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成都的秋天来得晚些,暑气还没散尽。可州牧府——现在叫凉王府了——正堂里的气氛,却比腊月还冷。
刘朔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卷新拟的益州田亩清查令。堂下站着两拨人:左边是以关羽、程昱为首的凉州老班底,个个面色平静;右边是新降的益州文武,法正、张松、李严、费观等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都看过了?”刘朔把竹简往案上一放,“说说吧。”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最后还是法正先开口,声音干涩:“主公……此令,是否……太急了?”
“急?”刘朔挑眉,“益州初定,不正该快刀斩乱麻?”
张松硬着头皮接话:“主公,清查田亩、收回世家私兵,这都是该做的事。但……可否缓行?先安抚人心,待局势稳定,再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刘朔笑了,“张治中,我在凉州,就是这么徐徐图之的。结果呢?十年下来,凉州世家该藏的地一分没少藏,该养的私兵一个没少养。最后还得我动刀兵,一家家打过去,才把土地收回来,把兵权拿过来。”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益州比凉州富庶十倍,世家势力大百倍。现在不趁着兵威正盛,一口气把事办了,等他们缓过劲来,结成联盟,到时候要流的血,比现在多十倍!”
李严忍不住了:“主公,益州世家与凉州不同,他们在本地经营数代,根深蒂固,主公若强行推行此令,恐……恐激起民变”
“民变?”刘朔转头看他,“是民变,还是世家变?”
费观也跪下了:“主公三思,天下州郡,哪一处不是靠世家治理?主公若自绝于世家,就算打下益州,将来……将来谁帮主公治理天下?”
这话说得重了。
堂内空气凝滞。
刘朔慢慢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碗,慢慢啜了一口。放下茶碗时,他笑了,笑得很冷:“自绝于世家?我刘朔自绝于世家,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看向关羽:“云长,告诉他们,在凉州时,那些世家是怎么说我的?”
关羽丹凤眼微抬,声音洪亮:“凉州世家说主公是自甘堕落,说主公不敬圣贤,说主公与民争利哦,他们说的民,是他们自己。”
“还有呢?”
“说主公开讲堂,教数术、百工,是败坏人心;说主公重用寒门、军功子弟,是颠倒尊卑。”关羽顿了顿,“末将记得最清楚的一句是:刘朔此子,若得势,必是天下世家之敌。”
刘朔点头,看向法正等人:“听见了?天下世家,早就视我为敌。我在凉州十年,他们骂了我十年;我拿下关中,他们在背后使绊子;如今我入益州”
他声音陡然转厉:“他们又跳出来,跟我说要徐徐图之?凭什么?”
堂内鸦雀无声。
新降的益州文武,个个脸色惨白。他们这才明白,眼前这位年轻凉王,跟刘璋,跟曹操,跟袁绍,跟天下所有诸侯,都不一样。
他是真的……要掘了世家的根。
“主公……”法正声音发颤,“即便如此,也不必……不必如此激烈啊。益州世家之中,也有贤才,若能笼络……”
“笼络?”刘朔打断他,“孝直,你告诉我,益州世家这些年,兼并了多少土地?藏匿了多少人口?私养了多少部曲?刘璋在时,他们可曾缴足赋税?可曾为国出力?益州六百多万百姓,有多少被他们逼得卖儿卖女?!”
他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群蛀虫,趴在百姓身上吸血,趴在朝廷身上啃肉。天下大乱,他们缩在坞堡里,等着换个主子继续作威作福,我刘朔今天就把话撂这儿——”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碗跳起:
“这天下,我不要他们治理,我有讲武堂,有格物院,有十年培养的寒门子弟,我会数术、懂百工、知农事的人才,比他们那些只会读死书的腐儒强百倍”
程昱适时开口,声音平缓却有力:“主公在凉州,设郡县蒙学、金城官学、讲武堂、格物院。十年间,培养寒门子弟、军功子弟十数万人。这些人如今遍布凉州、关中各级官府,治理地方,成效卓著。”
他看向法正:“法别驾可知,凉州如今田赋是多少?”
法正茫然摇头。
“三十税一。”程昱缓缓道,“而百姓实际负担,比刘璋治下的十税三还轻。为何?因为官府清廉,吏治清明,没有层层盘剥。而这些官吏,十之八九,出自主公所设学堂。”
堂内一片倒吸凉气声。
三十税一?这可能吗?
刘朔冷笑:“你们以为,我凭什么七年经营,就能让凉州从流放之地变成塞上桃源?凭世家?他们不给我使绊子就不错了,凭的是我一手培养的人才,凭的是新法,凭的是百姓实实在在得了好处,愿意跟我走”
他重新坐下,语气稍缓,但更坚定:“益州,也要走这条路。田亩必须清查,私兵必须解散,土地必须分给百姓。世家子弟,有真才实学的,我欢迎,通过考核照样任用。但想像以前那样,靠着祖宗荫庇,躺着当官,躺着收租做梦!”
张松颤声问:“那……若世家反抗呢?”
“反抗?”刘朔眼中寒光一闪,“那就灭几家,给天下人看看。反正他们恨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虱子多了不怕痒。”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
一直沉默的严颜,终于忍不住,噗通跪下:“主公,万万不可啊。益州赵氏、张氏、王氏,都是百年大族,门生故吏遍布州郡。若真动刀兵,恐……恐益州大乱!”
“严老将军请起。”刘朔虚扶,“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正因他们是百年大族,才更要动。你想想,他们在地方上,说一不二,官府政令不出县衙。百姓只知有赵氏、张氏,不知有朝廷。这样的毒瘤,不割掉,益州永无宁日。”
他顿了顿:“况且,我不是要杀光他们。只要他们配合,交出土地,解散私兵,家族产业,该留的留,该保的保。子弟有才的,照样给前程。但若有人以为,仗着百年根基,就能跟我叫板——”
他看向关羽:“云长,若有人反抗,该如何?”
关羽抚髯,丹凤眼中杀机毕露:“敢抗王命者,斩。私藏兵器者,斩。煽动民变者,斩。主公,末将愿为先锋。”
这话一出,新降的益州文武,彻底熄火了。
他们这才看清,刘朔不是刘璋。这位凉王手里有刀,而且真的敢杀人。
“好了。”刘朔摆摆手,“政令即日颁布。程先生,你总领清查事宜;云长,你调一万兵,分驻各郡,弹压可能出现的骚乱。文远、孟起、公明,你们整训新军,随时待命。”
“诺”
“法正、张松、李严、费观。”刘朔看向他们,“你们熟悉益州情况,协助程先生。记住,这是你们立功的机会。办好了,益州未来,有你们一席之地;办不好……我换人来办。”
这话既是拉拢,也是警告。
四人连忙躬身:“臣等……遵命。”
散会之后,新降的文武三三两两走出府门,个个垂头丧气。
李严低声对法正道:“孝直,主公这是……真要跟天下世家为敌啊。”
法正苦笑:“现在才看出来?晚了。你我既然上了这条船,就只能跟着走到底了。”
“可将来……”
“将来?”法正摇头,“李将军,你还没明白吗?主公根本不在乎将来世家怎么看他。他有自己的班底,有自己的路子。咱们……要么跟着走,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李严懂了。
要么滚蛋,要么死。
两人望向府内。透过门窗,隐约能看到刘朔正与关羽、程昱等人商议着什么,神色从容,仿佛刚才那场几乎掀翻屋顶的争论,只是小事一桩。
“真是个……疯子。”李严喃喃道。
“也许是枭雄。”法正叹了口气,“走吧,干活去。但愿……咱们选对了。”
而府内,刘朔正在看地图。
“主公,”程昱低声道,“刚才是不是……太严厉了?”
“不严厉,镇不住。”刘朔头也不抬,“益州这些世家,比凉州的难缠十倍。不一开始就把态度亮明,他们会以为我好欺负,得寸进尺。”
关羽点头:“主公说得对。乱世当用重典。那些世家的嘴脸——国家有难,他们一毛不拔;争权夺利,比谁都积极。确实该杀。”
刘朔笑了笑,指着地图上几个点:“程先生,清查先从这几个县开始。这些都是益州大族的老巢,把他们打掉了,剩下的自然老实。”
“若真反抗……”
“那就杀。”刘朔声音平静,“正好,让益州百姓看看,他们的新主子,是站在哪边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只诛首恶,不牵连过广。百姓分到土地,自然会拥护我们。至于那些世家……让他们骂去吧。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窗外,秋风起,落叶纷飞。
一场席卷益州的风暴,即将开始。
而这场风暴的结局,将决定这片天府之国,未来百年的命运。
刘朔不在乎世家怎么骂他。
他在乎的,是那五百多万百姓,能不能吃饱饭,穿暖衣,有田种,有屋住。
至于世家?
不过是前进路上,必须碾碎的绊脚石罢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