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开学那天,天气难得放晴。
王娟死了。
死在午后,死在城西那间出租屋里。
房东来催房租,敲了半天门没人应,闻到一股怪味,这才找了片警撬开门。
人已经没了样子。
后来听处理现场的警察说,那屋子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
到处是垃圾、针头、脏衣服,空气里一股腐烂的甜腥味。
王娟蜷在墙角那张破床上,身上只盖了条看不出颜色的薄毯子。
露出的皮肤没一块好肉,烂的烂,脓的脓,有些地方甚至生了微生物。
法医来看过,没查出什么外伤致命。结论含糊:器官衰竭,加上严重性病感染,身体彻底垮了。
具体哪天死的都没人说得清,可能是两天前,也可能是三天前。
警察按身份证地址找到王娟父母,通知了王清河夫妇。
两个老人来认尸的时候,王娟她妈只看了一眼就晕过去了。
王清河撑着没倒,但那张脸瞬间老了十岁。
他哆哆嗦嗦地在确认书上按了手印,带着寿衣,问警察能不能给女儿换身干净衣裳。
警察摇摇头:“穿不了寿衣了,皮肤一碰就……直接拉去火化吧。”
最后是用一块白布把人裹了,送进殡仪馆的火化炉。
王清河抱着那个轻飘飘的骨灰盒走出门时,腰弯得几乎直不起来。
没有葬礼,没有亲友。
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化成了灰。
消息传到文斌耳朵里,是在两天后。
他那个警察朋友代军,来家里看韩曼娟和孩子,闲聊时提起:“哥,那个扫黄的王娟…”
文斌正抱着女儿轻轻晃,闻言一愣:“咋了?”
“死了。”代军压低声音,“死出租屋里了。惨得很,爹妈来领尸,连寿衣都没穿”
文斌手一抖,韩曼娟从里屋出来,接过孩子:“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文斌摆摆手,把代军送到门口,回来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隔天,他去找赵飞谈设备款的事。
说完正事,两人在办公室抽烟,文斌说:“赵飞,王娟死了。”
赵飞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咋死的?”
文斌叹了口气,摇摇头,“不清楚…好像是有严重的脏病…说是还跟好几个男的……反正罪有应得。”
“嗯。”赵飞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文斌看着赵飞平静的侧脸,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只是拍拍他的肩:“那我先回了,曼娟一个人带孩子,我不放心。”
“去吧。”赵飞起身送他。
晚上赵飞回家比平时早。
文晓晓正在厨房炒菜,听见开门声探出头:“今天这么早?”
“嗯,厂里没什么事。”赵飞脱了外套,去卫生间洗手。
吃饭时一家人说说笑笑,一珍一宝抢着说开学第一天的事,赵一迪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两句。
周兰英给孩子们夹菜,马春英在旁边帮着盛汤。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直到夜里,孩子们都睡了。
文晓晓洗漱完上床,赵飞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设备说明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怎么了?有心事?”文晓晓靠过去。
赵飞放下说明书,关了台灯。黑暗瞬间淹没了房间。
“晓晓,”他声音很沉,“王娟死了。”
文晓晓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怔:“谁?”
“王娟。”
“她?”文晓晓在黑暗里睁大眼睛,“怎么死的?”
“具体不知道,死出租屋里了。”赵飞顿了顿。
文晓晓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王娟的样子,那时她还年轻,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鲜艳的裙子,坐在赵庆达的公交车上。
黑暗中的文晓晓冷笑了一声:“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怜吗?”赵飞的声音在黑暗里听不出情绪,“她害人的时候,可没想过别人可怜不可怜。”
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到文晓晓的手,握紧。
那只手很暖,掌心有茧子,却也是这世上最让他心安的温度。
“晓晓,”他缓缓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文晓晓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这些年,我做过一些事。”赵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赵庆达脸上那道疤,是我找人烫的。王娟当年那个孩子流产,也是我找人动的手。”
文晓晓猛地抽回手,在黑暗里坐直了身子:“你说什么?”
“听我说完。”赵飞的声音依然平稳,“后来赵庆达赌钱输到倾家荡产,是我找人组的局。王娟卖淫被抓,也是我找人报的警。”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赵庆达进监狱,我打点了里面的人,让他们‘关照’他。所以他在里头过得生不如死”
文晓晓彻底僵住了。
“你……”她的声音在颤抖,“你为什么要……”
“因为他们该。”赵飞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很久的恨意,
“赵庆达出轨,逼你离婚,让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你可怜?王娟勾引有妇之夫,逼走你,还害得你背井离乡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过你可怜?”
赵飞在黑暗里看着文晓晓:“晓晓,我不是什么好人。我赵飞这辈子,可以吃亏,可以受苦,但我护着的人,谁都不能动。动了,就得付出代价。”
文晓晓呆呆地坐在黑暗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跟赵庆达吵架,赵飞给他留肉包的样子。
赵庆达欺负他,他揍赵庆达的样子。
她在月子里,赵飞递给他金手链的样子。
他要留文斌在猪场干活,说她要有个娘家人做靠山的样子。
她想起迁坟那天,他站在李蕊墓前,眼圈发红的样子。
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孩子们的依靠,是周兰英眼里的好女婿。
可现在,他告诉她,他手上沾着血,心里藏着恨。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文晓晓的声音很轻。
赵飞伸出手,重新握住她的手,“以前不告诉你,是怕你害怕,怕你觉得我狠毒。但现在我想明白了,咱俩是要过一辈子的人,我是什么样,你得知道。你要是接受不了……”
他没说下去。
文晓晓的手在他掌心里,冰凉冰凉的。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反握住他的手。
“赵庆达和王娟……是咎由自取。”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可你……你不该脏了自己的手。”
“我不在乎。”赵飞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我只在乎你和孩子。谁敢动你们,我就让谁生不如死。”
文晓晓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这个怀抱依然温暖,依然让她安心,可她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嫁的男人,不是她以为的那个只会埋头养猪、老实巴交的赵飞。
他有手段,有狠心,有藏在温和外表下的獠牙。
“以后……”文晓晓闭上眼,“别再做这种事了。咱们现在过得很好,没必要再沾那些脏东西。”
“好。”赵飞应得很快。
窗外,夜风起了,吹得树枝簌簌作响。春天快来了,可这个夜晚,却冷得让人心头发颤。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不再是文晓晓心里那个完美的丈夫。
可他不后悔。
有些事,必须做。
有些人,必须付出代价。
至于文晓晓能不能完全接受这样的他?
他相信她能。因为这个女人,骨子里和他一样,有股不服输的狠劲儿。
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事,就让它永远留在阴影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