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少年意气

天光乍破,晨霜满庭。

    顾清清似乎习惯了这个时间醒来,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

    这才想到自己似乎不用在四处流浪的过着日子,有些不习惯。

    推开窗户感受着越发寒冷的天气,不由的让自己精神了许多。

    走到庭院中,两大一小三个身影,正在进行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古怪操练。

    他们时而双手抱头下蹲,时而俯身在地,用双臂支撑着身体起伏。

    那沉重的石锁被弃置一旁,青石地面上,三人的汗水已经浸出片片深色印记。

    这人是疯了吗?

    顾清清披上外衣走到廊下,看着那个本该养尊处优的九皇子。

    竟和那武夫关临、稚子苏知恩一同“受罪”,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顾姑娘,天寒露重,当心身子。”

    一个清脆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一件温暖的狐裘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顾清清回首,是一个年约十六的丫鬟,眉眼干净,动作轻柔。

    “你是?”

    “奴婢小琴,殿下派来照顾姑娘的。”

    小琴恭顺地垂首:“殿下说,您身边总得有个人伺候着。”

    狐裘上细腻的绒毛带着暖意,驱散了清晨的寒气,这久违的关怀让顾清清颤抖。

    自顾家蒙难,她所尝尽的唯有世态炎凉,这种被人妥帖安放的感觉,陌生得让她心头一紧。

    她拢了拢狐裘,看向庭中那三个汗如雨下的人影,声音里那股拒人千里的冰冷不自觉地化开几分:“有劳了。”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回姑娘,殿下称之为‘晨练’。奴婢入府后,殿下与小殿下日日如此,雷打不动。”

    “关公子也是今日心血来潮,才跟着一起的。”

    “小殿下?”

    顾清清捕捉到了这个称呼。

    小琴莞尔:“就是苏小总管,小总管处处都在学殿下,待我们这些下人也是极好。”

    “所以我们私下总喜欢叫他小殿下,小总管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会害羞。”

    “但是殿下也没在意,所以就一直这么叫着。”

    顾清清不再多问,目光重新落回庭院。

    苏承锦的动作精准如尺量,汗水沿着他下颌的轮廓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苏知恩虽年幼,却死死咬着牙,小小的身躯因脱力而颤抖,眼神却执拗地追随着苏承锦的背影,那是一种近乎信仰的模仿。

    最让她意外的,是关临。

    这沙场猛将,一身磐石般的肌肉,此刻竟也笨拙地模仿着。

    他每一次俯身撑起,都伴随着雷鸣般的喘息,脸上却无半分不耐,反而带着一种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专注。

    顾清清何其聪慧,其父官拜兵部尚书,她自幼耳濡目染的便是军中章法。

    可眼前这套练法,既非军中锤炼筋骨的把式,也非江湖武人吐纳练气的法门。

    这些动作简单、重复,却以一种最野蛮的方式,压榨着人体的每一分潜力。

    她忽然懂了。

    苏承锦练的,不只是筋骨,更是一种意志。

    一种将血肉之躯锤炼成钢铁的恐怖意志。

    “看上去是不是很傻?”

    一袭红衣悄然出现在她身侧,白知月抱臂倚着廊柱,桃花眼饶有兴致地盯着庭中那个身影。

    顾清清摇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不。”

    “此法若能在军中推行,不出一年,必能练出一支军纪如铁、意志如钢的雄师。”

    “我们这位殿下,可厉害着呢。”

    白知月轻笑,目光缱绻:“他曾说过一句话,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

    顾清清沉默。

    她见过的皇亲国戚、世家子弟太多了,说出的漂亮话,哪一句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白知月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红唇轻启,一字一句道:“他说,要把人当人看。”

    要把人当人看……

    顾清清心神剧震,这句话,竟是从一个皇子口中说出来的?

    她猛然想起这几日的见闻,这个传闻中一无是处的九皇子,确实没有半点皇家架子。

    难道外界的传言,都只是他想让世人看到的假象?

    “话已至此,凭心而断。”

    白知月留下一句,便不再多言。

    这时,一个家仆抱着一个上了锁的木箱走来,恭敬地将钥匙递给白知月:“白姑娘,殿下让奴才将此物交给您,说是大皇子和三皇子昨日送来的。”

    白知月接过,打开箱子,满箱的银票晃得人眼花。

    她随意扫了一眼,便“啪”地合上,对着庭中那个身影翻了个白眼,低声啐道:“死冤家,真不怕老娘卷款跑路。”

    家仆又道:“殿下还说,府中遣散了许多人,暂无合适的女婢派给您。”

    “您若有信得过的人,可自行带来府中。”

    白知月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拔高音量,冲着苏承锦喊道:“苏承锦!你把老娘骗过来就撒手不管了是吧?”

    “信不信我现在就带着你的钱跑路!”

    苏承锦刚结束晨练,浑身蒸腾着白气。

    他接过毛巾擦了把汗,走到白知月身边坐下,完全无视她的叫嚣,径直问道:“大鬼使团何时到?”

    白知月指尖绕着发梢,红唇勾起:“明日辰时入城,兵部礼部那帮老东西正忙着给使团准备呢。”

    她忽然倾身,凑到苏承锦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汗湿的脖颈:“听说是大鬼的国师亲自过来。”

    苏承锦点了点头,用手指轻轻点住她的额头防止她继续作怪:“别闹了,真有那两下子晚上直接来我房间不就好了。“

    白知月脸色一红呸了一口:“你那个五哥不是说要给你送匹好马吗?这都两日了我估计他是反悔了。”

    苏承锦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谁知道我这个五哥能不能把马送过来了,他不能骗我吧?”

    “他可是皇子哎,他要是骗我,我高低也要去父皇那里恶心他一下。”

    “小白白,要不咱俩赌一下?我赌他今日必来。”

    白知月没有在意那个让人反胃的称呼,双手环胸:“我才不跟你赌,赌赢了我什么都得不到,赌输了我还得赔点什么,我才不干。”

    “你好歹也是夜画楼的东家,这么多年肯定有不少积蓄。”

    “咱们接下来用钱的地方肯定不少,反正都是一家人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白知月看着苏承锦一副不要脸的模样,这副模样说他是个皇子,狗都不信。

    随即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好啊,你这如意算盘都崩我脸上了,如今人在你这,我还要给你拿钱?”

    “自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实在不行我肉偿还不行吗?”

    “滚。”

    “好嘞。”

    苏承锦嘴上说着“好嘞”,脚下却纹丝不动,反而又往白知月身边凑了凑。

    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说真的,你那夜画楼家大业大,金库怕是不小吧?”

    “什么时候匀点军饷给我?我这摊子可刚支起来,穷得叮当响。”

    白知月被他这副无赖样气得直笑,伸出手指,没好气地戳了戳他的脑门:“苏承锦,我发现你这脸皮,怕是连城墙拐角都得自愧不如。”

    一旁的顾清清看得目瞪口呆。

    这两人……白知月竟敢直呼皇子名讳,而苏承锦不仅不怒,还这般……轻浮无赖?

    他不是已被赐婚江明月郡主了吗?

    这要是让那位知道了,白知月怕是得被扒层皮!

    关临也走了过来,接过小琴递来的毛巾道了声谢,对苏承锦道:“殿下,此法若在军中推行,必有奇效。”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头,而是岔开话题道:”我这弟弟是不是有大将之风。“

    关临目光灼灼地盯着苏知恩,重重点头:“天生的练武奇才!昨夜我随手点拨两招,他竟能立刻融会贯通。”

    苏承锦听到这话很高兴,随即转过头,眼神认真且真诚的看着关临:“关将军,日后还请你多辛苦辛苦。”

    “殿下太过客气,叫我关临就成,本身就没做过将军,何来将军一说。”

    关临连忙摆手,随即拍着胸脯:“殿下放心,后面我会好好锤炼这小子的。”

    “知恩,听见没?以后跟着关大哥好好学!”

    苏知恩停下动作,走到苏承锦跟前,努力平复着呼吸:“殿下,我会好好学的!”

    “行啊,可别到时候被关大哥操练得哭爹喊娘。”

    苏承锦拍着他的肩膀坏笑。

    苏知恩小脸一垮,苦哈哈地问:“那……书可以少读一点吗?”

    “放心。”

    苏承锦搂住他的肩膀,笑得更坏了:“就算我和白姐姐不在,还有顾姐姐教你。”

    “一节课都别想跑。”

    苏知恩顿时卸了气,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弄的院中几人笑了起来。

    孩子的心性总是这般,能让这越发寒冷的天气,暖上几分。

    众人用过早饭,关临刚要带苏知恩去后院继续操练,门外便传来一阵喧哗。

    守门下人快步来报:“殿下,五皇子的人到了!”

    “可算来了!”

    苏承锦挑眉,对着白知月挤眉弄眼:“瞧见没,我赢了。”

    白知月懒得理他,与他一同走向府门。

    顾清清却微微蹙眉,总觉得这位五皇子如此“守信”,处处透着诡异。

    很快,两个下人牵着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马走了进来。

    那马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骨架高大,四肢肌肉贲张,线条流畅如刀削斧凿。最奇特的,是它颈上那圈异常茂盛的鬃毛,在风中飘摇,竟有几分雄狮的威猛。

    苏承锦愣了愣,看着那如狮鬃般的毛发顿时心里暗道:“这他娘的莫不是个串?狮子跟马?”

    苏承锦微微摇了摇头,驱散了自己的胡思乱想,而一旁的关临瞬间两眼放光,一个箭步冲到马前,惊呼出声:“雪夜狮!”

    苏承锦这才了然。

    前几日观看杂书的时候,有看到过这种马的描写。

    【雪夜狮产自北地,浑身通体如白雪,鬃毛茂盛如异兽,四肢健壮有力,奔走似有雷霆之势,此马性子极烈,多有企图降伏者受伤甚多,非命定之人不可伏也。】

    以为只是人的胡编乱造,没想到真有此等好马。

    只不过想到后面的话,眼神渐渐冰冷,看来我这五哥害我之心不死啊。

    不过到底是个动物,人还能降伏不了不成?

    苏承锦看着白马一脸笑意:“我五哥还真是为我下了血本,日后我五哥若是有事。”

    “随时找我,我定尽心而为,还请管家带到。”

    跟着来的管家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九殿下,我们五殿下说了,此马性烈,若您府上有人能降服它,此马便归您。”

    “若是不能,老奴也只好将它再牵回去。”

    苏承锦看着那一副阴险模样的管家,随即便确定这老管家就是为了看笑话来的。

    他刚要上前,却被顾清清一把拦住。

    顾清清看着那马躁动不安的眼神,压低声音:“此马野性未驯,眼神凶戾,贸然上前恐有危险!关大哥,你来试试!”

    老管家脸色微沉,却也不好发作,带着下人识趣地退开数步。

    关临早已按捺不住,一个翻身跃上马背。

    雪夜狮发出一声嘶鸣,猛地人立而起!

    关临猝不及防,险些被掀飞,他死死拽住缰绳,手臂青筋暴起,与巨兽角力。

    一人一马僵持不下,雪夜狮疯狂甩动,那股恐怖的力道,让关临额角青筋贲张。

    “他娘的,真烈!”

    只听“砰”的一声,关临竟被硬生生从马背上掀飞出去!

    他一个踉跄稳住身形,擦着汗,脸色凝重:“殿下,此马性子太烈,怕是无人能降服。”

    苏承锦面色一沉,自己还没那么不知天高地厚。

    关临都被甩下来了,自己这力气还没他一半大的估计上去就得被掀飞,这个苏承武还真是不老实。

    不过也对,坑了人家还不准人家报复吗?没这样的道理,只是可惜了一匹好马。

    老管家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冷笑。

    这马,上百名驯马师都束手无策,岂是这小小九皇子府能降服的?

    苏知恩看着雪夜狮,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拽了拽苏承锦的衣袖说道:“殿下,我想试试。”

    是苏知恩。

    “胡闹!”

    白知月连忙拉住他:“没看你关大哥都被掀飞了?”

    “我感觉我跟它有缘。”

    苏知恩仰着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知月扶了扶额头,可能只有这么大小孩,才会相信缘分这种东西吧。

    苏承锦拦住还要再劝的白知月,他蹲下身,与苏知恩平视:“你确定?”

    苏知恩用力点头。

    “好!”

    苏承锦笑了,拍拍他的脑袋:“去吧,别让外人看了咱们的笑话!”

    “我看要是小知恩受伤了,你怎么弄!”

    白知月气得在他腰间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苏承锦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压低声音安慰她:“放心,知恩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连老管家都露出了讥讽的笑容:“一个毛头小子也想驯服雪夜狮?他要是能成,我回去就给自己挖个坑埋了!”

    苏知恩轻轻拍了拍雪夜狮的头颅,将头对靠。

    安慰着将它从刚才的角力中带出来,一人一马相互对视。

    苏知恩觉得差不多了,一个翻身上马,雪夜狮一点反应没有。

    任由苏知恩在自己的背上坐着,随后苏知恩轻拽缰绳,一人一马往苏承锦的方向走去。

    一人一马,在晨光下,仿佛失散多年的伙伴。

    全场死寂。

    老管家脸上的讥讽凝固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到这一幕,白知月三人松了一口气。

    而苏承锦在背后狠狠攥着的手也是慢慢松开,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朗声道:“既得宝驹,何不快哉一回!”

    少年闻言,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轻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雪夜狮长嘶一声,化作一道白色闪电,夺门而出!

    虽说少年驾马次数不多,可如今却凭借着自己的感觉,拥有了娴熟的马术。

    这一切只能归功于那所谓的天赋。

    让他在街道中肆意驰骋,雪白的鬃毛随着风声不断飞扬。

    少年没有丝毫在意路人的眼神,秋风吹打在脸上,只觉心中之气无比畅快,少年意气此时尽数展现。

    街道两旁的商贩、行人纷纷驻足,目送着这一人一马绝尘而去,一位卖糖葫芦的老汉捋着胡须,笑呵呵地对身旁的老妇说道:“瞧见没,这才是少年风流,真真是让人羡慕啊!”

    老妇也跟着点头,眼中满是慈爱:“比你年轻的时候差了一些。”

    老汉闻言,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却不小心扯到胡子,疼得龇牙咧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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