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深秋,夜霾浓得化不开,像一盆兑了墨的脏水,泼满了天际。
东郊,那片外人绝难窥探的禁忌之地,更是死寂得只剩风声刮过高墙电网的呜咽。
一座三进的四合院蛰伏在阴影最深处,青砖灰瓦沉默地压向地面,每一道轮廓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煞气。
明岗,荷枪实弹,大衣下枪套敞开,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一切可疑的黑暗角落。
暗哨,呼吸近乎消失,彻底融进砖石草木。
唯有偶尔调整观测角度时,镜片或枪管会折射出院内主屋窗棂透出的那一星微弱到几乎错觉的暖黄光晕。
主屋内,气氛与屋外森严迥异,暖而沉闷。
紫檀木茶海上,白瓷杯茶汤正温。两根手指捏杯沿,久未动作。
上首老人着旧军装,肩章取下,铁血威严。
他凝视老友怀中襁褓,眼神复杂如昆仑山之雪。
对面清癯老人着中式褂子,呵呵一笑,调整臂弯,让婴儿脸蛋更舒适。
“老曾头,还琢磨呢?眼珠子都快掉进你孙子身上了。”
声音极低,略带戏谑。
“你这杀坯,抱了一辈子枪杆子,现在看我抱你孙子,手抖得跟抽风似的,你担心什么。”
曾戎哼声,似坦克发动:“放屁!老子是怕你手糙,硌着这小东西。”他嘴上硬气,手却微颤。
目光焦在婴儿身上,睡得正沉,小拳头攥着,透着安宁。“多好的苗子…”他满脸骄傲。
阎复山,对面那清瘦老人,闻言笑容更深。
他轻轻晃着臂弯:
是啊,多好。你家那混世魔王生的这小子,眉眼像他爹,这骨相却像你,硬得很。
再看我的掌上小孙女,哎呦,看这睫毛长的,随她奶奶,将来不知道要便宜哪个小王八蛋…”
话没说完,曾戎突然打断,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石味道:“老阎,别扯闲篇。就按咱俩之前定的。
这门亲,必须结。
空气骤然一紧。窗外似乎有极轻微的脚步声掠过,又迅速远去,那是警卫交换位置的信号。
阎复山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叹了口气,看着怀中一无所知、仅凭本能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小生命:
“老伙计,是不是太急了?孩子们才刚落地,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兴这个?将来他们要是不乐意…”
“没有不乐意!”曾戎斩钉截铁,杯中的茶水因为他陡然加重的语气漾起一圈涟漪。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你我刚退下来了,但这个国家的辉煌还要我们这俩老骨头去添砖加瓦啊。”
“下一代也还行,可再往下呢?”
这世道看着太平,底下的暗流你比我清楚。
多少双眼睛盯着?阎家树大招风,在朝在野都扎眼!我曾家握着枪杆子,是盾也是靶子。
曾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忧虑,他深知两家面临的压力和挑战。
我们两家的宗旨是为国为民,但还有其他的呢?
他们怎么想怎么做的呢?
只有这两根苗彻底拧成一股绳,血脉相连。
才是真正的铁板一块,才能护着两家,也护着……护着咱们脚下这地界的安稳!
他的目光坚定而深邃,仿佛看到了未来的种种可能。
他知道,只有两家团结一心,才能共同抵御外界的威胁,守护国家的安宁。
他喘了口气,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着阎复山:
“这不是商量,是咱俩老家伙必须给这个国家及后辈铺的最后一道保险!没得选!”
阎复山沉默了片刻,屋内只剩下两个孩子细微均匀的呼吸声。
他看着曾戎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还有深藏其下的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对未来的隐忧。
终于缓缓点了点头,笑容里带上了几分沉重与肃然:
“罢了罢了…跟你这老倔驴争个什么劲。
结就结吧,是好事。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哈哈哈…”
笑声未落,曾戎已经伸出了那只微颤却依旧稳如磐石的大手.
粗糙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男婴那吹弹可破的脸颊,又碰了碰女婴襁褓的边缘,像是在完成一个无比郑重的仪式。
“就这么定了。”五个字,砸在地上,铿锵有声,仿佛盖上了一枚血色的印章。
窗外,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粘在冰冷的玻璃上,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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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和医院的特护产区,灯光柔和得如同母亲的低语。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淡淡奶香混合的奇特味道。
相比院外的森严,这里的安保同样密不透风,却包裹在一层看似温馨的伪装之下。
走廊尽头的高级病房外。
两名穿着黑色西装、耳戴通讯器的壮汉像门神一样伫立着。
眼神机警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影,连推着药品车的护士也不放过,必须核对胸牌和清单。
病房内,何静虚弱地靠在枕头上,脸上是初为人母的疲惫与巨大幸福交织出的红晕。
她看着身旁刚从老爷子那送回来穿着淡蓝色小衣服的男孩。
与放在透明保育箱里的女孩,眼神柔得能滴出水。
这是她的双胞胎儿女~儿子名叫曾凌龙,女儿名叫曾凌雨。
曾家的次子,她的丈夫曾晟。
一位同样身着戎装、肩章显示着不俗阶位的年轻军人。
正笨拙地试图用棉签沾了水,去润湿儿子的小嘴唇。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与战场上那个雷厉风行的指挥官判若两人。
“你轻点儿…”何静小声嗔怪。
“哎,哎,我知道…”曾晟连声应着,额头居然冒了汗。
谁也没有注意到。
病房外。
走廊的灯光似乎极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像电压不稳。
一名戴着口罩、推着仪器车的维修工低头匆匆走过,帽檐压得极低。
更没有注意到,楼下配电室内,一只戴着绝缘手套的手,精准而迅速地合上了一个小小的、非法接入的装置闸刀。
显示屏上,监控画面的角落,出现了一秒不到的微小滞后。
几乎是同时,产区配奶间的方向,传来一声不算刺耳但足以引起注意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打翻了。
门口的两名警卫眼神瞬间交汇,其中一人立刻按着耳机低声询问:
“B区配奶间什么情况?回话!”他对着同伴打了个手势,示意留守,自己则快步朝着声响来源方向走去查探。
就在这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空隙。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还是那个戴着口罩的“护士”,推着治疗车,神色平静自然。“
何女士,量一下体温,宝宝需要做个简单的听力筛查。
”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有些模糊,但语调专业而温和。
何静不疑有他,微笑着点头。
曾晟的注意力还在女儿身上,只抬眼瞥了一下,便又低下头。
“护士”熟练地先给何静量了体温,记录。
然后走到保育箱旁,先抱起了女婴,轻柔地做着检查的样子。做完,将女婴放回原处。
她的手,伸向了那个男婴。
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动作流畅得没有半分迟滞。
抱起,检查,放下…似乎没有任何不同。
但当她的身体微微侧转,挡住大部分视线。
将男婴往治疗车下层那个看似用来存放废弃医疗用品的特殊隔档送去的刹那。
躺在床上的何静,心脏莫名地、毫无征兆地剧烈一跳。
一种源自母亲本能的、极其凶险的预感像冰锥刺穿了她。
她猛地撑起虚弱的身子。
几乎同一时间,窗外夜空中。
一架原本平稳飞行的民航客机掠过,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骤然吞噬了病房内一切细微的声响!
“你…”何静张嘴,声音被巨大的噪音完全掩盖。
那“护士”的动作没有受到丝毫影响,隔档无声合拢。
她推起车,甚至还对何静礼貌地点点头,转身,出门,消失在刚刚恢复安静的走廊里。
门轻轻合上。
何静的心跳如擂鼓,一股巨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窒息。
“阿晟!”她失声喊道,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曾晟被妻子突如其来的惊恐吓了一跳,快步走到床边:
“怎么了静静?哪里不舒服?”
“孩子!看看孩子!”何静手指发抖地指向保育箱。
曾晟疑惑地回头,看向那双儿女。
女婴似乎被母亲的声音惊扰,瘪瘪嘴要哭。
而昏暗的灯光下,男婴…依旧安静睡着,曾晟内心一闪的不安一闪而过。
看起来,一切如常。
何静剧烈喘息着,虚弱奋力地盯着双胞胎儿女,再看自那个合拢的隔档门。
刚才那一瞬间的违和感在巨大的飞机噪音和看似正常的现状下,变得模糊不清,仿佛只是一个产后母亲精神虚弱的幻觉。
她无力地瘫软回去,冷汗湿透了鬓角。
“没事了,没事了,你就是太累了。”曾晟心疼地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
窗外,那架飞机的轰鸣声正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夜空重归死寂。
病房外,那名查探情况的警卫返回,对留守的同伴摇了摇头:“没事,一个新来的护士打翻了恒温箱托盘。”
两人重新站定,像两尊沉默的雕塑。
他们都不知道,就在那几十秒的噪音覆盖下,一场精心策划的、足以在未来掀起滔天巨浪的偷天换日,已经完成了。
治疗车被不疾不徐地推过走廊,进入员工电梯,下行,穿过深夜寂静的后勤通道,畅通无阻。
推车的人口罩之上的眼神,平静无波,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医院后巷,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面包车如同幽灵般滑至,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治疗车下层隔档打开,那个被强效镇静剂陷入深度睡眠的男婴被取出,递进车内。
车内,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接过襁褓,随意地掂量了一下,像是检查一件货物的成色,随即嫌恶地皱了皱眉。
手套的主人对着耳麦,用带着浓重东欧口音的英语低语:
“货物收到,品质…哼,也就那样。处理掉。”
命令简洁,冰冷,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
面包车迅速驶离,融入京城庞大冰冷的脉络之中,七拐八绕。
最终在一个废弃待拆迁的城郊结合部停下,一个声音自言自语说道…为了赶紧逃离龙国也积点德让你自生自灭吧。
车窗降下,那个小小的襁褓被毫不留情地抛出,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重重跌落在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和生活废弃物之中,溅起几点污水和灰尘。
车窗升起,面包车绝尘而去,仿佛只是丢弃了一袋真正的、腐臭的垃圾。
恶臭熏天。苍蝇嗡嗡地聚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团突兀的、还带着一丝奶腥味的“新垃圾”。
寒冷、饥饿、疼痛…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
瞬间淹没了这具刚刚诞生不久的小小躯体。
微弱的啼哭声被淹没在风声和远处流浪狗的吠叫里。
生命的光,正在急速黯淡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世纪。
一双沾满泥泞、靴底几乎磨平的高帮军靴,停在了垃圾堆前。
靴子的主人是个高大的身影,披着一件破旧不堪、沾染着可疑暗红色污渍的风衣。
浑身散发着比垃圾场更浓烈的血腥、硝烟和廉价伏特加混合的味道。
他嘴里叼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烟卷,眯着一只独眼(另一只被粗糙的眼罩覆盖),打量着垃圾堆里的“东西”。
他蹲下身,伸出缺了一根手指、布满伤疤和老茧的大手,粗鲁地拨开襁褓。
一张因窒息和寒冷微微发紫,却依旧能看出原本清秀轮廓的小脸露了出来。
婴儿似乎感受到了某种逼近的、更具威胁性的气息,用尽最后力气,微弱地哭了一声,小得像是猫叫。
独眼龙愣了一下,随即,那仅剩的一只眼睛里,猛地迸射出一种极度复杂的光芒——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近乎野兽发现有趣玩具般的、赤裸裸的兴奋和狂喜!
“操他妈的!”
他猛地喷出一口浓烟,呛得自己咳嗽了两声,却咧开一个能让夜啼止哭的、狰狞无比的笑容,露出满口黄黑交错的烂牙。
“老天爷瞎了眼扔下来的?这品相…这命硬的程度…我就是来龙国执行个小任务也能捡到这么好的活物玩具…啧啧啧!”
他像是捡到了什么绝世珍宝,一把将那脏污冰冷的襁褓捞起,胡乱塞进自己散发着恶臭的风衣怀里,粗暴地拍了拍。
“小崽子,算你命大,遇上老子‘血屠’巴洛克!”
他嘎嘎怪笑起来,声音像是夜枭在嚎哭。
“跟老子走吧!老子正好缺个摔跤的肉垫、试毒的小白鼠,外加以后给老子挡子弹的肉盾!哈哈哈!”
狂笑声中,他站起身,毫不介意那婴儿身上的污物弄脏自己本就肮脏的衣服,深一脚浅一脚地,大步流星消失在更加黑暗、更加危险的荒野尽头。
襁褓里,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在那充斥着血腥与疯狂气息的怀抱里,竟然顽强地、极其缓慢地,重新开始跳动。
四合院内,茶尚温。
曾戎看着窗外彻底漆黑的天色,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手中的白瓷杯“哐当”一声掉在紫檀茶海上,摔得粉碎,茶汤四溅。
阎复山吓了一跳:“老曾头?”
曾戎捂了一下胸口,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喃喃道:
“…怎么回事?突然…心慌得厉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