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历五十三年,冬月十六,寅时。
天光未亮,夜色浓稠如墨。
戌城之内,万籁俱寂,唯有呼啸的北风卷着残雪,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然而,在这座沉睡的雄城之内,巨大的军营却早已灯火通明。
数万个明亮的火把,将偌大的校场与连绵的营帐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冰铁、皮革与烈马身上特有的混合气息,凛冽而肃杀。
一间宽大的将领营帐内。
炭火在铜盆中烧得通红,驱散了帐内的严寒。
关临沉默地站在一面铜镜前,正在往身上穿戴那套冰冷的铁甲。
他身形本就魁梧,此刻披上厚重的甲胄,充满了压迫感。
帐帘被轻轻掀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风。
迟临已经穿戴整齐,缓步走了进来。
听见门口的动静,关临从铜镜中瞥了他一眼,嘴角咧开一个笑容。
“迟大哥。”
迟临摆了摆手,走到一旁,目光落在关临那愈发宽厚结实的背影上,眼神中带着几分感慨。
“没想到,真没想到。”
“几年不见,当年在登城营喜欢咋咋呼呼的小家伙,已经长得这么壮实了。”
关临闻言,手上扣紧胸前甲片系带的动作不停,嘿嘿一笑。
“不小了。”
他转过身,让迟临能看清自己脸上那几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岁月与沙场留下的勋章。
“咱俩都四年没见了,我都到了而立之年,大哥你,可都奔着不惑去了。”
“砰!”
迟临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他腿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怎么,瞧不起我老了?”
关临被踹得一个趔趄,却笑得更开心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继续整理臂甲。
营帐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
迟临没有再打扰他,只是随意地找了个堆放着备用箭矢的木箱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关临专注而熟练的动作。
沉默了许久,他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四年,几乎让他夜夜惊醒的问题。
“当年……胶州城,为何破得那么快?”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带着骁骑营去往朔方城,跟东面的羯角骑死磕了四个时辰,三万兄弟,打到最后只剩下不到五千人,才将将拼掉了那支该死的骑军。”
“可等我带人回去的时候……胶州城,已经破了。”
“我本想带兄弟们杀进城去,跟江王爷一起死在里面,可城头已经换上了大鬼国的苍狼旗……”
“后来,得知江王爷……去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这个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关临系紧臂甲上最后一根皮带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帐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良久,关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新开始动作,将那厚重的胸甲稳稳地披挂在身上。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
“当年,陆敬塘反叛。”
“他不仅自己反了,还策反了城中一千多名与他相熟的地方军。”
“等我们察觉到不对,将那一千多名叛徒全部杀光的时候,已经晚了。”
“南门,已经被他们从里面打开了。”
迟临的拳头,在听到“陆敬塘”三个字时,便已死死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关临的声音没有停顿,像是一个旁观者。
“大鬼国的骑军,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他们在城里烧杀抢掠,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砍杀我们来不及反应的守军兄弟。”
“王爷……江王爷他,带着我们剩下的人,从城墙上冲了下去,保护着百姓往内城撤退。”
“他让我们走,自己却带着亲卫,死死地挡在了长街的尽头。”
关临沉默了。
他将那面冰冷的护心镜,稳稳地扣在了胸甲之上。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迟临点了点头,脸上一片死灰。
江王爷战死,主帅阵亡,军心士气瞬间崩溃。
平陵军在撤退的途中,又遭到大鬼国精锐骑兵的疯狂追击,损失惨重,几乎被打残。
“可……可为何,平陵军会解散?”
迟临抬起头,赤红的眼中满是血丝与不解。
“我们只是被打残了,不是被打没了!”
“只要朝廷给我们时间,给我们补充兵员,我们一定能重新组建起来的!”
“为什么?朝廷为什么不再给我们补充一个人?!”
关临终于将所有甲胄穿戴整齐。
他转过身,看着情绪激动的迟临,脸上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
“因为,在江王爷战死的第三天,顾大人……在京城被下狱了。”
“平陵军在朝堂上,再也没有一个能为我们说话的人了。”
“什么?!”
迟临猛地从木箱上站起,满脸的难以置信。
“顾大人……他怎么会……?”
“什么理由?”
关临嘴角的嘲弄之色更浓了。
“通敌叛国。”
“放他娘的狗屁!”
迟临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他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身后的营帐立柱上!
那碗口粗的木柱,竟被他砸得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地晃动起来。
“顾大人一生忠烈,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这他妈是哪个王八蛋在背后捅刀子!”
关临看着暴怒的迟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大哥,都过去多少年了,尘埃落定的事,你现在生气,又有什么用?”
迟临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关临,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你小子脾气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我怎么记得,当年在登城营里,就属你小子脾气最臭,一点就着?”
关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也有几分对过往的追忆。
“不是我脾气好。”
“我只是在重复一遍,很多年前,小姐对我说过的话。”
迟临再次愣住,随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颓然地坐回了木箱上。
是啊,都过去了。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前不久,我还在老家,听说了新任安北王的事迹。”
“说实话,我当时一脸不信,以为又是哪个不开眼的,跑到关北来镀金,过不了几天就得哭着鼻子滚回京城。”
“没想到啊……没想到……”
“后来,王爷竟然真的打下了玉枣关,这事传到我耳朵里,我当时就知道,这位王爷,是来真的。”
“可直到我带着兄弟们,重新踏入戌城,我才发现,我还是把王爷想得太简单了。”
迟临的目光扫过营帐外那星星点点的火光,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敬佩。
“不仅仅是百姓的生活,还有将士们的待遇、军械的革新、那闻所未闻的训练方法……”
“王爷做的这一切,都已经……已经超过当年的江王爷了。”
关临闻言,脸上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笑容。
“王爷可没那么容易满足。”
“他的目标,可不仅仅是守住戌城。”
“接下来,就是要夺回我们曾经失去的一切地方了!”
关临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迟临,促狭地一笑。
“王爷可是把一万匹战马,优先给了你们。”
“好几年没正经上过马了吧?”
“手上的功夫,没生疏吧?”
迟临闻言,一扫之前的颓唐,脸上重新焕发出自信的光彩。
“我这双手,这身筋骨,为了这一天,已经准备了整整四年!”
“早就准备好了!”
关临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我自打跟着王爷之后,如今已经拿了两次先登的军功了。”
“你这个做统领的,可别给咱们平陵军丢人,更别给平陵二字丢人!”
迟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放心吧!”
“我不死,这旗,就永远不会倒!”
关临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开口。
“行了行了,别吹牛了,快过来,帮我把后面的甲扣系一下,手够不着。”
迟临笑着走上前去,帮他整理着背后的甲胄。
就在这时。
“关临,你弄好……”
“额……”
庄崖一把掀开营帐的帘子,看到帐内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的场景,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卡住了。
“你俩……继续?”
“滚进来!”
关临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庄崖嘿嘿一笑,大步走了进来。
他先是看到了迟临,神情立刻变得肃然,抱拳一礼。
“迟统领!”
迟临刚想回礼,却被关临一把按住了手臂。
“哪有长辈给小辈回礼的道理,受着。”
迟临愣了愣。
关临指了指庄崖。
“庄小赖的儿子。”
迟临的目光瞬间落在了庄崖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上,看着那依稀有八分熟悉的轮廓,恍然大悟。
“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原来是庄楼那小子的种!”
“我都快忘了,他儿子生得早,都这么大了!”
庄崖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关临拍了拍身上的甲胄,确认无误后,看向庄崖。
“都弄好了?”
庄崖点了点头,神情严肃起来。
“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将士们已经列队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关临“嗯”了一声,转头看向迟临,目光变得无比郑重。
“别死了。”
“等我们拿下胶州城,一起去给江王爷敬杯酒。”
迟临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火焰。
“一定!”
……
卯时。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厚重的铅云被撕开一道缝隙,微弱的晨光洒落下来,给戌城高大的城楼镀上了一层金边。
城门之前,数万安北军将士已经集结完毕,铁甲连绵,刀枪如林。
苏承锦一身龙纹甲,腰悬天子剑,策马立于大军之前。
凛冽的寒风吹动着他的甲胄,猎猎作响。
他的身侧,江明月同样身披凤纹甲,手持那杆赤焰枪,英姿飒爽,气势丝毫不输于身旁的男子。
而在他们旁边,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外面只罩着一件厚实大氅的身影,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苏承锦无奈地转过头,看着身旁的诸葛凡。
“我不是跟你说了,让你留在戌城坐镇后方吗?”
“你又打算干什么?”
诸葛凡坐在马上,冻得微微缩了缩脖子,却依旧笑得云淡风轻。
“我又不上阵杀敌,你急什么?”
“我跟着步卒他们走,骑军你自己带,我保证不给你添乱。”
苏承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行。”
诸葛凡脸上的笑容不变。
“殿下,你就放心吧,我肯定躲得远远的,一有不对劲,我保证比谁都跑得快。”
苏承锦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转头,对着不远处的赵无疆喝道。
“老赵,把他给我拉回去!”
正肃然立马的赵无疆闻言,愣了愣,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殿下……这……”
“就算我现在把他拉回去了,过不了一会儿,他自己肯定又得偷偷跑出来,我拦不住啊。”
苏承锦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想再说点什么。
就看见上官白秀在李石安的搀扶下,也从城门洞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裹着厚厚的裘衣,手里捧着暖炉,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苏承锦一看到他,立刻指着他,提前警告道:“你!你可别想跟着去!”
上官白秀笑着摇了摇头。
“殿下放心,白秀有自知之明。”
“我就是来……送送你们。”
苏承锦的目光,又重新落回诸葛凡身上。
“你信不信,我让揽月过来,把你绑回去?”
诸葛凡闻言,朝着不远处街角的方向努了努嘴。
“她都站在那里看了半天了。”
“真要拦着我,早就动手了,还用得着你吩咐?”
苏承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街角的屋檐下,顾清清、白知月、揽月三位绝色女子并肩而立,正安静地望着这边。
她们的脸上,都带着几分担忧,但更多的,却是信任与支持。
苏承锦无奈地扶住了额头。
他知道,自己是劝不动这个家伙了。
他只能恶狠狠地瞪着诸葛凡,压低了声音。
“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让自己受一点伤,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出戌城一步!”
诸葛凡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郑重地点了点头。
“当然。”
“上次,只是个意外。”
苏承锦懒得再与他多说。
他调转马头,面向身后那片沉默的钢铁森林,面向那数万双充满了炙热与崇拜的眼睛。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直指前方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苍茫大地!
声音,如同滚雷,响彻云霄!
“光复胶州,就在当下!”
“此战,功在千秋。”
“出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