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岩深处,风化的岩石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液。风穿过千百个天然孔洞,发出凄厉悠长的呜咽,时而尖锐如妇孺哭泣,时而低沉如猛兽喘息,名副其实。
林傲霜勒住战马,肺部火烧火燎的痛楚让她眼前阵阵发黑,高烧带来的寒意与虚汗交替侵袭。她咬紧牙关,舌尖抵住上颚,用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身后的五十名士兵无声下马,迅速依托嶙峋怪石散开隐蔽,目光炯炯地望向她,等待指令。
这些面孔,有些是跟了原主多年的老兵,脸上刻满风霜和伤疤;有些是眼神锐利、行动敏捷的年轻斥候。没有恐惧,只有近乎狂热的信任和决绝。他们将性命,交给了这位重伤的主帅。
“检查装备,两人一组,记住我之前划定的阻击区域。”林傲霜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她快速指向几个事先观察好的、易于藏身和设置陷阱的石缝、隘口和高点,“一组、二组负责外围迟滞,用绊索、落石、冷箭,制造动静,把他们引进来。三组、四组在第二道岩隙设伏,用火油和烟罐。五组跟我,到最里面的‘回音壁’。”
“回音壁”是她观察地形时发现的一处特殊区域,那里岩壁陡峭环抱,形成一个天然的半封闭空间,声音在其中反复折射放大,异常响亮嘈杂,且地形极度复杂,岔路极多,像个天然的石头迷宫。
“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杀敌,是拖延、迷惑、制造最大混乱。每组阻击不超过三轮,立刻向预定撤退路线转移,绝不可恋战!最后在‘回音壁’东北侧的‘一线天’汇合。如果失散……”她顿了顿,“各自想办法向北突围,活下去!”
“是!将军!”众人压低声音应道,迅速分组行动。
林傲霜带着第五组的九名士兵——包括两名最擅长攀爬布置陷阱的斥候和七名悍勇的老兵——牵着马匹,悄无声息地向岩林最深处潜去。他们的战马马蹄也被重新用厚布包裹,嘴里衔枚,尽量减少声响。
伤口随着每一步颠簸而抽痛,失血和感染让她的体力飞速流逝。她几乎是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靠在马鞍上,才能勉强前进。身边的士兵们看得揪心,却不敢多言,只是更加警惕地护卫在周围。
身后远处,已经传来了隐约的、不同于风声的声响——金属碰撞、战马的嘶鸣、突厥语的呼喝声,还有石头滚落的哗啦声。一、二组的弟兄们已经开始和苍狼骑的先头部队接触了。
林傲霜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观察着周围地形,大脑如同精密的计算机,快速计算着距离、角度、可能的阻击点和撤退路线。现代特种作战的小队渗透、定点伏击、非对称作战理论,与这具身体对冷兵器时代战场、对这片石林的直觉认知,正在飞速融合。
“这里,还有这里,布置绊索,用细藤和皮绳,连接那块松动的巨石。”她指着两处狭窄的通道口,对斥候下令,“等他们追近,砍断绳索。”
“这边岩壁上方,可以堆放石块,用木棍简易杠杆触发。”
“火油罐和烟罐,埋在‘回音壁’入口两侧的碎石下,引线拉长,等我信号。”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士兵们虽然对将军某些精巧的布置手法感到新奇(比如那种简易的杠杆和延时机关),但执行起来毫不含糊。他们是百战余生的精锐,对杀戮和陷阱有着天生的领悟力。
布置得差不多时,外围的嘈杂声和兵刃交击声骤然激烈起来,随即又迅速远去,伴随着突厥人愤怒的吼叫和马蹄杂沓声。一、二组成功地骚扰并吸引了部分敌人,且正在按计划向岩林深处撤退。
“他们进来了。”一名在侧翼高处瞭望的士兵滑下来,低声道,“人数不少,至少三四百骑,队形有些散,但很警惕。”
“好。”林傲霜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喘息,“准备迎接‘客人’。”
她示意两名弩手埋伏在“回音壁”入口上方的岩缝里,自己和其余人则隐藏在入口内侧一处拐角的阴影后。这里视野受限,但正是伏击的绝佳位置——敌人进入时,注意力会被前方开阔(实则布满岔路和陷阱)的“回音壁”吸引,侧面和后方正是防御薄弱处。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风声呜咽,远处断断续续传来惨叫和怒骂,那是其他小组在沿途不断制造杀伤和混乱。林傲霜的额角不断渗出冷汗,身体一阵冷一阵热,握着“惊澜”剑柄的手却稳定如磐石。她调整着呼吸,尽量节省体力,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等待致命一击的猎豹。
终于,杂乱的马蹄声和突厥语的呼喝声由远及近,数十骑苍狼骑先锋小心翼翼地进入了“回音壁”区域。他们显然被沿途的骚扰和诡异的地形弄得有些烦躁和紧张,队形比刚才更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嶙峋的怪石和幽深的孔洞。
就是现在!
林傲霜猛地一挥手。
入口上方,两支弩箭无声射出,精准地没入两名突厥骑兵的咽喉。两人一声未吭就栽下马去。
“有埋伏!”突厥军官用突厥语大吼。
几乎同时,林傲霜低喝:“放!”
埋伏在入口两侧的士兵猛地拉动引线。
“轰!”“嗤——!”
埋在碎石下的火油罐被点燃,爆开两团不大的火球,主要是引燃了预先放置的、混合了硫磺和湿草的烟罐。浓烈呛人的黄白色烟雾顿时升腾而起,迅速弥漫在入口处,遮挡了视线,也引起了战马更大的恐慌。
“冲!”林傲霜率先从阴影中跃出,尽管脚步因虚弱而略显踉跄,但手中“惊澜”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精准地刺入一名正被烟雾呛得咳嗽的骑兵肋下。剑锋传来的滞涩感和滚烫的鲜血,让她本就眩晕的头脑更加昏沉,但肌肉记忆驱使着她拧腕拔剑,侧身避过另一名骑兵劈来的弯刀,反手削断了他的马腿。
战马惨嘶倒地,骑兵狼狈滚落。其余五名士兵如同猛虎出闸,两人一组,配合默契,专攻马腿和下盘,利用烟雾和地形的混乱,瞬间又放倒了三四骑。
“撤!按预定路线!”林傲霜一击得手,毫不恋战,低喝一声,转身就向“回音壁”东北侧的复杂岔路奔去。士兵们紧随其后,一边跑,一边向身后烟雾中盲目投掷出几枚临时削尖的石块,制造更大的混乱和声响。
烟雾、回声、惨叫声、马嘶声、岩石崩塌声(预设的陷阱被触发)……整个“回音壁”区域瞬间变成了混乱的炼狱。突厥人失去了指挥,在狭窄曲折、岔路众多、烟雾弥漫的石林中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不时触发新的绊索和落石陷阱,或者被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冷箭放倒。
林傲霜带着五组的士兵,在迷宫般的石林中快速穿行。她对方向的判断和对地形的记忆在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总能找到相对安全的缝隙通过。但体力的透支和伤情的恶化已经到了极限。肺部如同破风箱般拉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剧痛,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重叠。
“将军!”一名老兵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没事……快走……去‘一线天’……”她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身后的追兵声音似乎被复杂的迷宫和持续的骚扰阻隔,暂时听不到了。但他们知道,苍狼骑的主力很快会理顺混乱,沿着痕迹追来。
就在他们接近“一线天”——那条仅容一人一马通过的狭窄岩缝时,侧前方一处隐蔽的石窟里,突然传来微弱的马嘶和金属摩擦声!
所有人瞬间绷紧,刀剑出鞘,弩箭上弦,对准了那个黑暗的洞口。
林傲霜强打精神,示意众人戒备,自己则缓缓靠近。洞口很窄,被几块风化坍塌的巨石半掩着,若不仔细看极难发现。里面传出压抑的呼吸声,不止一人。
“谁在里面?出来!”一名士兵厉声低喝。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带着浓重口音、有些颤抖的声音响起,说的是生硬的周朝官话:“别……别放箭!我们……我们不是突厥人!”
不是突厥人?林傲霜心中一动。这鬼哭岩深处,怎么会有其他周人?
“出来,慢慢走出来,手放在看得见的地方。”她示意士兵们保持警惕。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几个人影艰难地从石窟里钻了出来。总共七人,衣衫褴褛,满面尘灰,但依稀能看出是周人平民的装束,其中有男有女,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都被恐惧笼罩着,瑟瑟发抖。他们牵着三匹瘦骨嶙峋的马,马背上驮着一些破烂的包裹。
看到林傲霜等人身上染血的镇北军装束和明显是军人的气质,这几人明显松了口气,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林傲霜打量着他们,尤其是其中一个身材最高大、脸上有刀疤的汉子,他下意识地将其他人护在身后,眼神虽然惊慌,但握着一把破旧柴刀的手很稳。
那刀疤汉子咽了口唾沫,快速说道:“军爷……将军!我们是北边‘白石堡’的边民!十天前,突厥‘黑风部’洗了我们的堡子,杀了很多人,我们是逃出来的……本想往南走,结果迷了路,又被狼群追,躲进了这石头林子……听到打仗的声音,就、就藏在这里面了。”
白石堡?林傲霜在记忆中搜索,那是北境一个靠近草原的小型戍堡,数月前确实有消息说遭到袭扰,但没想到已经被攻破。
“你们在石林里躲了多久?可曾见到其他周军?或者……一个穿黑衣、可能单独行动的周人?”她问出了关键。张朔的影子始终在她心头萦绕。
刀疤汉子摇头:“没、没见过其他军爷。黑衣的……也没有。这石头林子邪性得很,白天都阴森森的,晚上还有怪声,我们不敢乱走,就守着这点水和干粮……”
他话音未落,林傲霜身后一名负责警戒的士兵突然低呼:“将军!追兵!西北方向,马蹄声又近了!不少!”
林傲霜心头一紧。苍狼骑反应过来了,而且很可能分兵合围!
那七个边民也听到了隐约的马蹄声,顿时面如土色,两个孩子更是吓得哭出声,被大人死死捂住嘴巴。
“军爷……将军!求您带我们走吧!我们……我们熟悉这一带,知道有条小路,或许能避开突厥人!”刀疤汉子噗通跪了下来,其他人也跟着跪下,眼中满是哀求。
熟悉小路?林傲霜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什么小路?通往哪里?”
“往北……绕过鬼哭岩最险的一段,能通到‘死马涧’,那里水草丰美,但……但据说有妖怪,平时没人敢去。我们逃命时无意中发现的,或许能躲一躲!”刀疤汉子急急说道。
死马涧?又是一个不详的名字。但现在后有追兵,己方人疲马乏,伤员(包括她自己)严重,继续在石林里周旋,迟早被围死。这条未知的小路,或许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马蹄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突厥语的呼喝和犬吠声!他们竟然带了猎犬!
没有时间犹豫了。
林傲霜当机立断:“带路!快!”
“谢将军!谢将军!”边民们如蒙大赦,连忙起身,牵着马,在刀疤汉子的带领下,钻向石窟侧后方一条极其隐蔽、被藤蔓和乱石几乎完全掩盖的缝隙。
林傲霜示意士兵们跟上,并让两人负责殿后,尽可能抹除痕迹,布置一些简易的误导机关。
她最后看了一眼传来追兵声音的方向,眼神冰冷。
想要我的命?没那么容易。
她转身,毫不犹豫地钻入了那条黑暗、未知的缝隙。高烧和伤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但求生的本能和指挥官的职责,支撑着她榨出最后一丝力气。
就在他们一行人消失在那条缝隙后不久,数十名苍狼骑追至“一线天”附近。为首的百夫长脸色阴沉,看着地上杂乱的脚印和马蹄印,以及那条被稍微拨开过的藤蔓,挥了挥手。两条猎犬冲着缝隙方向狂吠。
“追!他们跑不远!”百夫长狞笑着,正要带人钻入缝隙。
突然,“嗖嗖”几声,几支从极其刁钻角度射出的弩箭,精准地射杀了那两条猎犬和两名试图钻入缝隙的士兵。箭矢来自侧上方一处几乎垂直的岩壁,那里根本不可能藏人!
“有埋伏!在上面!”苍狼骑一阵混乱,纷纷举弓向岩壁上方盲目射击,却只激起一片石屑。
而岩壁顶端,一道玄色身影如大鸟般轻盈掠过,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另一片石林之中,只留下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呼哨,仿佛某种鸟鸣。
下方的苍狼骑百夫长又惊又怒,一边命令士兵攀爬查看,一边看着那条幽深的缝隙,迟疑不定。猎犬已死,踪迹似乎也被刚才的袭击扰乱……
最终,他啐了一口,留下十人守在此处并尝试攀爬探查,自己带着大队人马,沿着之前发现的其他痕迹,继续向石林深处追去。那条诡异的缝隙和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心中升起一股不安,下意识地选择了避开。
幽深的缝隙内,林傲霜等人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小插曲。他们只能在刀疤汉子微弱的指引下,在近乎完全黑暗的狭窄通道中艰难前行。水声滴答,空气潮湿阴冷,充满了苔藓和腐朽的气味。
林傲霜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的温度却越来越高,脚步如同踩在棉花上。她只能紧紧抓着一名士兵递过来的刀鞘,机械地挪动脚步。
不能倒……还不能倒……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天光,还有……潺潺的流水声。
“到了!将军!前面就是‘死马涧’!”刀疤汉子惊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林傲霜努力睁大眼睛,看向那片逐渐扩大的光亮。然而,就在即将走出缝隙的瞬间,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猛地袭来,黑暗如同潮水般吞没了她最后一丝意识。在彻底失去知觉前,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仿佛就在耳边的叹息,以及……一股混合着淡淡药草味的、清冽的冷香。
“惊澜”剑脱手,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