天小辫的女儿抱过来,放在红布前。“一珍,一宝,来,抓抓看,喜欢什么?”
一珍好奇地眨着大眼睛,胖乎乎的小手先摸了摸那本旧书,又转向亮晶晶的顶针,最后一把抓起了那把小剪刀,紧紧攥在手里,还朝着妈妈晃了晃。
一宝她盯着那块色彩鲜艳的碎布料看了好久,慢慢爬过去,用小手把它抓起来,贴在脸上蹭了蹭,然后对着文晓晓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
文晓晓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
抓剪刀,也许将来像她一样,靠手艺吃饭;抓布料,或许也跟这行有缘?
不管怎样,她的女儿们健健康康,一天天在长大。
她们已经开始咿咿呀呀地学着叫“妈妈”,虽然含糊不清;也能扶着墙或桌椅,摇摇晃晃地走上几步了。
每一天,都能给她带来新的惊喜和希望。
只是,夜深人静,孩子们睡熟后,文晓晓抚摸着日渐隆起的小腹,常常无法入睡。
这个孩子已经快七个月了,胎动越来越明显。
她有时会陷入迷茫,自己当初决绝地离开,是对是错?
让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生活在这狭小简陋的环境里,是不是太自私了?
可每当看到一珍一宝天真无邪的笑脸,想到赵庆达和王娟那丑恶的嘴脸,她又会硬起心肠。
不,她不后悔离开。
至少,她和孩子们是自由的,不用再活在流言蜚语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暴力阴影下。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赵飞宽阔的背影,沉默的守护,还有他说“我娶你”时那双认真的眼睛。
心会细细密密地疼。
她知道,她欠他一句对不起,欠他一个解释。
但现在,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只能咬紧牙关,把“晓晓裁缝铺”经营好,把三个孩子平安健康地带大。
铺子的生意渐渐上了轨道。
她手艺好,价格公道,人也实在,附近的居民慢慢都愿意把修补、改尺寸、甚至是做新衣的活计拿过来。
收入虽然微薄,但勉强能维持母子三人的温饱,还能攒下一点给即将出世的孩子做准备。
赵飞自从搬进城里的新房,生活似乎翻开了新的一页。
楼房干净明亮,有自来水,有卫生间,冬天有暖气片,比四合院的条件好太多。
但赵飞却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再好的房子,没有了那个人和孩子们的笑语,也只是一个冰冷的壳。
新猪场已经建好,猪崽也陆续进了栏,在文斌和几个老工人的操持下,慢慢恢复了正常运转。
赵飞每天都去,忙起来能暂时忘记痛苦。
但更多的时候,他会和文斌相对无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文斌也憔悴,妹妹和外甥女下落不明,他同样心急如焚,对赵飞,埋怨有之,但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更多的又是同病相怜的无奈。
赵飞买了一本省地图,没事就开着那辆面包车,沿着公路,一个县城一个县城地跑,
一个乡镇一个乡镇地转。
或许只有在路上,他心里才能好受点。
他跑遍了附近几个市,看到带孩子的女人会多看几眼,看到裁缝铺会停下来张望,甚至看到路边流浪的人,也会心跳加速地靠近辨认。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像钝刀子割肉,凌迟着他的希望。
赵一迪在新学校适应得不错,但变得比以前沉默。
她经常翻看文晓晓给她做的那个布娃娃,有时候会偷偷掉眼泪。
周兰英看着女婿日渐消瘦、魂不守舍的样子,除了叹气,也只能把饭菜做得更可口些,把家里收拾得更温暖些。
王娟和赵庆达的儿子,小名叫铁头,情况并没有因为确诊而好转,反而越来越糟。
开始抽搐发作。
癫痫得越来越频繁,力气大时甚至会伤到自己。
别说爬和坐了,现在连稍微支撑着坐一会儿都困难,大部分时间只能无力地躺在床上,眼神涣散,口水不断。
原本虎头虎脑的小脸,因为病痛和长期卧床,渐渐显出病态的虚胖和呆滞。
王娟最初还不死心,又哭又闹地逼着赵庆达换医院,找偏方,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却不见丝毫起色。
赵庆达看着这个曾经被他寄予厚望、视为“根”和“后”的儿子,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心里那点残存的父爱,被日复一日的疲惫,经济的压力消磨殆尽。
有一次,他看着床上抽搐流涎的儿子,竟阴郁地对王娟说:“要不……扔了吧。这样活着,也是受罪,拖累咱们一辈子。”
王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扑上去对他又抓又打,尖声哭骂:“赵庆达!你还是不是人?!这是你亲儿子!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扔了?你扔一个试试!我跟你拼命!”
夫妻俩爆发了最激烈的争吵,互相指责,恶语相向。
李玉谷在一旁,听着儿子的混账话,看着王娟歇斯底里的样子,再看看床上那个无辜又可怜的孩子,只觉得心如死灰。
她默默地承担起照顾病孙的大部分工作,擦洗,喂流食,按摩萎缩的肢体。
人迅速苍老下去,腰背佝偻,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当初抱上孙子时的光彩。
胡同里的老太太们聚在一起晒太阳时,免不了议论。
“听说了吗?赵庆达家那孩子,病得厉害,怕是……不好了。”
“唉,说是脑瘫,治不好的。”
“什么脑瘫,就是个傻子,我看啊,这就是报应。当初怎么对晓晓和那俩丫头的?现在自己得了孙子,却是这么个结果……”
“可不是嘛,老天爷看着呢。”
“就是可怜了孩子,造孽啊……”
这些话,偶尔会飘进李玉谷的耳朵里。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急着辩解,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