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历冬月三十。
一场大雪初歇,天地间一片素白,凛冽的寒风刮过原野,卷起地上的碎雪。
胶州城高大的城门前,一辆看似寻常的马车在十名护卫的陪同下,缓缓停稳。
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城门下,苏承锦早已静候多时。
他身着一袭玄色王袍,外罩黑色大氅,身形挺拔如枪。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内掀开。
苏承武那张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又藏着几分深沉的脸探了出来。
他先是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城头那面迎风招展的“安北”龙旗,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随即才将目光落在苏承锦身上。
他走下马车,又转身,极为自然地伸出手,将车厢内一道纤细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扶了下来。
那女子一身素雅的衣裙,外面披着厚厚的白色狐裘,眉眼温婉,正是已嫁作人妇的庄袖。
她一站定,目光便落在了苏承锦身上。
苏承锦的视线越过苏承武,看向庄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
“见过嫂夫人。”
这一声“嫂夫人”,喊得自然而尊重。
庄袖的脸颊微微一红,连忙对着苏承锦福了一礼,声音轻柔。
“王爷客气了。”
苏承武拍了拍身上的雪花,走到苏承锦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啧啧称奇。
“没想到,你还真把胶州给打下来了。”
他的语气里,有惊叹,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苏承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熟悉的揶揄。
“现在后悔,晚了。”
“想来我身边建功立业,也没你的机会了。”
“不过,看在你大老远跑来的份上,在这待几天,蹭几顿饭,还是没问题的。”
苏承武闻言,失笑着摇了摇头,跟着苏承锦,并肩向城内走去。
然而,一入城门,苏承武的眉头便微微皱起。
偌大的城池,街道宽阔,却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
两侧的屋舍大多门窗紧闭,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种萧条而冷清的氛围之中,与想象中光复之后的繁华热闹,截然不同。
“你还没把光复胶州的消息宣传出去?”
苏承武有些不解地问道。
苏承锦摇了摇头,声音平静。
“消息还没传出,现在还不是大肆宣扬的时候。”
苏承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空旷的街道。
“自打你颁布那迁户令,至今也过去两个月了。”
“如今,有多少人迁过来了?”
提到这个,苏承锦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各州各地汇集而来的流民,零零总总,不过五万之数。”
“这点人,连填满滨州三城都勉强,更别提滨州下辖的那些县城村落了。”
苏承武闻言,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此事,非一朝一夕之功。”
“大梁各地的百姓,被世家和官府盘剥惯了,突然冒出你这么一个肯给地、给粮的王爷,他们不敢信,也属正常。”
“估计,大部分人还在观望。”
苏承锦赞同地点了点头。
“是这个道理,所以我也不着急。”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看着这座空旷的城池,眼中却没有任何气馁。
一张白纸,才好作画。
这座城,这片地,都将按照他的意志,被塑造成一个全新的模样。
苏承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跟随着他的脚步。
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城中的王府。
苏承锦引着二人来到前厅坐下,自有侍女奉上滚烫的热茶。
庄袖并未入内,她似乎对厅内的谈话不感兴趣,只是安静地站在庭院中,出神地望着那几株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红梅。
苏承武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道倩影,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目光重新落回苏承锦身上。
“如今你风头正盛,京城里那位,恐怕要坐不住了。”
苏承锦笑了笑。
“已经来了。”
“派了个监军过来,已经到了卞州的地界。”
“估计,再有个几日,就该到滨州了。”
苏承武闻言,眉毛一挑,随即了然一笑。
“看你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看来父皇回京之后那通雷霆震怒,是演给某些人看的了。”
苏承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而不语。
那笑容,便是最好的回答。
苏承武摇了摇头,感叹道。
“等那个什么监军到了,他恐怕过不了什么好日子。”
“你和父皇,一个比一个心黑。”
苏承锦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说话小心点,小心我回头就向父皇告你的状,让他给你穿小鞋。”
苏承武一脸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去告啊。”
“我现在就是个无权无势的清闲郡王,封地远在翎州,天高皇帝远。”
“你乐意上哪告状,就上哪告状去。”
看着他这副滚刀肉的模样,苏承锦叹了口气,神情认真了几分。
“你当真不悔?”
苏承武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庭院中那道正在静静赏梅的倩影。
风雪之中,梅花开得正艳,人比花娇。
他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又柔和了几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既无怨念,何来悔意?”
苏承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苏承武收回目光,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
“带我去城头走走吧。”
苏承锦愣了一下。
“去城头干什么?”
苏承武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声音也低沉了下来。
“庄侯爷在临行前,托了我一件事。”
“他说,若我到了北方,倘若有机会,便来这胶州城头,替他……给他儿子,上三柱香。”
苏承锦闻言,脸上的笑容敛去,神情变得肃穆。
他站起身。
“那就跟我来吧。”
苏承锦并未带着苏承武登上那冰冷萧瑟的城墙。
而是领着他与庄袖,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一座看似普通的院落前。
这院落并不起眼,但门口,却赫然站着四名身披甲胄、手按刀柄的安北军士卒。
他们神情肃穆,目光警惕,身上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铁血之气,让这座小小的院落,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苏承武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苏承锦没有解释,只是径直上前,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一声轻响,门内景象映入眼帘。
院内并无寻常人家的烟火气,而是一座肃穆的祠堂。
苏承武愣住了。
他跟着苏承锦走进祠堂,目光瞬间被正中央的灵台所吸引。
灵台最上层,摆放着一个主位牌位。
刻着——“先平陵王江望山之灵位”。
下层的两个牌位上则刻着——“平陵王江安云之灵位”。
而右侧,还供奉着一个妃嫔的牌位——“平陵王妃沈氏青岚灵位”。
在这些主牌位的两侧,则密密麻麻,摆放着数十个稍小一些的牌位。
那些,都是历年来战死于关北的平陵军各级将领。
苏承武的目光,在那些牌位上一一扫过,最终,定格在其中一个牌位上。
上面清晰地刻着一行字。
“平陵军偏将庄楼之灵位。”
苏承武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看着这满室的牌位,看着那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神情平静的苏承锦,声音有些干涩。
“没想到,你竟然……做了这么多。”
为战死的英魂立祠,供奉香火。
此事说来简单,却是历朝历代,从未有过的举动。
苏承锦的脸上没有什么得意的神色,只是淡淡地白了他一眼。
“都是我的家人。”
“他们的牌位,我岂能不供?”
“至于其他的,不过是顺手为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将领的牌位,声音沉了下来。
“况且,他们为国捐躯,马革裹尸,理应受到后世将士与百姓的香火供奉。”
苏承武闻言,无奈一笑。
一句“顺手为之”,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又岂是那么简单。
他不再多言,从一旁的香案上,取了三炷香,点燃。
然后,他领着庄袖,恭恭敬敬地走上前。
先是对着两代平陵王及其王妃的牌位,深深三拜。
而后,又来到庄楼的牌位前,将手中的香,稳稳地插入了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带着故人的思念,升腾而上。
良久,三人才从祠堂中退出。
完成了庄远所托,苏承武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看着苏承锦,开口道:“事情已经办妥,我就不多待了,今日便启程回翎州。”
苏承锦闻言,却是一笑。
“走什么?”
“我这儿可是有好酒的,你都没尝过,就这么走了,岂不可惜?”
“留下陪我喝几天。”
他看了一眼旁边安静站着的庄袖,继续说道:“而且,你就打算让嫂子这么一直跟着你东奔西跑啊?”
“人家好歹是个姑娘家,也该歇几天了。”
“让我家那几个,带她在这胶州城里逛一逛。”
“胶州虽然被劫掠得不成样子,但还是有几处风景不错的。”
苏承武闻言,沉吟了片刻,看了一眼庄袖,见她眼中也带着一丝期待,便笑着点了点头。
“也好。”
他伸手,习惯性地想去揉庄袖的脑袋,嘴里还念叨着:“总跟在我身边,都快待傻了。”
庄袖皱了皱可爱的小鼻子,小声反驳。
“哪有……”
苏承武的手刚抬到一半。
“咳!”
旁边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轻咳。
苏承锦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我还在这儿呢。”
“你俩要是想腻歪,回房间里腻歪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苏承武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悻悻地收了回来。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目光不怀好意地在苏承锦身上扫来扫去。
“话说回来,你都成婚这么久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该不会是……不行吧?”
苏承锦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没好气地回敬了一个白眼。
“滚蛋!”
“我这叫宵衣旰食,事必躬亲,哪有那个闲工夫!”
苏承武一脸“我懂的”表情,坏笑着点了点头。
“行,行,你说没问题就没问题。”
“再说了,温清和不是在你这儿么,就算真有什么问题,他也能给你治好。”
苏承锦的脸色更黑了。
“你才有问题!你全家都有问题!”
就在两人斗嘴之时,一道身影从远处快步走来。
来人正是诸葛凡。
他先是对着苏承武拱手一礼。
“见过郡王殿下。”
苏承武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诸葛凡随即转向苏承锦,神情严肃地汇报道:“殿下,百里琼瑶有事找您。”
苏承锦皱了皱眉头。
那个女人,自从大胜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院子里,谁也不见,今天怎么主动找上门来了?
“她能有什么事?”
“我这就去看看。”
苏承锦对诸葛凡吩咐道:“你带五哥和嫂子先去寻个院子安顿下来。”
“是。”
诸葛凡点头应下,领着苏承武二人离开。
苏承锦则转身,朝着王府大厅的方向走去。
他倒要看看,这位心高气傲的大鬼国公主,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苏承锦走进大厅时,百里琼瑶正独自一人,端坐在客座上。
她面前摆着一杯热茶,茶气袅袅,模糊了她那张清冷而绝美的脸。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眼,平静地落在苏承锦身上。
苏承锦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侍女刚换上的新茶,吹了吹。
“怎么?不打算继续跟我僵着了?”
他声音平淡,带着一丝调侃。
“没事,我之前就说过,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做到。”
“他日,你一定能入主大鬼王庭。”
百里琼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这句话,要是在一个月前说,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她看着苏承锦,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但如今,事实摆在眼前,我不得不信。”
逐鬼关一战,苏承锦以雷霆之势,正面击溃百里元治近六万大军,那支如鬼神天降的重甲骑兵,更是彻底摧毁了她对南朝军队的所有认知。
这个男人的身上有太多自己看不清的东西。
苏承锦笑了笑。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是打算……?”
百里琼瑶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苏承锦,开门见山。
“你能不能,将俘虏的大鬼国士卒,交给我?”
话音未落,苏承锦便摇了摇头,回答得干脆利落。
“不能。”
百里琼瑶愣住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和条件,却没想到,对方连听都不听,就直接拒绝。
“我还没说我的条件。”
她的声音冷了几分。
苏承锦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不管你说什么条件,我都不可能将那些俘虏交给你。”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决绝。
“我从很早之前就跟你说过。”
“哪怕你日后真的入主王庭,一统草原。”
“大鬼国,也将不复存在!”
百里琼瑶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
“你就算真的能打赢大鬼国,可这天下,种族何其之多!”
“单是草原,便有数十个部落!你能一路将他们全部灭掉吗?”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单手拄着脑袋,姿态慵懒,说出的话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大鬼国,肯定是第一个。”
“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你给我记住了。”
“从我光复胶州这一刻开始,这全天下,将来只会有一种人。”
“那就是,大梁人!”
“本王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如此!”
百里琼瑶被他这番话彻底镇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承锦,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你这是在做梦!”
苏承锦也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他身上那股龙涎香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本王今日就告诉你,我不是在做梦。”
他贴近百里琼瑶的耳边,声音低沉而清晰。
“民族融合,是本王唯一的底线!”
“我可以划分给你们草场,划分给你们土地,让你们继续放牧,继续生活。”
“但是,民族必须融合!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
“只有这样,这天下,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天下!”
“倘若谁敢抗命不从……”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杀意凛然。
“那就,彻底剿灭!”
百里琼瑶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不似作伪的疯狂与决绝,心神剧震。
她终于明白,这个男人的野心,根本不是什么开疆拓土,封王拜相。
他要做的,是重塑整个天下的格局!
“你真是个疯子!”
她脱口而出。
苏承锦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邪气。
“我没疯。”
“你还没见过那些俘虏吧?”
“本王给他们屋子住,给他们田地种,派人教他们识文断字,允许他们娶妻生子。”
“我将他们,当做我大梁的子民一样看待。”
他看着百里琼瑶,眼神玩味。
“以你的聪明,应该能看出来,本王是何用意。”
百里琼瑶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釜底抽薪!
这比单纯的屠杀,要狠毒百倍!
他要从根源上,抹去“大鬼国”这个民族的存在!
百里琼瑶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
“你的办法听起来确实不错。”
“但是,人心,你真的能算得准吗?”
“你就敢保证,大梁人与大鬼国人之间,不会有歧视?”
“不会因此而生出乱子?”
苏承锦笑了。
他伸出手,在百里琼瑶惊愕的目光中,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然后,他再次靠近,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织在一起。
“倘若,我让大鬼国的女子,嫁给我们大梁的男人。”
“让大梁的女子,嫁给你们大鬼国的男人呢?”
“短时间内,或许无法改变什么。”
“那十年呢?”
“二十年呢?”
“五十年之后呢?”
“你敢想吗?”
百里琼瑶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她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轰然炸响!
她看着苏承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个男人,他想的,是百年之后的事!
他的心机,他的城府,他的野望,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苏承锦拉着她的手,嘴角的笑意更浓。
“你今日来,不就是想在那些俘虏之中,建立你自己的威信吗?”
“走,本王现在就带你过去。”
“你可以去对你的族人好,收买他们的人心,本王不会拦着。”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
“但是,你给我记住了。”
“倘若,有一个人,因为你的存在,燃起了半点不该有的心思。”
苏承锦的另一只手,掐在她的脖子之上。
那动作虽未用力,却充满了极致的杀意。
“本王,一定会砍了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