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秣陵关的灯火在夜色中渐次熄灭。水寨方向隐隐传来的丝竹余音也终于消散,只余下秦淮河永不止息的流水声,以及夜风穿过关城屋瓦的呜咽。
焦婆婆的小院内,油灯如豆。
“……那道士名唤玄真,据说是从龙虎山下来的,但行事诡谲,精通的并非正统道法,更像是旁门左道的机关术和炼丹术,尤其擅长火药、毒物。近两年在江淮一带有些名头,专为一些豪门大户解决‘棘手’问题,价码极高。”张朔将打探来的消息低声汇总,“斗笠客身份更隐秘,无人知其姓名来历,只知他武功奇高,出手狠辣,数月前突然出现在贺天雄身边,成为其最神秘的贴身护卫。有人猜测,他可能来自北地某个隐世门派,或是朝廷某些隐秘衙门的高手。”
“玄真……斗笠客……”林傲霜指尖轻叩桌面,帷帽已取下,露出略显苍白但眼神锐利的面容,“他们对箱子的兴趣,显然不仅仅是金银财宝。玄真提到‘九宫璇玑锁’、‘星象阵法’,斗笠客则看出我身上有与箱子同源的气息。他们不仅知道箱子,还知道如何开启,甚至……可能在寻找能开启箱子的人或物。”
“钥匙,或者身负星脉之人。”张朔补充道,“我身上的气息已被‘隐息散’遮掩大半,但他们依然有所察觉,可见感知敏锐。斗笠客的内功路数,我总觉得有些熟悉,似乎与传闻中朝廷‘靖夜司’的某些手段类似。”
“靖夜司?”陈拓不解。
“直属皇帝的秘密机构,掌侦缉、刑狱、监察百官及江湖异动,权力极大,行事狠辣诡秘。”张朔解释道,“若真是靖夜司的人……那事情就更复杂了。王岚或许已通过某种渠道,将你的消息与星髓之事上报,引起了朝廷的注意。”
林傲霜心头一沉。王岚、三目会、七星礁、金风细雨楼,现在可能再加上朝廷的靖夜司……这潭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柳三变呢?”她问。
“笑面狐名不虚传。”张朔语气带着一丝凝重,“他今日看似搅局,实则在试探。试探贺天雄对箱子的重视程度,试探玄真和斗笠客的深浅,也在试探我这个‘郎中’的虚实。他口中那件能帮助开箱的‘奇物’,恐怕并非虚言,只是不知是钥匙,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此人长袖善舞,在黑白两道都有关系,消息灵通得可怕。我怀疑,他可能已经猜到我们并非单纯献药的郎中。”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林傲霜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贺天雄改日详谈是缓兵之计,他必然已起疑心。柳三变和玄真他们更不会坐等。箱子是关键,我们必须尽快弄清楚里面是什么,以及,它是否真的与星髓、与天工阁、甚至与李淳风有关。”
“你想夜探水寨?”张朔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不错。”林傲霜转身,目光灼灼,“贺天雄寿宴刚过,守卫虽严,但难免松懈。玄真和斗笠客注意力可能在柳三变和我们身上。趁此机会,潜入水寨,找到箱子藏匿之处,一探究竟。”
“太冒险了。”陈拓急道,“水寨守卫森严,贺天雄身边高手如云,还有那两个神秘人物……”
“正因如此,才要趁其不备。”林傲霜语气决绝,“而且,我们并非毫无优势。张先生精通潜行匿踪、机关药物;我对能量波动敏感,或可凭借与箱子纹路的微弱感应找到它;陈拓你身手矫健,可在外接应。我们目标明确,只为探查,非为夺宝,一击即走,不恋战。”
张朔沉默片刻,看向林傲霜:“你的伤势和星脉……”
“已无大碍,足以应付。”林傲霜感受着体内平稳流转的星脉暖流,“况且,我们有这个。”她取出那个装着“醉梦散”的小瓷瓶。
“此物对付普通守卫或可,对付玄真、斗笠客之流,恐难奏效。”张朔摇头,“而且,水寨内部结构复杂,机关暗道恐怕不少。贺天雄老巢,岂会轻易让人来去自如?”
“所以才需要周密计划。”林傲霜走回桌边,蘸着杯中清水,在桌面上简单勾勒,“根据今日观察,聚义厅后堂院落最为森严,箱子很可能藏在那里。但那里也是贺天雄起居之所,守卫最密。我们可以声东击西。”
“声东击西?”陈拓疑惑。
“柳三变今日搅局,贺天雄必对他不满,也会加强对其住所和可能潜入路线的防范。”林傲霜点着水迹,“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张先生精通易容和药物,可设法在水寨外围,比如粮仓、马厩等地制造些小混乱,吸引部分守卫注意。陈拓你在水寨外接应,准备退路。我则潜入,直奔后堂。”
“你一个人?”张朔皱眉。
“人多目标大。我身法尚可,且有星脉灵觉辅助,隐匿探查更占优势。”林傲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若被发现,我有把握脱身。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绝不纠缠。”
张朔看着她冷静坚定的眼神,知道劝阻无用。这位女将军的决断力,早在黑石谷、鬼哭岩、悬棺路一次次生死关头就已展现无疑。他沉吟片刻,道:“既如此,我与你同去。制造混乱之事,可交由陈拓。我对机关之术略有涉猎,或能助你避开一些陷阱。而且,”他顿了顿,“我对那玄真道人的路数有些好奇,或许能看出更多端倪。”
最终商议决定:陈拓负责在外围制造两起小规模的火情(用张朔特制的延时燃烧物),吸引西、北两向守卫;张朔与林傲霜潜入,张朔以药物和机关知识辅助,林傲霜主探查;约定以哨箭为号,一长两短为得手撤离,三短为遇险求援,连续短促为立即撤退。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三人换上深色夜行衣,用锅灰涂抹裸露皮肤,带上必要的工具药物,悄然离开小院,融入秣陵关深沉的夜色中。
水寨在黑暗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几点零星的灯火如同兽瞳。寨墙上的守卫抱着兵器,昏昏欲睡。宴饮狂欢的后劲还未散去,大部分礁兵都沉浸在梦乡或醉意中。
陈拓如同狸猫般潜至水寨西侧一处堆放草料的棚屋附近,点燃了延时引信,又迅速绕至北侧马厩,如法炮制。然后,他悄无声息地退至约定好的接应点——水寨下游一处隐蔽的芦苇荡,那里系着一条事先准备好的小舢板。
片刻后——
“走水了!西边草料棚走水了!”
“北边马厩也着火了!快救火!”
呼喊声、锣声骤然打破寂静!水寨内顿时一片混乱,睡眼惺忪的礁兵们衣衫不整地冲出来,提着水桶向起火点奔去。寨墙上的守卫也被吸引,纷纷探头张望。
就在这混乱初起的刹那,两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从水寨东南角一处因潮湿而略有朽坏的木栅栏缝隙中,悄无声息地滑入寨内。正是林傲霜与张朔。
两人甫一落地,立刻紧贴阴影,伏低身形。林傲霜星脉流转,灵觉如水银泻地般铺开,感知着周围的生命气息与能量波动。张朔则从怀中取出一包粉末,轻轻洒在两人经过的地面——这是特制的“消迹散”,能暂时掩盖足迹和气味。
水寨内部布局比白天观察的更为复杂。房屋错落,道路曲折,明哨暗岗依旧不少,但西、北两处的火情显然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两人避开主要通道,专挑屋檐下、墙角、树丛等阴影处潜行,凭借着林傲霜的灵觉预警和张朔对建筑布局的敏锐判断,有惊无险地穿过外围区域,逐渐接近核心的后堂院落。
越是靠近,守卫越是森严。后堂院墙高达丈五,墙上插有碎瓷,墙角还有流动哨。院内隐约传来巡逻的脚步声和低语。
“翻墙风险太大。”张朔低语,指向院落侧面一处紧邻的、黑灯瞎火的两层小楼,“那是账房所在,与后堂仅一墙之隔,且二楼有窗对着后堂内院。从那里或许能窥探一二,甚至找到密道入口。”
两人绕至小楼侧面。楼下有守卫,但显然也被远处的火情分散了注意,有些心不在焉。张朔摸出两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淬了麻药,手腕一抖,精准射中守卫颈侧。守卫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
迅速将守卫拖至角落阴影处,两人轻手轻脚撬开小楼后窗,翻身而入。楼内漆黑,弥漫着账簿和墨汁的味道。两人摸黑上楼,来到二楼一间堆放杂物的房间。推开临院的木窗,后堂内院的景象映入眼帘。
院内灯火通明,数名持刀护卫肃立,来回巡逻。正面是贺天雄的居所,一座飞檐斗拱的二层小楼,此刻楼上楼下都有灯光,隐约有人影晃动。侧面则是一排低矮的厢房,似乎是库房或仆役住所。
林傲霜凝神感应。胸口烙痕传来清晰的悸动,怀中的三眼钥匙也微微发热,指引方向赫然是——那排低矮厢房中最不起眼的一间!
“箱子在那里。”她低声道,指向那间厢房。那屋子看似普通,但灵觉感知中,其周围萦绕着数道沉稳而凌厉的气息,显然是暗桩。屋门紧闭,锁具看起来也比其他房门粗大沉重。
“有暗哨,至少四个,两个在屋顶阴影处,两个在厢房两侧的廊柱后。”张朔也凭借经验判断出来,“硬闯必惊动所有人。”
“用‘醉梦散’?”林傲霜问。
“距离太远,风向也不利。需得靠近些。”张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竹制吹管和几枚蜡丸,“这是我特制的‘瞌睡虫’,点燃后烟雾无色,有微香,能让人在数息内昏睡。但范围有限,需确保风将烟雾吹向暗哨,且他们短时间内不会移动。”
他看向林傲霜:“我需要你制造一点小动静,吸引他们一瞬的注意力,同时判断风向。”
林傲霜点头,目光扫视院内,锁定厢房侧面廊下悬挂的一串风铃。她捡起地上一小块碎瓦,手腕发力,以星脉之力巧劲弹出!
碎瓦划过一道细微的弧线,精准地击中风铃下方一片翘起的瓦片边缘。
“叮……”一声极轻微、却足以让精神紧绷的暗哨警觉的脆响。
屋顶和廊柱后的四道气息同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波动,注意力被风铃声响吸引。
就是现在!
张朔闪电般点燃一枚蜡丸,用吹管将升起的淡白色烟雾,借着恰好掠过的一阵微风,吹向厢房方向!
烟雾无声弥漫。短短三息之后,屋顶和廊柱后的四道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懈、绵长下去——他们中招了!
“快!药效只有半盏茶!”张朔低喝。
两人如同夜枭般从窗口翻出,轻盈落地,毫不停留,直扑那间目标厢房!林傲霜灵觉全开,确认周围再无其他隐藏气息,张朔则迅速检查门锁。
锁是复杂的机簧锁,但难不倒张朔。他从发髻中抽出一根细长的特制探针,插入锁孔,侧耳倾听,手指极细微地拨动。不过五六息时间,“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两人闪身入内,反手轻轻掩上门。
屋内没有窗户,一片漆黑,只有门外透入的微光勾勒出大致轮廓。房间不大,堆放着一些杂物,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库房。但林傲霜胸口烙痕的悸动和钥匙的温热,却指向房间内侧墙壁。
张朔点燃一根细小的、光线柔和的火折子。火光下,可见内侧墙壁前立着一个高大的木架,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和旧箱子。但灵觉和钥匙的指引,明确指向木架后方。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木架移开少许。木架后的墙壁,赫然露出一扇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暗门!暗门由精铁打造,表面光滑,没有任何锁孔或把手,只有一些浅浅的、与黑铁箱子纹路相似的凹槽图案。
“果然有密室。”张朔低声道,仔细查看暗门,“没有锁孔,需要特定手法或信物开启。这些凹槽……似乎与箱子上的纹路能对应上。”
林傲霜取出怀中三眼钥匙。钥匙靠近暗门时,温热感明显增强,甚至开始散发极其微弱的银光。她尝试将钥匙贴近那些凹槽,当钥匙上某个特定纹路与门上某个凹槽契合时,钥匙微微震颤,银光稍亮。
“钥匙能开这扇门!”林傲霜低语,尝试着将钥匙沿着凹槽轨迹缓缓移动。随着钥匙移动,暗门内部传来极其细微的、仿佛齿轮转动的机括声。
然而,就在钥匙移动到一半,暗门即将开启的刹那——
“嗤嗤嗤!”
数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从房间角落和天花板骤然响起!不是箭矢,而是细如牛毛的、泛着幽蓝光泽的牛毛细针!淬了剧毒!
陷阱!这密室大门本身就是个触发机关!
林傲霜和张朔几乎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就已做出反应!林傲霜星脉之力灌注双腿,猛地向后滑步,同时短刀出鞘,在身前舞出一片光幕!张朔则袖袍一卷,将火折子熄灭的同时,荡开射向面门的毒针!
“叮叮叮!”细针大部分被格挡或避开,但仍有一根擦着林傲霜的手臂掠过,划破衣衫,带起一丝血痕!伤口处立刻传来麻痹感!
“针上有毒!”张朔低喝,同时甩手掷出几枚铁蒺藜,打向毒针射来的方向,黑暗中传来金属撞击和机括损坏的声响。
林傲霜感到手臂伤口处传来火烧般的麻痒,并迅速向肩膀蔓延。她立刻运转星脉暖流,试图逼住毒性,同时另一只手快速从怀中摸出张朔事先给的通用解毒丸,塞入口中咽下。
解毒丸只能暂时压制,必须尽快离开!
而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暗门开启的机括声和毒针触发的动静,显然已经惊动了外面的守卫!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正由远及近!
“走!”张朔当机立断,不再尝试开门,而是猛地将移开的木架推回原位,同时洒出一把粉末。粉末遇空气迅速燃烧,爆出一团刺鼻的白烟,瞬间充满房间,遮蔽视线。
两人趁乱冲向房门!然而,门外已经传来兵刃出鞘和撞门声!
“破门!”贺天雄粗豪的怒吼在门外响起!
来不及了!
林傲霜眼神一厉,看向房间唯一的窗户——那是个狭小的气窗,离地约一人高,仅容孩童通过。她毫不犹豫,短刀灌注星脉之力,猛地刺向气窗边缘的砖缝!
“锵!”火星四溅!砖石碎裂!气窗被强行扩大了一圈!
“从这走!”她低喝,率先跃起,如同游鱼般从扩大的窗口钻出!张朔紧随其后!
两人刚落地,身后房门已被轰然撞开!贺天雄带着数名心腹护卫,以及玄真道士、斗笠客,冲入屋内,却被满屋白烟所阻!
“追!他们跑不远!”贺天雄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
林傲霜和张朔不敢停留,借着夜色和建筑物的阴影,朝着与陈拓约定相反的、水寨更深处潜去!他们需要摆脱追兵,才能迂回前往接应点!
身后,警报的锣声再次响彻水寨,比之前救火时更加急促、更加刺耳!
火光、人影、呼喝声、兵刃破空声……整个水寨被彻底惊醒,如同炸开的马蜂窝!
林傲霜手臂的麻痹感越来越强,解毒丸的效果正在消退。张朔情况稍好,但脸色也异常凝重。他们如同困兽,在水寨复杂的巷道和屋舍间穿梭躲避,身后的追兵却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更麻烦的是,前方巷道尽头,忽然转出数名手持分水刺的礁兵,挡住了去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林傲霜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臂传来的麻痹和眩晕感,星脉暖流强行加速运转,眼中寒光一闪。
看来,不得不杀出去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