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黄河的冰开始化,裂开的口子里能看见水流,哗啦啦的。田里的雪也化了,露出黑土,等着人翻。
刘朔在长安宫里看各地报上来的文书。兖州说春耕的种子发下去了,豫州说农具不够,青州说有些地荒久了,得先养一年。
翻到最后一本,是工部庞统写的关于修驰道和清黄河河道的事。
“所需民夫,初步估算三十万。”庞统在文书里写,“工期两年。然春耕在即,各州青壮皆需下田,恐难征调。”
刘朔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
三十万民夫,干两年。这可不是小数。要是硬征,百姓刚过了个安稳年,又得骂娘。要是不修,物资转运就快不起来,中原恢复就慢。
他走到地图前看。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许昌,从许昌到邺城……这些路都得修成三丈宽的驰道,夯土筑基,碎石铺面。还有黄河河道,得清暗礁,疏淤塞,让大船能走。
“人……”他自言自语,“哪来这么多人?”
正想着,程昱和陈宫进来了。
“主公,”程昱递上一份军报,“幽州来的。公孙度和高句丽那边,最近不太安分。”
刘朔接过军报看。上面写着高句丽王伯固最近在边境增兵,公孙度在辽东也蠢蠢欲动。
他看完,没说话,盯着地图上辽东那块地方看了很久。
“仲德,”他忽然说,“你说高句丽有多少人?”
程昱愣了下:“这个据探子报,高句丽国人口约莫五六十万。能战的青壮,十来万总是有的。”
“十来万青壮”刘朔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要是都抓来修路挖河,够不够?”
陈宫眼睛一亮:“主公是说……”
“咱们缺人,他们有人。”刘朔转身,“而且他们不老实,正好给咱们个理由。”
程昱皱眉:“只是现在中原初定,不宜大动干戈。若是发大军征讨,耗费钱粮不说,万一战事拖延”
“不用大军。”刘朔摆手,“派一支精锐,从幽州出塞,直捣高句丽王城。他们那些兵,打打土匪还行,跟咱们的百战之师比,不够看,而且就装备而言也是我们碾压他们。”
“那补给呢?辽东道远,粮草转运困难。”
“走水路。”刘朔手指顺着黄河划到出海口,再顺着海岸线往上划,“粮船从黄河口出海,沿海岸北上,到辽东登陆。这比陆路快,也省力。”
陈宫点头:“这法子可行。只是总得有个由头。无缘无故打过去,说不过去。”
刘朔笑了:“由头还不简单?派个使者去,惹毛他们就行。”
“派谁?”
“张松。”
程昱和陈宫都愣了。
“张永年?”陈宫有点不确定,“他那个脾气”
“就是要他那个脾气。”刘朔笑得更深了,“你们还记得他去许昌见曹操那次吗?”
两人都想起来了。
那是建安初年的事。张松奉刘璋之命去许昌见曹操,本来想献西川地图。结果曹操嫌他长得丑—额头尖,鼻子塌,牙齿外露,没给他好脸色。张松当场就炸了,把曹操起兵以来打的败仗数了个遍,句句戳心窝子。曹操气得差点拔剑砍他。
“那次之后,”刘朔说,“我就知道,张永年这个人,别的本事不说,气人的本事,天下第一。”
陈宫沉吟道:“说起气人,汉使气人的本事倒算是一脉相承了!”
“哦?”刘朔来了兴致,“说说。”
程昱接过话头:“前汉陈汤给元帝的奏疏里就提过,有些汉使到了西域小国,专干些不上台面的事偷拿人家珍宝回来卖钱,算是轻的。有更过分的,直接让人家国王把最漂亮的妃子送给自己,不给就说人家要造反。”
刘朔听得直摇头。
陈宫补充:“还有嫌招待不周的。饭不好吃,酒不够好,当场掀桌子、鞭打接待官员的事,也不是没有。前汉终军出使南越,拿着汉节态度傲慢,逼南越王彻底臣服。虽然成了,但也激起了南越国内叛乱,他自己最后也被杀了。”
“更厉害的是长罗侯常惠。”程昱说,“他出使乌孙,回来路过龟兹。想起龟兹早年杀过汉朝一个校尉,没请示朝廷,直接调集西域几万兵马围了龟兹城,逼着龟兹王交出凶手,当场斩杀。宣帝知道了,不但没罚,还赏了他。”
刘朔笑了:“这么看来,咱们派张松去,还算温和的了。”
“还有更离谱的。”陈宫道,“张骞通西域后,一年往西域派十几批使者。里面很多是戴罪的囚犯或者投机商人冒充的。他们到了西域,为了显能耐、捞好处,在甲国说乙国坏话,在乙国说甲国坏话,挑拨离间引发战争,自己坐收渔利。西域那些年战乱不断,这些人‘功不可没’。”
“苏武牧羊那事,”程昱接着说,“根源也是汉使惹祸卫律投降匈奴就不说了,张胜居然在匈奴地盘上策划刺杀卫律。事情败露,连累苏武被扣十九年。”
刘朔听完,大笑:“好!有这些前辈珠玉在前,张永年去了高句丽,再怎么折腾也不算过分。咱们这是有传统的。”
三人笑了一阵,刘朔正色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事虽然听着荒唐,但也说明一点—汉使在外,代表的是大汉的威仪。威仪太盛了,容易招恨;但威仪不足,又镇不住蛮夷。这个度,得把握好。”
程昱点头:“主公所言极是。所以张松此去,既要激怒高句丽王,又不能真让他有性命之忧。得让他活着回来,高句丽还得先动手,咱们才占理。”
“这分寸,张永年拿捏得住。”刘朔很肯定,“他聪明着呢。”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三天后,张松到了长安。
刘朔在偏殿见他。张松还是老样子,额头尖尖的,鼻子有点塌,一笑就露出牙齿。但眼睛很亮,透着精明。
“永年,”刘朔开门见山,“有件事,非你不可。”
张松躬身:“陛下请讲。”
“去高句丽,当使者。”
张松愣了愣:“高句丽?那蛮荒之地”
“就是蛮荒之地,才需要你去。”刘朔说,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包括缺人修路、需要激怒高句丽的事,都没瞒他。
张松听完,眼睛转了转:“陛下这是要让臣效法前汉那些名使?”
“你都知道?”刘朔笑了。
“略知一二。”张松也笑了,“陈汤奏疏里提到的盗宝索妃之徒,终军之傲慢激变,常惠之擅兴兵威,还有那些挑拨离间的假使者这些事迹,臣读书时都见过。”
“那你有把握吗?”
张松拱手:“陛下放心。前人能做到的,臣也能做到。前人没做到的比如既激怒对方,又全身而退臣也能做到。”
刘朔点头:“好。你去见高句丽王伯固,替我传个话就说大汉皇帝有旨,让他即刻称臣纳贡,每年献马三千匹,金五千斤,美女百人。如若不然,天兵一到,玉石俱焚。”
张松记下了,又问:“若是他问起为何突然要纳贡”
“你就说,”刘朔想了想,“前汉时高句丽就曾臣服,如今大汉重归一统,自然要重定藩属。他若不服,就让他看看北匈奴、南匈奴的下场。”
“臣明白了。”张松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臣会酌情发挥,务必让伯固王印象深刻。”
刘朔忍俊不禁:“悠着点,别真把人气死了。咱们要的是劳动力,不是死人。”
“臣有分寸。”
十天后,张松出发了。
他带了五十人的使团,都是精挑细选的不是能打的,是能说会道的。还有个副使叫秦宓,也是益州名士,口才了得。
使团从长安出发,走潼关,过洛阳,一路往北。
到了幽州,幽州都督徐晃派了三百骑兵护送,一直送到边境。
张松在边境下了马,对护送的骑兵校尉说:“就送到这儿吧。再往前,就是异国了。”
校尉抱拳:“张大人保重。徐将军让末将带句话高句丽人蛮横,大人多小心。”
张松摆摆手:“蛮横才好。不蛮横,我怎么发挥?”
校尉愣了愣,没听懂。
使团过河。高句丽那边已经有人等着了。是个将军,叫明临答夫,会说几句汉话。
“汉使,”明临答夫上下打量张松,眼神里带着鄙夷,“我国王让我来接你。”
张松看他一眼,没答话,转头对秦宓说:“子勑,你看这人,穿一身皮裘就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这要是在长安,连守城门的小卒穿得都比他体面。”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明临答夫听见。翻译脸色尴尬,不知道该不该译。
明临答夫虽然汉话不精通,但“守城门”几个字还是听懂了,脸色顿时难看。
张松这才慢悠悠上了他们准备的马车。
马车往王城走。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得人骨头疼。张松坐在车里,闭目养神。
秦宓小声道:“永年,你这开场是不是太直接了?”
张松眼睛都没睁:“直接?这才哪到哪。你读史书,前汉那些使者,哪个不是一到人家地盘就挑三拣四?嫌路不好,嫌车破,嫌接待的人官小。咱们这算客气了。”
三天后,到了王城。
高句丽的王城叫国内城,城墙是石头垒的,不高。城里房子也矮,街道窄,人来人往的,穿的都是皮毛衣裳,看着确实蛮荒。
张松被带到王宫。王宫也不大,就比长安的府邸大点。伯固坐在正殿,穿着皮裘,戴着金冠,一脸倨傲。
“汉使见我国王,为何不跪?”旁边有大臣喝问。
张松站着没动,先环顾了一圈大殿,然后才开口:“我乃大汉天使,只跪大汉天子。尔等这殿”他摇摇头,“还没我长安一个富商的厅堂宽敞。让我跪?这地面配吗?”
翻译硬着头皮译了。伯固脸色沉了沉。
“汉使此来,所为何事?”伯固压着火气问。
张松从袖中取出国书,朗声念:“大汉皇帝诏曰:高句丽王伯固,速速称臣纳贡。每年献马三千匹,金五千斤,美女百人。若有延迟,天兵一到,尔等皆为齑粉。”
翻译译一句,伯固的脸就黑一分。等译完了,伯固已经气得胡子都抖了。
“放肆!”他拍案而起,“我高句丽立国百年,从未向人称臣!你汉人皇帝,未免太狂妄!”
张松把国书一收,笑了:“狂妄?我家陛下还说了,你若不服,可尽起全国之兵,来幽州一战。看是你高句丽的弓硬,还是我大汉的刀快。”
这话是张松自己加的。刘朔的原话没这么冲。
伯固果然更怒:“你你欺人太甚!”
“欺你怎么了?”张松往前一步,指着伯固的鼻子,“你看看你这王宫,柱子都没漆,地面是夯土,座椅连个锦垫都没有。你再看看你这些大臣”他扫视殿内群臣,“一个个穿得跟山里猎户似的。就你们这样,也敢自称一国?我长安东市的胡商,都比你们体面!”
翻译额头冒汗,译得磕磕巴巴。但殿里所有人都看出张松那轻蔑的表情,气得牙痒痒。
伯固浑身发抖,拔出佩刀:“我杀了你!”
左右大臣连忙拦住。
张松面不改色,反而笑了:“杀我?好啊。杀了我,我家陛下正好有理由发兵。到时候百万大军压境(吹牛),把你高句丽踏为平地。你这些大臣……”他指了指那些人,“全都得去修路挖河。你这王宫,拆了当柴烧。”
这话戳中了刘朔真正的意图,但伯固哪里知道,只当是恶毒的诅咒。
伯固的刀举在半空,砍也不是,放也不是。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听老人讲过的故事前汉的使者,有的就是这样嚣张,最后引发战争,小国灭亡。
难道汉人又要来一次?
张松见他不说话,继续加码:“对了,我家陛下还说,听说你有个女儿,年方二八,容貌尚可。若你愿献女入宫,或可减免些贡赋。”
这完全是张松即兴发挥。刘朔压根没提这茬。
伯固终于忍不住了,咆哮道:“滚!给我滚出高句丽!告诉你们皇帝,我高句丽宁死不降!他要战,便来战!”
张松一甩袖子:“话我带到了。你好自为之。”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今晚的接风宴,记得准备些好酒好肉。要是跟中午那顿饭一样难吃,别怪我掀桌子我们汉使,有这个传统。”
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
出了王宫,秦宓擦了把汗:“永年,你最后那几句是不是太过火了?真要他献女?”
张松冷笑:“不过火,他怎么怒?不怒,怎么出兵?不出兵,咱们哪来俘虏修路?”
“可陛下没说要他女儿啊……”
“陛下说要美女百人,他女儿难道不是美女?”张松理直气壮,“我这是帮他理解诏书精神。”
当晚的接风宴,伯固果然准备了丰盛的酒肉不是出于礼节,是怕张松真掀桌子。
宴席上,张松果然又开始挑刺。
“这酒淡如水,也能叫酒?”“这肉烤老了,嚼不动。”“歌舞呢?怎么没有歌舞助兴?”
伯固强忍着怒火,叫来舞女。张松看了几眼,摇头:“姿色平平,不如我长安妓馆里的。”
这句话终于让伯固彻底爆发。他摔了酒杯,指着张松:“明日一早,你给我滚!再让我看见你,必杀之!”
张松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使团离开王城。走到半路,就听说伯固在调兵了。
“果然,”张松对秦宓说,“咱们前脚走,他后脚就准备动手。这下好了,修路的人有着落了。”
秦宓苦笑:“永年,你这趟出使,怕是能写进史书了—‘张松使高句丽,言辞倨傲,激怒其王,遂启边衅’。”
张松不以为意:“写就写呗。前汉那些使者,哪个不是这么干的?陈汤奏疏里骂得还少?咱们这是继承传统,发扬光大。”
回到幽州,徐晃接了他们。
“张大人,”徐晃说,“探子来报,高句丽在边境增兵了,看样子是想打过来。”
“正好。”张松说,“徐将军准备迎战吧。我这就回长安复命。”
徐晃犹豫了一下:“张大人,你那些话真是陛下交代的?”
张松正色道:“陛下交代了精神,我领会了意图。具体措辞,需要随机应变。徐将军,打仗你擅长,外交我擅长。咱们各司其职,可好?”
徐晃无话可说,抱拳送行。
一个月后,张松回到长安。刘朔在宫里见他。
“办成了?”刘朔问。
“办成了。”张松把经过说了一遍,尤其详细描述了自己如何“发扬汉使传统”,把伯固气得七窍生烟。
刘朔听完,笑得直拍案几:“永年啊永年,你这些操作,比起前汉那些名’,真是青出于蓝。”
张松拱手:“陛下过奖。臣也只是学习前辈,虽然前辈名声都不太好。”
笑罢,刘朔正色道:“不过你说要人家女儿那段我可没交代啊。”
张松面不改色:“陛下说要美女百人,臣想,国王的女儿,质量肯定比民间选的高。这是为陛下着想。”
刘朔指着他,哭笑不得:“你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