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良的脑袋在地上停住时,血还没流干。
袁军阵前死寂了大概五息时间。
然后炸了锅。
哭的、骂的、吼的、兵器撞在一起的,乱成一团。前排兵眼睁睁看着那颗头,腿肚子转筋。后排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抻脖子往前看,阵型开始歪。
文丑死得更干脆。赵云那枪抽出来时带着血沫子,文丑身子晃了晃,像截木头似的栽下马,再没动静。
袁绍在中军旗下,身子晃了三晃,要不是左右架着,真能一头栽下去。他手指着对面,嘴张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杀杀光他们”
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郭图这会儿反应快,扯嗓子吼:“主公有令,全军压上,给颜良文丑二位将军报仇”
战鼓擂疯了。咚咚咚咚,震得人心慌。十四万袁军,像决堤的洪水,轰隆隆往前涌。最前面是刀盾手,举着半人高的木盾;中间是长枪兵,矛尖乱晃;后面是弓弩手,边跑边搭箭。骑兵在两翼,马鞭抽得啪啪响。
人多,阵型就顾不上了。前面跑得快,后面跟不上,左右脱节,中军突出一大截。十四万人挤成一锅粥,看着吓人,实则全是破绽。
刘朔在对面看着。
他手心里有汗,但脸上没露。眼盯着袁军阵型,脑子里飞快算着距离、速度、时间。
“按第一计。”他说。
掌旗官挥动红旗。
并州军前阵动了。
两万轻步兵往前迎。这些兵跟轻字不沾边清一色铁札甲,从头到脚裹得严实,胸前护心镜锃亮。左手圆盾,右手横刀,腰里还别着短矛(铁多就是任性)。五人一排,十人一列,阵型严整。
他们跑起来不快,但稳。步子踏在地上,轰、轰、轰,像一面墙在移动。
两军前锋在战场中央撞在一起。
先是箭。
袁军的弓弩手抢先放箭,箭雨泼过去,叮叮当当打在并州军的铁甲上,大部分弹开,少数插进甲缝,但伤不了人。
并州军的弩手在后排,不慌不忙。硬弩端起,瞄准,扣扳机。
嗖嗖嗖——
弩箭破空的声音像鬼哭。袁军前排的盾牌挡不住,弩箭穿透木盾,穿透皮甲,钻进肉里。一片人倒下。
接着是刀。
两军撞在一起。刀砍在铁甲上,迸出火星;矛捅在盾牌上,木屑横飞。并州军的刀更利,甲更硬,阵型更紧。袁军人多,但挤在一起使不上劲。
厮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血开始溅,开始流。
但并州军渐渐“顶不住”了。
他们开始退。不是溃退,是有序后撤前排的且战且退,后排的转身就跑,但跑得不乱,阵型还保持着。
袁军前锋是个叫蒋奇的将领,在马上看得清楚。他见对面人少,甲虽硬但人不多,而且“怯战”,大喜,挥刀吼:“敌军要跑,追,追上去”
他这一喊,后面的更来劲了。十四万人追着两万人打,那场面像潮水拍岸。袁军阵型越拉越长,越跑越散,完全忘了什么配合,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追上去,杀光。
刘朔在中军看着,手指抠着马鞍。
诱敌这活儿,玩的就是心跳。退快了,敌人不起疑;退慢了,诱饵就真被吃了。那两万人里,已经倒下了几百个。有人中箭倒下,被自己人踩过去;有人被刀砍中,血喷出来,染红铁甲。
但他不能喊停。
令旗再挥。
并州军前阵那两万人突然往左右一分,像一道门打开。门后面,五万重步兵露出真容。
这些兵,跟前面的又不一样。
铁甲更厚,从头到脚裹得像铁桶,只露眼睛。手里是丈二长矛,矛杆有手臂粗,矛尖三尺长,寒光刺眼。身后背着大盾,立起来能挡半个人。五人一伍,十伍一队,排成密密麻麻的方阵。方阵之间,是强弩手每人一张三石硬弩,弩箭有成人手腕粗,箭头是精钢打的破甲锥。
袁军追得正欢,突然看见这堵铁墙,刹不住脚。最前面几十个人,直接撞在矛林上。
噗嗤、噗嗤、噗嗤——
长矛捅进身体的声音闷闷的。那些人身上同时冒出几个血窟窿,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下去。
后面的还在往前涌。人挤人,人推人,像浪头拍在礁石上,拍得粉碎。
蒋奇心里咯噔一下:“中计了”
但晚了。
并州军阵中,弩车营的校尉举起黑旗:“放”
三百架弩车同时发射。
那不是箭,是短矛。成人手腕粗的弩箭,带着尖啸,像一片黑云压过去。袁军前排举盾挡,可木盾哪挡得住这个?弩箭穿透盾牌,穿透铁甲,穿透身体。一支箭能串两三个人,像烤肉串。
惨叫声炸开。
第一轮齐射,袁军倒下至少两千人。尸体堆起来,血流成河。
“第二轮,放”
弩车重新上弦用绞盘,四个壮汉摇,嘎吱嘎吱响。弩箭装填,机括扣死。
又一片黑云。
袁军这次想往后缩,可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前后一夹,动弹不得。弩箭落下,又是成片成片地倒。
蒋奇眼睛红了:“弓弩手,还击,还击!”
袁军的弓弩手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张弓搭箭。箭雨飞过去,打在并州军的铁甲上,叮叮当当,像下雨。大部分弹开,少数插进甲缝,但伤不了根本。
并州军的弩手在盾牌后面,不慌不忙。上弦,瞄准,发射。他们的弩射程远,袁军的箭够不着他们,他们的弩箭却能轻松够着袁军。
这是一边倒的屠杀。
可袁军人多。死两千,后面还有十四万。尸体堆成山,后面的人踩着尸体往前冲。杀红眼了,不管了,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冲过去,杀光他们。
战场中心,彻底乱了。
并州军的重步兵方阵像铁砧,袁军的人潮像铁锤,一下一下砸上来。长矛捅弯了,换刀砍;刀砍豁了,换拳头砸。铁甲被血染红,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
刘朔在中军看着,胃里翻腾。他打过不少仗,但没见过这种场面——几万人挤在一起厮杀,每一息都有人死。血腥味顺风飘过来,浓得呛人。
“主公,”贾诩在旁边低声道,“该动第三阵了。”
刘朔深吸一口气,点头。
令旗第三次挥动。
战场两侧,那片一直没动静的高地后面,响起了号角声。
左翼,一万轻骑兵从土坡后涌出。这些兵不穿重甲,只着皮甲,马快刀轻。带队的是个年轻将领,叫马岱马腾的侄子,刚从凉州来跟着刘朔。
右翼,另一万轻骑兵从树林里杀出。
两万轻骑兵,像两把镰刀,从两侧割向袁军后阵。
袁军这时候全挤在前面,后阵多是弓弩手、辎重兵、还有那些跑得慢的步兵。这些人看见骑兵冲过来,腿都软了。
马岱一马当先,长刀一指:“冲阵!”
轻骑兵不硬拼,而是游走、射箭、骚扰。他们绕着袁军后阵跑,箭像雨点一样泼过去。袁军后阵没多少盾牌,中箭就倒。更可怕的是——粮车被点了。
火起来,烟冒起来。后阵彻底乱,往前挤,往前冲,跟前面的人撞在一起。
袁军中军,袁绍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侧翼!侧翼有敌!”
可晚了。阵型已经乱,命令传不下去。前面的人在死战,后面的人在逃命,中间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沮授急得跺脚:“主公!快收兵!结阵防守!”
郭图却吼:“不能收!一收就全垮了!压上去!压上去!”
袁绍脑子嗡嗡响,看看前面,看看后面,看看左右。十四万人,怎么打成这样?
就在这时,战场最东边,那片最高的土坡后面,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号角,不是战鼓。
是铁。
是铁甲摩擦的声音,是马蹄包铁踏地的声音,是重物移动的闷响。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
土坡顶上,先露出一面旗——黑底,金边,绣着一个陷字。
然后,人出现了。
不,那不能算人,是铁疙瘩。
从头到脚裹在板甲里,连脸都罩着面甲,只露两只眼。马也披甲,从头到尾,只露马蹄和马眼。每人手里一杆长枪,枪长三米,枪尖闪着寒光。
一列,两列,三列整整一万重甲骑兵,排成楔形阵,缓缓从坡后走出来。
阳光照在铁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马踏地的声音整齐划一,轰、轰、轰,像巨人的脚步。
战场忽然安静了一瞬。
连厮杀的人都停了手,扭头看。
袁军前排一个老兵,手里的刀当啷掉地上。他张着嘴,看着那些铁疙瘩,喃喃道:“娘咧这啥”
没人回答他。
重甲骑兵开始加速。
先是慢走,然后小跑,然后冲锋。
一万匹披甲战马,一万个铁甲骑士,排成密集阵型,冲下高坡。那势头,像山崩,像雪崩,像一股铁流倾泻而下。
大地在颤抖。
袁军前排的人想跑,可后面的人挤着,跑不动。想挡,可手里的盾牌在那股铁流面前,像纸糊的。
重甲骑兵撞进人堆。
第一排袁兵,直接被撞飞。人在半空,骨头碎裂的声音咔嚓咔嚓响。第二排,被马蹄踏过,胸骨塌下去,血从嘴里喷出来。第三排,被长枪捅穿,像串糖葫芦。
那不是战斗,是碾压。
重甲骑兵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盾牌碎,刀剑断,人变成肉泥。铁甲太厚,袁军的刀砍上去,只迸出火星;箭射上去,叮当一声就弹开。可重甲骑兵的长枪,一捅一个窟窿。
阵型被凿穿了。
重甲骑兵像烧红的铁钎捅进牛油,直插袁军中军。目标明确那杆袁字大旗。
袁绍在旗下,眼睁睁看着铁流冲过来。他身边还有亲兵,还有将领,可没人敢挡。挡就是死。
“主公,走”审配一把拽住袁绍的马缰,调头就跑。
帅旗一动,全军崩溃。
原本还在死战的袁军,看见帅旗往后跑,最后的士气垮了。扔兵器,脱铠甲,转身逃。可往哪逃?后面是火,左右是骑兵,前面是重步兵。
屠杀开始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