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南草原的烽烟与血腥气,终究随着南逃商旅、溃散胡俘的只言片语,以及某些有心人的刻意打探,飘过了黄河,传入了巍峨的洛阳城。当凉王麾下关羽,于漠南施行车轮新规,屠戮甚众,胡部远遁,孩童亦不免的消息,以一种经过渲染和夸大的版本,在洛阳的街巷、酒肆、乃至部分官宦府邸中悄然流传时,立刻在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上,激起了新的波澜。
长秋宫与大将军府。
何皇后与她的兄长,大将军何进,对此消息的反应最为迅速,也最为欣喜。在他们眼中,这简直是天赐的、抹黑刘朔、巩固刘辩地位的良机!
“好!好一个车轮阎罗!好一个屠戮妇孺的凉王鹰犬!”何进在府中密室内,对着一众心腹谋士如袁绍、曹操此时亦在何进府中任职,但态度微妙抚掌而笑,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芒,“刘朔小儿,恃功而骄,拥兵自重,如今更行此酷烈不仁之举,残暴之名,可谓坐实矣!此等行径,与羌胡何异?岂配为我大汉亲王,更遑论 哼!”
他未直言,但众人都明白其意——更不配窥伺太子乃至帝位!
何皇后更是精神大振,在宫中对着心腹宫女宦官道:“那贱婢之子,果然本性凶残!在凉州那般边地,养出了一身蛮夷习气!如此暴虐,天下士人岂能容他?陛下若知,定会更加厌恶!辩儿仁厚聪慧,方是社稷之望!”
他们迅速行动起来。何进指使依附于他的清流言官、以及一些与凉州士族有隙或单纯想讨好大将军的官员,准备奏章。奏章中,他们避而不谈胡人部落常年寇边、劫掠汉民、甚至烹食百姓的暴行,只极力渲染凉州军滥杀无辜、屠戮降俘、戕害妇孺、有伤天和,将关羽的执行命令直接安在了刘朔头上,斥其御下无方,残暴不仁,有失藩王体统,恐伤陛下仁德之名,更隐晦地提及 如此酷吏悍将,置于强兵之中,近在凉州,恐非国家之福。
这些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尚书台,飞向北宫。他们要利用士林清议和仁政的道德大旗,将刘朔彻底钉在残暴武夫、不仁藩王的耻辱柱上,使其在道义上失去竞争大位的资格,至少,也要极大削弱其在朝野,尤其是士大夫阶层中的潜在支持。
宦官集团,以张让、赵忠为首,对此事的态度则有些微妙。他们乐见外戚与凉王冲突加剧,但同时也对刘朔在漠南展现出的铁血手腕感到心惊。他们暗中收着何进这边递来的黑料,也悄悄打探着凉州方面是否有辩解或表示(贿赂)。对他们而言,最好的局面是两虎相争,他们居中斡旋,左右拿好处,同时确保无论谁占上风,都不能威胁到他们自身的权势和安全。刘朔的恶名,或许能让他们在皇帝面前多说几句“王恐尾大不掉的谗言,但也需小心,不能把这位手握重兵的亲王彻底逼到对立面。
以袁隗、杨彪等为代表的部分传统世家高门,态度则较为复杂。他们同样不喜刘朔母族卑微、起于边地、手段强硬,对其新政中某些抑制豪强的倾向也有所警惕。凉州军在漠南的暴行,确实让他们皱眉,认为有失教化,非仁者之师。但另一方面,他们更忌惮何进这种屠户出身、依靠裙带关系骤然显贵的外戚专权。刘朔的强势,在某种程度上能牵制何进。因此,他们多数选择暂时观望,不轻易表态,甚至暗中压制家族中过于激动、想跟着何进一起弹劾的年轻子弟。
流言与弹章,终于还是摆上了汉灵帝刘宏的案头。
最初的震怒与厌恶之后,刘宏却出乎意料地没有立刻发作,反而陷入了沉思。
他厌恶刘朔,忌惮其兵权,这是毋庸置疑的。听到其部下在草原如此残暴,他第一反应是此子果然桀骜凶戾,甚至想下诏申饬。但很快,更深层的帝王心术占据了上风。
“漠南胡患,历年不绝,边郡苦之。刘朔此举,虽显酷烈,然 确也一劳永逸。”刘宏屏退左右,只留最贴身的宦官,喃喃自语。他再昏庸,也知道边境安宁的重要性。刘朔替他(或者说替大汉)解决了北疆一个大麻烦,虽然手段难看。
更重要的是,何进一党如此急切地、大规模地弹劾刘朔,其用意,刘宏岂能不知?无非是想借机打压这个可能威胁到刘辩的皇子,巩固他们外戚的地位!
“哼,屠沽之辈,也敢在朕面前玩弄权术!”刘宏心中冷笑。他对何皇后和何进,并非全然信任。何进权势日盛,已让他隐隐感到不安。刘朔的存在,就像一把悬在外戚头上的利剑,让他们不敢过于放肆。这把剑,虽然也可能伤到自己,但眼下,或许还有用。
“陛下,”张让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凉王在漠南所为,朝野非议甚多。大将军等人,言之凿凿,恐伤陛下圣听是否要下旨,询问凉王,令其自辩?或稍作训诫,以安众心?”
刘宏瞥了张让一眼,慢悠悠地道:“弹劾的奏章,说的都是关羽如何如何,可有实证指认是朔儿直接下令屠戮妇孺?边地征战,情况复杂,将士临阵,或有处置失当之处。关羽乃朔儿麾下大将,或为求战功,行事激进,亦未可知。”
他这话,轻轻将刘朔从主谋的位置上摘开了一些,把责任推给了麾下大将和边地情况复杂。
张让何等机灵,立刻明白了皇帝的心思——陛下并不想因此事重罚凉王,甚至有意回护!至少,不想让何进等人借题发挥得太顺利。
“陛下明鉴!老奴愚钝,还是陛下看得透彻。”张让连忙奉承,“凉王殿下忠心为国,平定北疆,功劳是实。些许瑕疵,或为将者之过。只是朝议汹汹,恐需有所交代,以免寒了将士之心,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刘宏沉吟片刻,道:“传朕口谕:漠南之事,战报未全,朕已令凉王详查奏报。关羽等将,有功于国,然御下治军,亦需秉持仁心,不可滥杀。令凉王申饬部将,今后用兵,当体上天好生之德。至于朝中弹章暂且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即不处理、不批复,也不公开反驳,让事情悬着。这实际上是一种默许和拖延,既没有认可弹劾内容保护了刘朔,也没有明确为刘朔辩护给了何进等人一点面子,也保留了将来敲打刘朔的余地,更避免了朝廷直接介入凉州军事的尴尬。
张让心领神会:“老奴遵旨。”
这道暧昧的口谕传出,朝堂上各方势力反应各异。
何进一党有些失望,但皇帝没有支持刘朔,也算部分达到了目的,至少让刘朔的恶名传播开了,他们可以继续在士林中煽风点火。
袁隗等人则更加确信,皇帝对凉王的态度十分复杂,既有忌惮,亦有倚重,暂时不会轻易动摇。他们继续观望。
而深宫中的刘宏,在独自一人时,目光却变得更加幽深。他看着北方,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片被血与火清洗过的草原,看到那个让他既厌又畏的儿子。
“刘朔你倒是真敢做。”刘宏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手段如此酷烈,是年轻气盛,还是真的毫无顾忌?你越强,何进他们越怕,朕或许也该重新想想了。”
一个模糊的、利用刘朔制衡何进,甚至在未来可能出现的权力交接中扮演某种角色的念头,悄然在刘宏那颗被酒色和权术浸染的心中滋生。当然,这念头的前提是,刘朔必须始终在他的掌控或至少影响之下,不能真正威胁到他自己和嫡子的安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