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梁城,入夜。
喧嚣了一整日的皇城,终于在厚重宫门的闭合声中,沉入了它应有的静谧。
只是这静谧之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在黑暗中窥探着彼此。
城南,一条僻静到几乎被遗忘的巷陌深处。
与周遭那些高门大院的灯火通明不同,这里只有一扇斑驳的木门,门上连个灯笼都未曾悬挂,仿佛早已被这繁华的京城所抛弃。
“吱呀——”
一声轻响,木门被从内推开。
澹台望侧过身,对着身后的人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司徒砚秋一言不发,迈步踏入院中。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来这里了。
自打澹台望置办了这处几乎算得上是简陋的宅子后,他便成了这里的常客。
院落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狭小。
一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几乎占据了院子的大半,遒劲的枝干在夜色中伸展,将清冷的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澹台望没有说话,径直走进那间小小的正屋。
很快,他便提着一坛未开封的酒,手中还拿着两只粗陋的青瓷碗,走了出来。
院中的石桌,桌面坑洼不平,显然也是个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澹台望将酒坛和碗重重地放在石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司徒砚秋没有丝毫客套,拂开衣袍的下摆,直接在冰冷的石凳上坐下。
他拿起酒坛,拍开泥封,一股浓烈而辛辣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碗口甚至溢出了些许酒液。
然后,一饮而尽。
“哈。”
一口灼热的酒气,被他长长地吐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他重重地将空碗顿在石桌上。
“太子殿下,还真是看得起我司徒砚秋。”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但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不过想想也是,他若是不把我赶出京城,我反倒要觉得,他不是他了。”
说着,他又提起酒坛,再次为自己斟满了酒。
澹台望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动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司徒砚秋又喝了一大口,目光投向那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光。
“德书,你说,我与你,在朝中也算是尽职尽责,从未拉帮结派,那些保持中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为何,偏偏要挑我来动手?”
他自问自答,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杀鸡儆猴?”
“我看,多半是他背后的人开的口。”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尤其是那个徐广义!”
“当初在面摊上,我便看出此人城府极深,绝非池中之物。”
“他与我等同科出身,却甘为鹰犬,如今更是成了太子身边最得力的爪牙。”
“今日之事,若说没有他在背后出谋划策,我是半个字都不信!”
澹台望终于伸出手,拿起了另一只碗。
他为自己倒了半碗酒,端起来,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碗沿。
“罢了。”
他的声音,如同这清冷的月色,平静而淡然。
“想那么多做什么,劳心伤神。”
“无论是谁的谋划,无论是什么目的,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
他抬眼看向司徒砚秋,目光沉静。
“你就权当是去北地,赴一场历练。”
“正好,也磨一磨你那身过于刚直的性子。”
司徒砚秋闻言,转过头,看着澹台望,撇了撇嘴。
“你倒是替我看开了。”
“说得这般轻巧,你怎么不说,你替我去呢?”
澹台望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温和。
“若是能替,我替你去,又何妨?”
这句平淡的话,让司徒砚秋脸上的玩笑神色瞬间凝固。
他怔怔地看着澹台望,许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将碗中剩下的酒喝完,颓然地靠在了身后的槐树树干上。
“此去酉州,天高路远。”
“修缮城防,听着是件功在社稷的好差事,可谁又知道,要耗费多少时日。”
“一年?两年?还是三五年?”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言的萧索。
“等我好不容易将差事办完,说不定,一道任命文书直接就下来了,让我这辈子,就彻底留在酉州。”
“到时候,想回这樊梁城,怕是都回不了。”
“这辈子,晋升无望喽。”
他伸出手,再次给自己满上了一碗。
酒液在碗中晃动,映着天上残月,也映着他眼中的无奈。
“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又浮现出那股熟悉的,桀骜不驯的神情。
“也好!”
“总比日日待在这樊梁城,看着那帮小人得志的嘴脸,要舒坦得多!”
“眼不见,心不烦!”
澹台望看着他那副故作洒脱的模样,也笑了起来。
“说不定,到时候太子势大,一统朝堂,念及你的才华,又觉得你这匹烈马已经被磨平了棱角,想要招揽于你。”
“便又将你调回京城,委以重任了。”
“招揽我?”
司徒砚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他仰头望向那轮悬于天际的明月,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我劝他,还是早些死了这条心吧。”
“大不了,我司徒砚秋这一辈子,就烂在酉州!”
澹台望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酒碗放下。
“砚秋,你总是这样。”
“一时的认命,何尝不是为自己的未来铺路?”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你只有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才有机会去施展你胸中的抱负,去实现你心中那些匡扶社稷的道理。”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会想不清楚?”
司徒砚秋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许久没有说话。
院子里,只有寒风吹过老槐树,发出的“沙沙”声响。
良久,他才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了然。
“那你呢?”
他看着澹台望,目光灼灼。
“德书,你又为何不这般做?”
“你总是说我傲气,说我性子太直,容易得罪人。”
“可说到底,你我又有何区别?”
“你心中的那股子文人傲骨,只怕比我,更甚。”
澹台望也沉默了。
是啊。
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若是真的愿意俯首,愿意去迎合,以自己的才学,又何至于看着好友被流放边地而无能为力。
两人相视无言,最终,都化作一声无奈的轻笑。
他们同时端起酒碗,在空中轻轻一碰。
“叮。”
一声脆响。
就在二人准备将碗中酒一饮而尽之时。
“笃,笃,笃。”
三声沉稳而有节奏的敲门声,突兀地在寂静的院落里响起。
声音不大,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澹台望和司徒砚秋端着酒碗的动作,都停在了半空中。
二人对视一眼。
从对方的眼神里,都看到了一丝了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澹台望缓缓放下酒碗。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布衣,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向院门走去。
司徒砚秋没有动,只是坐在原地,端着那碗酒,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吱呀——”
院门被拉开。
门外,站着两名身着官服的官员。
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两名手持灯笼的内侍。
昏黄的灯光,将他们几人的脸,映照得毫无血色,如同庙里的泥塑神像。
为首的那名官员,手中捧着一个用明黄色绸布盖着的托盘。
他的目光,越过开门的澹台望,向院内扫了一眼,当看到石桌旁的司徒砚秋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随即,他收回目光,看向澹台望,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澹台主事,在下吏部郎中,奉命前来,宣布太子令。”
澹台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后退一步,侧过身,对着门外的几人,拱手一礼。
“有劳几位大人深夜至此。”
那吏部郎中显然不想与他多费口舌。
他没有进院,只是站在门口,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当即展开,高声宣读。
他的声音,平铺直叙,毫无波澜。
“太子监国令。”
“工部主事澹台望,品性端正,才学出众,堪为国用。”
“兹闻景州新定,百废待兴,民心未附,亟需良才前往治理。”
“特授澹台望为景州知府,正四品。”
“即刻赴任,不得有误。”
宣读完毕。
他将文书收起,然后掀开托盘上的黄布。
托盘上,静静地躺着一方崭新的官印,以及一份用印的告身文书。
他将托盘,递到澹台望面前。
澹台望的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双手伸出,平稳地,接过了那方托盘。
然后,对着门外,对着那高高在上的东宫方向,深深一躬。
动作,与今日朝堂之上的司徒砚秋,如出一辙。
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
“臣,领命。”
吏部官员的任务,似乎到此便已完成。
他看着澹台望接过官印文书,便立刻转身,带着身后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去。
那匆忙的脚步,仿佛这间小小的院落是什么不祥之地,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晦气。
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巷陌的尽头。
“吱呀——”
院门被重新关上。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只是,石桌之上,多了一方官印,一份文书。
也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命运。
司徒砚秋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那方代表着正四品知府身份的官印上,缓缓移到了澹台望的脸上。
他看着澹台望平静地将托盘放在石桌上,看着他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冰凉的酒。
突然。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声,猛地从司徒砚秋的胸膛里爆发出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要流了出来。
那笑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释然,带着荒唐,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快意。
“好!好啊!”
他伸手指着澹台望,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德书啊德书,看来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一个,被赶去北地修墙。”
“一个,被扔去南边种田。”
他用力一拍石桌,震得碗中酒液四溅。
“咱们这对同年的状元榜眼,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澹台望看着他那副疯癫的模样,也笑了。
他没有司徒砚秋那般张狂,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也泛起了笑意的涟漪。
他将手中的官印随手拿起,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又“啪”的一声,放在了石桌上。
他重新端起酒碗。
“也好。”
他的声音,在清冷的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朗,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洒脱。
“远离这樊笼,也好。”
“你我去看看那真正的大梁江山,见一见那些真正的黎民百姓,闻一闻那田埂间的泥土芬芳。”
“说不定,能悟出些在书里,在朝堂上,永远也悟不到的道理。”
司徒砚秋的笑声渐渐停歇。
他看着澹台望,脸上的神情,也从荒唐的狂笑,变作了发自内心的,畅快的笑意。
他举起酒碗,与澹台望的碗,在空中重重一碰!
“叮!”
这一次的声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脆,都要响亮。
两人仰起头。
将碗中那冰冷刺骨的烈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但那股灼热,却驱散了心中所有的阴霾与郁结。
清冷的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丫,静静地洒下。
将石桌旁那两道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澹台望放下酒碗,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
他轻声开口,像是在问司徒砚秋,又像是在问自己。
“砚秋,你说其他州府的月亮,和这樊梁城的,会有什么不同?”
司徒砚秋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
他也抬起头,望着那同一轮明月,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
他用一种近乎吟唱的语调,缓缓念道:“十年灯火趋金阙,一朝风雨落荆榛。”
澹台望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
他看着天边的明月,看着身旁的好友,看着这即将告别的京城。
他轻笑一声,补上了那未完的诗句。
“月照天涯无远近,人分南北各浮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