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并未驱散悬崖边的寒意,只是让那深不见底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刺眼。
临时指挥中心内,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便携终端屏幕上,代表着“歧路”探测数据的波形图剧烈跳动,像一颗濒死心脏的最后挣扎。初步分析报告已经呈现在张先生面前,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绝望。
“……路径结构极端不稳定,呈现非欧几里得几何特征,常规物理规律局部失效。能量读数紊乱,有高强度精神污染残留迹象。路径深处检测到……类生命体的能量反应,规模未知,性质未知。”技术员的声音干涩,念着报告的手指有些发颤,“最关键的是,其入口结构存在明显的‘诱导性’和‘伪装层’。初步判断,这并非天然形成的亚空间褶皱,而是……经过某种改造,或者说,‘布置’过的通道。”
“布置?”旁边一位脸色黝黑、代号“山岩”的行动队长眉头拧成疙瘩,“像陷阱?”
“比陷阱更糟。”张廷玉的手指划过屏幕,将一段频谱分析图放大。那并非平滑的曲线,而是布满了细密的、规律性的“钩状”回波。“看这些‘反馈点’。任何探测波进入,都会被这些节点捕获、分析,并反馈回源头。之前失联的侦察小队,他们的设备信号在彻底消失前,都曾被这些节点‘复制’和‘模拟’过。我们的对手,不仅布置了陷阱,还在通过陷阱‘学习’我们。”
房间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强攻‘墟口’锚点的模拟结果呢?”张廷玉看向另一侧。
负责战术模拟的军官脸色更差:“锚点能量聚集速度超预期。最乐观估计,临界点将在明日上午十时左右达到。届时其外部防御场的强度将提升至目前的百分之三百。我们现有所有重火力,配合古仪最后可能爆发的干扰脉冲,正面突破的成功率……”他顿了顿,报出一个令人心寒的数字,“百分之六点三。并且,超过百分之九十的概率会引发锚点能量失控性喷发,波及范围……至少半个城市。”
百分之六点三对未知但充满恶意的“歧路”。
两条路,一条是撞向已经张开的、淬毒的钢铁荆棘,另一条是主动踏入黑暗的、布满窥伺眼睛的兽口。
“孙老到了!”门口传来通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张廷玉立刻起身。一个穿着半旧灰色夹克、手提藤编箱的老者快步走了进来。他头发花白,但腰板笔直,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屋内众人时,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房间中央那光芒已如风中残烛的古仪上,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眼中掠过深沉的痛惜。
“星髓耗竭,仪轨将崩。”孙老先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撑不过明天日落。”
一句话,将最后一点侥幸也击得粉碎。
“孙老,‘歧路’的数据……”张廷玉将终端递过去。
孙老没有接,只是走近几步,目光如炬地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和频谱。他看了足足三分钟,期间手指无意识地在藤箱提手上轻轻敲击,节奏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果然是‘织网者’的手笔。”孙老沉声道,这个词让在场几个知晓内情的老队员脸色骤变,“这不是简单的通道,是‘巢’的延伸触角,或者说,是它用来捕食和感知外界的‘神经末梢’。强行进入,不仅会立刻暴露,你们的意识、记忆、甚至生命形态,都可能被其解析、复制,成为它完善自身、理解我们这个世界的养料。之前的失联者,恐怕……已不再是他们自己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天空那肉眼不可见却让所有仪器尖叫的“墟口”锚点方向。“强攻锚点,是正面挑战它正在凝聚的‘獠牙’,成功几率微乎其微,且必付出惨重代价,还可能加速其成熟。进入‘歧路’,则是投身其‘消化系统’,生死不由己,情报也可能被污染。”
“难道就真的无路可走了吗?”山岩忍不住一拳捶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孙老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写满不甘与决绝的脸。“古仪虽然油尽灯枯,但其核心的‘星髓’封印,与这个世界残存的天地灵机仍有一丝勾连。我带来的几样老物件,”他拍了拍藤箱,“可以配合古仪,进行一次超负荷的‘逆冲’。”
“逆冲?”
“不是攻击,而是最强烈的干扰。在极短时间内,模拟一次小规模的‘灵机潮汐’紊乱,冲击锚点的稳定结构。这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巨石,虽然伤不了湖底的怪物,却能让它周围的‘水域’暂时浑浊、动荡。”孙老解释道,“这个机会窗口极其短暂,可能只有十到十五秒。而且,古仪经此一遭,恐怕会彻底崩毁。”
用最后赖以维系庇护的古仪,换取一次短暂的机会。
“在这十到十五秒的混乱期内,”张廷玉立刻跟上思路,眼神锐利起来,“锚点的防御会出现波动,对‘歧路’的掌控力也可能减弱。”
“没错。”孙老点头,“我们需要双线行动。一队精锐,在干扰发动的瞬间,强行突袭锚点,不求摧毁,只求制造最大混乱,吸引其绝大部分注意力。同时,另一支小队,必须在这稍纵即逝的窗口期,潜入‘歧路’。”
“进入‘歧路’的任务是?”有人问。
“不是战斗,甚至不是生存。”孙老的声音斩钉截铁,“是‘观测’和‘定位’。你们的任务,是趁其‘感知’被干扰、被牵制的瞬间,尽可能深入,找到这条‘歧路’连接的真正核心,或者至少,确定其‘巢’在本世界的空间映射点,找到那个最薄弱的‘连接处’。我们需要真实的情报,哪怕只是一个坐标,一个方向。这决定了我们未来是否有反击的可能,而不是盲人摸象,坐以待毙。”
他打开藤箱,里面是几件用特殊丝绸包裹的、形状各异的古旧器物,以及一枚躺在软垫上的玉佩。玉佩呈淡青色,色泽温润,但表面布满细微的、天然形成的星点状纹路,中心一点微光缓缓流转,仿佛封存着一缕亘古的星光。
“这枚‘定星佩’,是旧时代遗物,能宁神守一,抵御一定程度的精神侵蚀和方向感剥夺。它或许能帮助进入‘歧路’的人,在疯狂与迷失中,保住最后一丝清醒,记住关键的路径和信息。”孙老郑重地将玉佩取出,“但它的力量也有限,尤其是在那种环境下。佩戴者,必须是精神最坚韧,意志最坚定的人。而且,机会只有一次。”
选择,以更残酷、更精确的方式,再次摆在面前。谁去执行几乎必死的强攻牵制?谁又肩负着唯一的希望,携带这枚玉佩,踏入那已知的、步步杀机的黑暗深渊?
就在这时,隔离病房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骚动,紧接着是罗医生有些激动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张先生!林傲霜醒了!她说……她感觉到了‘歧路’里面的东西!”
张廷玉与孙老对视一眼。
“带她过来。”张廷玉下令,随即看向所有人,“各队长,立刻开始拟定人员名单,强攻队需要最猛烈的火力和最强的生存能力,潜入队……需要最冷静的头脑和最坚韧的神经。一小时后,我要看到初步方案和自愿者名单。”
命令下达,房间内瞬间忙碌起来,弥漫着一种背水一战的凝重与肃杀。
孙老走到古仪旁,手指轻触那冰冷的外壳,低声道:“老伙计,最后一程,有劳了。”
古仪微弱的光芒,似乎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如同一声叹息。
天光渐亮,但那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锋刃似乎已经触及了发梢。时限,正在以分秒计,滴答流逝。
他们站在了真正的歧路口,身后是即将熄灭的灯火,前方是弥漫的未知黑暗。而抉择,必须立刻做出。
第四十五章入渊
林傲霜被带到指挥中心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悸与奇异的清明。她身上还穿着病号服,外面裹着罗医生硬给她披上的外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你感觉到了什么?”张廷玉直接问道,没有多余的寒暄。
林傲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梦里……不,那不是单纯的梦。我又‘看’到了那个地方,虚空,破碎的地脉,倒流的星星……还有那只眼睛。”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眉心,那里曾被无形的“标记”刺痛。“古仪的光扫过我的时候,很冷,但好像……也隔开了什么东西。”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描述一种超越感官的体验:“就在那个时候,我‘听’到了一个……方向。不,不是声音,是一种拉扯感,从很深、很深的‘下面’传来。顺着那条紫色的‘裂缝’——你们说的‘歧路’——一直往下。那里有东西……非常古老,非常饥饿。它在‘呼唤’所有被标记的东西,包括……我。那个方向感,很清晰,像黑暗里的一个……散发着寒意的灯塔。”
孙老走到她面前,目光如实质般在她脸上扫过,尤其是她的双眼和眉心。“你能描述一下那个‘灯塔’给你的感觉吗?除了饥饿和古老。”
林傲霜闭上眼,仔细回忆那令人不适的感知:“混乱……很多杂乱的东西糅合在一起,痛苦、恐惧、还有……模仿?好像它在学习怎么发出‘呼唤’。还有位置……它不在正下方,有点偏,偏向……东边,大概东南方向。很深,非常深,感觉不像是在地下,而是在……另一个‘层面’。”
“东南方向……”孙老立刻转身,看向墙上的区域地图,手指迅速划过,“对应‘墟口’锚点的东南侧……那片区域是……”
“旧城改造区,地下管网复杂,还有一片废弃多年的防空洞系统。”张廷玉接口,眼神锐利起来。
“空间映射的薄弱点,很可能就在复杂的人造地下结构附近。”孙老沉吟,“她的感知,与‘歧路’探测到的能量流向偏折有吻合之处。这也许不是巧合。”
“你能在清醒状态下,隐约感知到那个‘方向’吗?”张廷玉问林傲霜。
林傲霜尝试集中精神,眉心传来隐约的刺痛和冰凉感,但那种清晰的“方向拉扯”却模糊了许多,只剩下一种淡淡的、令人不安的直觉,指向东南。“很模糊,但……大概方向应该没错。如果靠近那里,或者再进入类似梦境的状态,可能会清晰一些。”
孙老从藤箱里取出那枚“定星佩”,递到林傲霜面前:“握住它,集中精神,再感觉一下。”
林傲霜依言握住玉佩。温润的触感传来,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手臂蔓延,直达眉心,那隐约的刺痛和冰凉感顿时被抚平了不少,头脑也为之一清。她再次尝试感知,这次,东南方向的“直觉”似乎稳定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模糊,但不再飘忽。
“它……有帮助。让那种被拉扯的感觉不那么难受,也更‘安静’一点。”林傲霜如实说道。
孙老和张廷玉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想参加潜入‘歧路’的行动吗?”张廷玉问得直接,目光深邃,“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林傲霜身体微微一颤,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抬起头,迎向张廷玉的目光:“我的命是你们救的。而且,它标记了我,就算我躲起来,难道就能逃掉吗?如果我的这点‘感觉’能派上用场……我愿意去。”她的声音起初有些发颤,但说到后面,逐渐变得坚定。
“你不能作为主战力。”孙老缓缓道,“但可以作为‘向导’或‘感应器’,配合携带‘定星佩’的主力队员。你的任务,是尽可能清晰地感知方向,预警危险,而不是战斗。这会非常危险,你的精神可能会承受不住。”
“我明白。”林傲霜点头。
最终的人员名单在紧张的商议中确定。
强攻突击队,由队长“山岩”带领,精选了七名最擅长正面攻坚、火力突击且经验丰富的队员。他们的任务是,在古仪“逆冲”干扰发动的同时,不惜一切代价冲击“墟口”锚点外围,制造最大动静,吸引并承受主要压力。他们携带了基地所能拿出的最强单兵火力和防护装备,但每个人都清楚,生还几率渺茫。
潜入侦察队,代号“深瞳”,成员只有四人。队长是沉默寡言但以绝对冷静和敏锐洞察力著称的“夜枭”。队员包括战术分析专家“智囊”,精通潜行、陷阱与痕迹追踪的“幽影”,以及——林傲霜。孙老将“定星佩”交给了夜枭,他是精神意志最为坚韧的人选。林傲霜则得到一枚简化版的小型护符,由孙老临时制作,能提供微弱的守神效果,并与“定星佩”产生微弱共鸣,便于在异常环境中互相定位。
孙老和几位辅助人员开始围绕古仪进行最后的布置。那些古旧的法器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特定方位,与古仪残存的符文产生共鸣,空气中弥漫起一种低沉的能量嗡鸣。古仪本身的光芒,开始以一种不稳定的频率闪烁,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张廷玉站在指挥台前,进行最后的任务简报。他的声音通过通讯器,清晰地传入每个队员的耳中。
“……我们没有退路,也没有增援。此次行动,代号‘破晓’。强攻队,你们的冲锋,就是黎明前最黑暗时刻的号角。潜入队,你们的眼睛,必须为我们刺破这黑暗,带回光明的可能。记住各自的任务,记住我们的目标。为了身后的一切。”
“为了身后的一切!”队员们低沉应和,声音铿锵。
林傲霜换上了一套合身的深色作战服,外面是带有基础防护功能的背心。她不太习惯这种装束,但冰冷的装备触感反而让她因紧张而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许。夜枭检查了她的护符佩戴情况,言简意赅:“跟紧我,集中精神感应,其他交给我们。”
时间,指向上午九时四十分。
距离预测的锚点临界时刻,只剩二十分钟。距离古仪预设的“逆冲”发动时间,还有五分钟。
所有人在预定位置就位。强攻突击队的装甲车发出低沉的轰鸣,炮口对准了远方天际那无形的威胁。潜入队的四人,则来到了“歧路”能量反应最强烈的入口附近——一处位于废弃厂区深处的、散发着不祥扭曲空气波动的裂口前。那裂口肉眼看去只是光影的轻微畸变,但在灵能视觉或特定仪器中,却是一个缓缓旋转的、暗紫色的漩涡,不断散发出令人心智摇曳的低语。
林傲霜站在漩涡前,即使有护符和“定星佩”的微弱庇护,她也能感到眉心标记处传来一阵阵冰凉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漩涡深处呼应。她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用痛感来对抗那无形的吸引和恐惧。
通讯器里传来张廷玉平静而坚定的倒数:“各单位准备,‘破晓’行动,十秒后启动。十、九、八……”
夜枭看了一眼林傲霜,后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三、二、一……古仪,逆冲启动!”
轰——!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但所有佩戴灵能感应设备的人都感到大脑一阵强烈的嗡鸣,仿佛整个世界的基础频率被猛地拨动了一下。远处,基地方向,古仪所在处爆发出一团璀璨到极致却又瞬间黯淡下去的湛蓝光辉,如同一颗星辰的最后的叹息。
几乎同时,天空之上,那“墟口”锚点所在的位置,原本稳定的扭曲力场猛地紊乱起来,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荡起剧烈的、无形的波纹。隐约间,仿佛有愤怒的嘶鸣从极高极远之处传来。
“强攻队,突击!”山岩的怒吼在频道中炸响。装甲车引擎咆哮,拖着尾焰,义无反顾地冲向那骤然混乱起来的锚点区域,猛烈开火!
“就是现在!‘深瞳’队,进入!”夜枭低喝一声,率先纵身跃入那暗紫色的漩涡。
智囊和幽影紧随其后。
林傲霜最后看了一眼身后依稀可见的、因古仪湮灭而彻底失去光华、仿佛瞬间破败下去的基地轮廓,咬了咬牙,闭上眼,朝着那冰冷、混乱、充满未知吸引的方向,一步踏入。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耳边是疯狂的呢喃和无法理解的嘶吼,身体仿佛在穿过粘稠的、充满恶意的胶质。护符散发出微光,勉强撑开一个仅容身的脆弱气泡。“定星佩”在夜枭胸前亮起稳定的星辉,成为这片疯狂混沌中唯一的方向标。
林傲霜感到眉心标记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与此同时,那种清晰的、指向东南方向的“拉扯感”,在周围环境剧变的刺激下,竟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起来!
“这边!”她忍着剧痛,在通讯频道里嘶声喊道,指向感知中那“饥饿灯塔”的方向。
夜枭毫不犹豫:“跟上她!保持队形,注意警戒!”
四人小队,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向着“歧路”深处,那未知的、弥漫着古老饥饿的黑暗核心,艰难前行。
而在他们身后,现世之中,强攻队与“墟口”锚点混乱力场的惨烈交锋,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光芒与轰鸣,真正拉开了“破晓”行动的序幕,也为这潜入深渊的微小希望,争取着那分秒必争的、脆弱无比的时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