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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灯光冷白。
郝源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手机紧贴耳畔,听筒里传来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击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终于——
“郝叔,有事吗?”曾龙的声音响起,平稳、清晰,如同定海神针。
郝源如蒙大赦,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
用尽可能简练但全面的语言。
将吴军如何到来、如何在餐桌上用“汤与肉”、“蛋糕与刀”进行隐喻施压、以及对方毫不掩饰的索取意图,快速而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难以完全掩饰的焦虑和寻求指引的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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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阅亭苑曾龙专属包间内。
灯光柔和。
曾龙原本正与腾傲、闫茹歌商讨明天交流会金融投资回报细节。
接到郝源电话,他示意两人稍等,起身走到了茶桌旁。
他听着郝源的叙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伸出手,拿起小巧的紫砂壶,为自己缓缓斟了一杯热茶。
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微微荡漾。
当听到“我习惯吃肉,而且专吃肥肉,胃口很大”时,曾龙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当听到“蛋糕和刀都在你面前,看你分多少,或者独享”时,曾龙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不是微笑,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几分讥诮和玩味的冷笑。
“看来这吴家大少,”曾龙对着话筒,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去,“口气还真是不小。”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立刻给出具体方案,而是先点破了郝源最深的担忧:
郝叔,吴军既然直接找上了你,说明他已经盯死了龙宇这块肥肉。
你担心引狼入室,也担心顶不住压力,我明白。
他抿了一口茶,语气陡然一转,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从容:
“不过,事情……倒是越来越好玩了。”
“吴军不是自称胃口好、胃口大吗?那咱们就让他看看,这口肉,他到底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去消化。”
曾龙的声音压低了些,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
“咱们就陪他,演一出戏。”
“至于这出戏,最后是演成喜剧片,还是……”他顿了顿,声音里渗出一丝寒意,“演成让他难忘的恐怖悲情片,那可就由不得他来主导了。”
接着,曾龙在电话里,轻声而清晰地向郝源交代了一番。他的话语简洁,逻辑严密,每一步都像是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
电话那头的郝源,最初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
他听着听着,眼中的焦虑被惊愕取代,随即又化为一种豁然开朗的震撼,最后,竟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吴军的棋局,是要将他郝源当作棋盘上的棋子。
而曾龙给出的策略,竟是让他直接跳出吴军的棋盘!
主动权看似在吴军身上,但本质上,却变成了:你下你的棋,我演我的戏。
你的棋盘上或许有我落子的痕迹,但我的戏剧里,你才是被剧情推动的“主角”。
最终,我才是真正的“导演”
而曾龙就是幕后的——编剧。
郝源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由衷地叹服道:
“龙少……果然还是龙少。”
“原来博弈,还能这么玩。”
“受教了!”
挂断电话,郝源看着洗手间镜中的自己。
眼中的慌乱和无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冷静,以及一丝即将参与一场高级智力游戏的锐气。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和领带,用冷水拍了拍脸,擦干。
然后,他挺直腰背,迈着与来时截然不同的、沉稳而轻松的步履,重新走向那间压抑的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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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
包间门被推开。
郝源面带恰到好处的歉意微笑,走了进去,重新在吴军对面落座。
“吴少,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他语气自然,仿佛刚才只是寻常离席。
吴军抬眸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敏锐的直觉让他察觉到,眼前这个郝源,和几分钟前那个借口“内急”离开时略带仓皇的郝源,有了某种微妙的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一时却说不上来。
“我们接着刚才的话题聊。”郝源主动切入,神情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坦诚,“吴少让我‘分蛋糕’的深意,我懂。真的懂。”
他话锋一转,姿态放得很低,却暗含机锋:
“但我郝源,人微言轻。虽然这块蛋糕现在摆在我京通区面前,可实际上……制作蛋糕的人不是我,把分配任务交到我手里的,是‘上面’。”
他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语气无奈而诚恳:
“所以,上面盯得很紧,也看得很严。每一刀该怎么切,切给谁,切多少,都不是我能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摊了摊手,做出为难又尽力周全的样子:
“可吴少您的面子,我又不能不给。这实在是……让我很为难啊。”
吴军静静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郝源似乎经过了艰难的“思想斗争”,终于下定决心。他伸出手,将桌上那盒包装精美的蛋糕,轻轻地、平稳地,推到了吴军面前。
接着,他又拿起那把廉价的塑料分糕刀,也放在了蛋糕旁边,刀柄朝着吴军。
做完这一切,郝源身体微微后靠,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又“完全配合”的表情:
“吴少,刚才您也说了,您喜欢吃肥肉,胃口大。”
“但我确实不知道您的胃口具体有多大,喜欢哪一块。”
“所以,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郝源的目光清澈地看着吴军,一字一句道:
“现在,蛋糕和刀,都在您面前了。”
“您想要分多少,吃多少,不用您亲自动手。外面有服务员,专业分切。”
“您只需要按铃,把服务员叫进来,告诉她您要哪一块,要多大。她会严格按照您的要求,为您分好。”
他最后总结,语气无比“真诚”:
“至于分多少,怎么分,我郝源个人,没有任何想法,也没有任何意见。”
“一切,以您吴少的意思为准。”
静。
包间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吴军脸上的平静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他眯起了眼睛,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向郝源。
他听懂了。
郝源这一手,看似给足了面子,甚至将“分配权”都拱手相让,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但实际上,郝源完成了一次极其精妙的金蝉脱壳和责任转移。
蛋糕和刀是给你吴军了,让你自己分。
但分蛋糕的“动作执行者”,变成了“服务员”——一个中立的、无责任的第三方。
而他郝源,从一个被迫的“分配者”,变成了一个“旁观者”和“规则执行者”。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吴家以及何家如果想要这块蛋糕,不能再通过施压郝源这个“经办人”来简单获取。
他们必须自己去面对“上面”的审视。
必须自己去与其他同样觊觎这块蛋糕的势力进行争夺和博弈。
所有的矛盾、冲突和压力,将从郝源身上,被转移到了更广阔的战场。
郝源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肉可以给你,但怎么抢到嘴里,是你们自己的事。
抢到了能不能消化,也是你们自己的事。我郝源只是个小小的地方官,分蛋糕之事做不了主。
这就像一记重拳,打在了最柔软的棉花上。力量被尽数卸去,无处着力。
吴军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棋子突然挣脱了无形丝线、跳出棋盘掌控的感觉。这种局面看似达成,实则目标落空的感觉。
他盯着郝源,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破绽,找出突然如此“滑不溜手”的背后原因。
是有人指点?还是郝源突然开了窍?
现在的局面变成了:你吴军继续下你的棋,布你的局。
我郝源就在旁边看着,做好我分内的服务工作。
我们看似有交集(蛋糕在你面前),但又好像没有实质交集(怎么拿是你的事)。
事情似乎“成交”了(你可以去拿),但主动权其实已经模糊。
吴军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只是眼底深处,再无半分温度。
“郝书记,”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果然……不凡。”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形褶的西装下摆。
“既然郝书记已经表明了态度,那吴某,也就不再多留了。”
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传来:
“希望郝书记,能真正做到……今天你所说的。”
话语落下,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灯光中,没有再看那桌上的蛋糕和刀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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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内,只剩下郝源一人,以及桌上那盒未曾动过的蛋糕。
郝源慢慢靠近椅背,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赢了这一回合吗?谈不上。他只是暂时跳出了吴军的直接掌控,将皮球踢了回去。
但吴军最后那句话,分明是警告,也是威胁。意思是:你最好一直保持“中立”,否则……
郝源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复杂。
他知道,自己只是暂时安全。更大的风暴,可能会以另一种形式,在其他地方掀起。
吴军拿着棋盘和棋子而来。
而曾龙,却早已在棋盘之外,挖好了坑。
现在,棋子(郝源)主动跳出了棋盘。
那么,那个挖好的坑……会不会有“聪明人”,自己主动往里跳呢?
一切都充满了未知。
但郝源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面对这盘棋。
他拿起手机,给曾龙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戏已开场。吴离。】
很快,回复过来,只有一个字:
【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