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随我杀贼”,如同一道惊雷,在混乱到极致的战场上空轰然炸响!
声音并不算最高亢,却裹挟着一种独有的沉重质感,穿透了数万人的喊杀与哀嚎,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战场,出现了一瞬间诡异的凝滞。
无数双眼睛,下意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那片正在移动的,黑色的山峦。
百里元治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瞳孔,在看清那支军队全貌的刹那,猛地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重甲!
是通体披挂,人马俱甲的重装骑兵!
这怎么可能?!
南朝孱弱的人力,落后的锻造技术,怎么可能支撑得起如此奢侈的军队!‘’
哪怕仅仅两千人,其耗费的铁料与钱粮,也足以再武装起一支上万人的轻骑!
他苏承锦,从哪里变出来的这支军队?!
一个又一个疑问,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百里元治那颗智珠在握的心,让他第一次,生出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恐慌。
而身处战阵中央,正与迟临疯狂搏杀的达勒然,感受则更为直观。
他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压力,从自己的侧翼,缓缓碾来。
那不是轻骑兵冲锋时带来的锐利感,而是一种更沉重、更纯粹,仿佛整片大地都在向他倾斜的窒息感。
他百忙之中侧目一瞥,那张因厮杀而扭曲的脸上,瞬间被极致的惊骇所占据!
“重骑兵?!”
他失声惊呼!
那狰狞的面甲,那厚重如墙的具装铠,那如同移动堡垒般的阵型,几乎与传说中横扫大陆的骑军,如出一辙!
那是所有骑兵的噩梦!
与敌军的震惊与恐惧截然相反,早已在血战中杀到麻木、杀到绝望的安北军士卒,在看到那面“铁桓”大旗的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狂喜欢呼!
“是铁桓卫!”
“兄弟们!援军到了!杀啊!”
绝望中滋生出的希望,是这世间最猛烈的烈酒!
安北军的士气,在这一刻被瞬间点燃,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赵无疆、江明月等人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振奋,他们是少数知道这支底牌存在的人,此刻亲眼看到铁桓卫投入战场,那颗始终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高坡之上,百里元治以最快的速度从震惊中挣脱出来。
他到底是算尽苍生的一代国师,立刻就看出了这支重甲骑兵的弱点。
“达勒然!”
百里元治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急促。
“稳住正面!游骑兵两翼散开,用骑射!用骑射拖住他们!不要和他们硬碰!”
他看得很准,重甲骑兵固然防御无双,冲击力恐怖,但机动性是其天生的短板。
只要不陷入正面冲撞,利用轻骑兵的机动性不断袭扰放血,再强大的铁壁,也终有被耗死的一刻。
正在与迟临死斗的达勒然瞬间心领神会。
他猛地一刀逼退迟临,便要抽身而出,前去指挥游骑。
“狗东西!”
迟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大爷我还没打尽兴,你怎么能跑!”
话音未落,迟临竟完全放弃了防御,任由达勒然的刀锋在自己肩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手中的镔铁长棍,以一种同归于尽的姿态,携着万钧之势,再次向达勒然当头砸下!
达勒然被这疯狗般的打法逼得头皮发麻,不得不再次举刀格挡,被死死地缠在了原地。
而他身后的平陵军旧部,也从主将身上汲取了无尽的勇气与疯狂,他们发出悲壮的怒吼,再一次,如潮水般涌向了赤勒骑的阵线,用自己的血肉,为那片正在缓缓逼近的黑色山峦,争取着宝贵的时间!
得到了命令的大鬼国游骑兵,迅速从两翼脱离战场。
数千名精于骑射的射手,朝着铁桓卫的阵列包抄而去。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漫天的箭雨,带着刺耳的尖啸,遮蔽了苍白的天光,朝着那片移动的铁壁,倾泻而下!
“叮!叮!当!当!当!当!”
下一刻,战场上响起了让所有大鬼国骑兵毕生难忘的声音!
那不是利箭入肉的闷响。
而是一阵如同冰雹砸在铁瓦之上,清脆而密集的金属敲击声!
无数的箭矢,在接触到那厚重狰狞的玄铁甲胄的瞬间,就被轻易地弹飞了出去,无力地坠落在雪地之上。
少数侥幸射入甲片缝隙的箭矢,也因为力道衰竭,根本无法穿透内衬的锁子甲和厚皮甲,造成任何有效的伤害。
箭雨,如同微不足道的骚扰。
铁桓卫的阵型,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
他们甚至连格挡的动作都没有。
两千名骑士,就这么顶着漫天的箭雨,继续以那种沉稳到令人心悸的步伐,一步,一步,向前推进。
每一步落下,大地都随之颤抖。
每一步踏出,那股凝如实质的压迫感,便更重一分。
大鬼国的游骑兵们,脸上的狞笑,渐渐凝固。
他们拉弓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正在疯狂蔓延。
铁桓卫的阵列前方,吕长庚冷冷地看着那些徒劳攻击的敌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能感觉到,胯下的红鬃烈,那被厚重铠甲包裹的肌肉,已经贲张到了极限。
他能听到,身后两千名兄弟,那被压抑在面甲之下的,粗重的喘息。
他们在渴望!
渴望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冲锋,来宣泄这身沉重带来的压力!
距离,在一步步拉近。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铁桓卫,终于进入了他们无可匹敌的冲锋距离!
吕长庚猛地将手中那杆巨大的方天画戟高高举起,画戟的锋刃在天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足以撕裂苍穹的怒吼!
“铁桓卫!”
“破阵!!!”
“吼!!!”
两千名重甲骑士,齐声咆哮!
他们整齐划一地,将手中那杆长达一丈二的破阵槊,缓缓放平。
乌黑的槊杆,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三棱形的破甲槊头,对准了前方那片早已被安北刀锋锐搅得混乱不堪的红色阵列!
胯下的战马,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四蹄猛然发力!
沉稳的步伐,在这一刻,化作了奔雷!
整片黑色的钢铁山峦,在短短百步的距离内,完成了最后的加速!
他们化作了一股足以摧毁世间一切的,黑色的钢铁洪流!
朝着赤勒骑那暴露出来的,脆弱的侧翼,狠狠地,撞了上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放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那黑与红即将碰撞的瞬间。
一边,是摧枯拉朽,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
另一边,是刚刚还在享受屠杀快感,此刻却仓促转向,阵型散乱的草原精锐。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碰撞。
“轰——!!!”
一声沉闷到让整个战场都为之失聪的巨响!
铁桓卫的阵线,狠狠地插入了军阵之中!
没有僵持。
没有胶着。
只有最纯粹、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凿穿!
一名赤勒骑的百夫长,脸上还带着精锐战士的悍勇,他怒吼着,将手中的弯刀,用尽全力劈向一名冲在最前方的铁桓卫骑士。
“铛!”
火星迸射!
他引以为傲的宝刀,砍在那厚重的玄铁肩甲上,竟连一道像样的白痕都没能留下,反倒是自己的刀刃,被巨大的反震力直接震得卷曲崩口!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悍勇,凝固成了极致的错愕与呆滞。
也就在这一瞬。
那名铁桓卫骑士手中的长柄破阵槊,早已越过了他的弯刀,那闪烁着幽冷寒光的三棱破甲锥,以一个简单而高效的角度,精准地从他胸甲的缝隙中,狠狠刺入!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那名百夫长只觉得胸口一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便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直接捅飞了出去!
破阵槊穿透了他的身体,巨大的惯性带着他,又将他身后的一名同伴,一同贯穿!
一槊,双杀!
而这,仅仅是铁桓卫冲入敌阵后,一个微不足道的缩影。
战场之上,到处都在上演着这样单方面的屠杀!
赤勒骑引以为傲的弯命刀,在面对这群钢铁怪物时,变成了可笑的玩具。
他们的劈砍,只能在那黑色的甲胄上,留下一串串无力的火星与白痕。
而铁桓卫手中的破阵槊,却像是死神的镰刀。
它们不需要锋利的刃口,只需要最纯粹的穿刺力。
三棱形的构造,让它们可以轻易地撕开甲片间的连接,洞穿皮甲,将一个个悍勇的赤勒骑,穿糖葫芦一般,串在长长的槊杆之上!
一名铁桓卫骑士,被三名悍不畏死的赤勒骑从三个方向同时围攻。
三柄弯刀,同时砍在了他的身上。
然而,他只是身体微微晃了晃,连防御的动作都懒得做。
他咧开狰狞面甲下那嗜血的嘴角,腰身猛然发力,手中的破阵槊划出一道沉重而霸道的弧线,一记横扫!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那三名赤勒骑,竟被这一槊,直接扫得筋骨寸断,横飞出去!
还在半空中,便已是血肉模糊,没了声息!
这就是绝对的力量碾压!
阵列的最前方,吕长庚手中的方天画戟,更是化作了一台高效的杀戮机器!
他一马当先,凿入敌阵最深处!
画戟挥舞,大开大合!
一道横斩,便有数名赤勒骑被拦腰斩断!
一道竖劈,便将一名敌将连人带马,从中劈成两半!
温热的鲜血与内脏,泼洒在他的玄铁重甲之上,又顺着冰冷的甲片滑落,让这尊杀神,更添几分狰狞!
赤勒骑的阵型,被彻底冲垮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术,精妙的配合,在铁桓卫这种不讲道理的集团冲锋面前,被撕得粉碎!
他们不再是配合默契的狼群。
而是一群被冲散的、惊慌失措的绵羊!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这一刻,彻底颠倒!
之前被死死压制的平陵军,看到了这一幕,只觉得胸中一股热血疯狂上涌,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报仇!”
“为王爷报仇!”
“杀光这群杂碎!”
迟临浑身浴血,却状若疯魔,他手中的镔铁长棍,舞得虎虎生风,死死地压制着达勒然。
他身后的平陵铁骑,士气空前高涨,他们怒吼着,配合着铁桓卫,从正面发起了凶猛的反攻!
左右两翼,原本已经陷入苦战的赵无疆与江明月部,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战力!
“兄弟们!铁桓卫已经凿穿了他们!胜利就在眼前!”
“杀!杀!杀!”
安北军的包围圈,在不断地收缩!
而赤勒骑,这支曾经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草原精锐,此刻正被分割、包围,陷入了一场毫无希望的、单方面的血腥屠杀之中!
达勒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精锐,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看着那些平日里与自己一同喝酒吃肉的族中勇士,被那黑色的长槊轻易地洞穿身体,被那沉重的马蹄活活踩成肉泥。
他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他想回援!
他想去拯救自己的部下!
可是,他做不到!
他面前的那个疯子,那个手持铁棍的南朝将领,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将他缠住!
迟临的攻击,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不计后果!
他完全是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他用自己身上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换来了对达勒然的绝对压制!
“你的对手,是我!”
迟临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快意。
达勒然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入了冰渊。
他终于明白了。
败了。
一败涂地。
百里国师那看似天衣无缝的连环杀局,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一个更深、更恶毒的算计之中!
高坡之上,朔风凛冽。
苏承锦静静地策马立于帅旗之下,甲胄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远处那片正在被黑色洪流迅速吞噬的红色。
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赤勒骑,在铁桓卫的铁蹄之下,溃不成军,血流成河。
看着平陵军的将士们,在迟临的带领下,发泄着积压了四年的血与恨。
看着左右两翼的安北军,在赵无疆和江明月的指挥下,将包围圈越收越紧,开始了对残敌的最后清剿。
大局,已定。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数万人的血肉磨坊,再一次,与远方敌阵后方,那道孤零零的灰色身影,遥遥对视。
百里元治。
那个算尽天下,将他逼入绝境的一代国师。
苏承锦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在百里元治那急剧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做出了一个简单,却充满了极致羞辱与杀意的动作。
在自己的脖颈前,轻轻一抹。
这个无声的动作,狠狠地刺入了百里元治的心脏!
百里元治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着苏承锦那冰冷的眼神,看着那片正在被屠戮殆尽的赤勒骑,看着自己那精心策划、环环相扣的必杀之局,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被碾得粉碎。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猛地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
他强行忍住那股奔涌感,那张始终清癯淡然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他身旁的亲卫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搀扶。
“国师!”
百里元治摆了摆手,推开了亲卫。
他挺直了那有些佝偻的脊背,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如山般伫立的年轻身影。
他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一声悠长的,充满了无尽萧索与不甘的叹息。
“安北军……”
“好一个……苏承锦……”
谋略、算计、人心……他自问已算到了极致。
可他唯独没有算到,对方竟然能打造出一支足以改变整个战场格局的重甲骑兵!
再打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除了将麾下数万儿郎的性命,全部葬送在这片雪原之上,不会有任何结果。
百里元治缓缓闭上了眼,那张苍老的面孔上,写满了疲惫与颓然。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枚黑色的令旗。
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后一挥!
“呜——呜——呜——”
苍凉而低沉的号角声,在战场上空响起。
那是大鬼国,撤退的信号。
还在负隅顽抗的赤勒骑残部,听到这声号角,如蒙大赦。
他们再也顾不上什么勇士的荣耀,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嚎叫,拼命地想要冲出包围圈,向着逐鬼关的方向逃窜。
而那些被安北军两翼死死缠住的游骑兵,更是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如同一群被吓破了胆的兔子,四散奔逃。
兵败如山倒!
“想跑?”
苏承锦冰冷的声音,在安北军阵中响起。
“迟临!赵无疆!江明月!”
“给本王追!”
“今日,本王要让这逐鬼关前,再无一个活着的鬼卒!”
“杀!”
安北军的将士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开始了对溃兵的追亡逐北!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追杀。
一场彻底奠定安北军威名的血腥盛宴!
雪原之上,血流漂杵。(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