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十,风雪初霁。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胶州城覆满积雪的街巷。
积雪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苏承锦自王府走出,没有车驾随行,只是披着一件厚实的黑色大氅,独自漫步在青石板路上。
他的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街上的积雪已被清扫至两侧,露出湿漉漉的石板。
偶尔有巡逻的安北士卒经过,远远看见他,便默默地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待他走远才继续前行。
城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炊烟气息,混杂着泥土和木材燃烧的味道。
劳作的百姓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铁锤敲击的声响、木锯摩擦的吱呀声,以及人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汇聚成一股充满生机的乐章。
这座曾经死寂的城池,正在苏承锦的治理下,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苏承锦的目光平静,扫过街边那些正在修缮的房屋,以及那些脸上带着期盼和干劲的百姓。
很快,他便来到了城西的谢家老宅。
昨日他曾登门拜访,被那青年书生以风寒入体,心气郁结为由挡在了门外。
今日,他倒要看看,这位病入膏肓的文坛泰斗,是否已药到病除。
他抬手,轻轻叩响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很快被拉开,依旧是那名青年书生。
他见到苏承锦,身子明显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惊惶,随即迅速躬身,恭敬地将大门完全拉开。
“安北王殿下。”
青年书生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谢老先生的病,可好些了?”
苏承锦语气温和,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青年书生闻言,脸色微微泛红。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蚊蚋。
“回殿下,家师……家师今日已无大碍,清晨便已起身,正在正厅候着。”
苏承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缓步踏入谢府,穿过一道影壁,眼前便豁然开朗。
谢府的正厅,宽敞而明亮。
厅内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一股书香门第的雅致。
几架古籍堆满了墙角,墨香与木头特有的清淡气息弥漫其间。
谢予怀正端坐在厅中主位,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头发用一支青玉簪束起,一丝不苟。
他手中捧着一卷书简,正细细研读。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望向苏承锦。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礼节性的微笑,只是眼眶周围那淡淡的青黑,以及眉宇间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倦怠,无声地诉说着他这两日过得并不轻松。
他见到苏承锦,放下书简,起身微微拱手,姿态不卑不亢,却又挑不出半分错处。
“老朽见过安北王。”
他的声音,比之两日前城门前的疾言厉色,此刻多了一丝平和。
“谢老先生不必多礼。”
苏承锦大步上前,在离谢予怀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也拱手回礼。
他的目光落在谢予怀微红的眼眶上,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老先生风寒初愈,当多加休息。”
“本王此番前来,叨扰了。”
谢予怀听出他话中的弦外之音,清瘦的脸庞微微一僵。
他轻哼一声,拂了拂衣袖,却没有反驳。
他抬眼望了望苏承锦的身后,神情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王爷此番前来,温家人未曾随行?”
苏承锦闻言,嘴角笑意更浓。
他知道,谢予怀是在问什么。
他昨日放出的风声,这老先生嘴上不说,心里终究还是记挂着。
“哦,老先生说的可是那位温家故人?”
苏承锦故作不解,停顿片刻,才恍然大悟道。
“谢老先生何出此言?”
“本王昨日在王府,与清清闲聊时,不过随口一提,说老先生偶感风寒,恐需静养。”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促狭。
“不曾想,这消息竟传到了老先生耳中。”
“不过是些风言风语罢了,老先生何必当真?”
谢予怀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他手中的书简被他重重地拍在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你!”
谢予怀猛地起身,指着苏承锦,却又气得说不出话来。
苏承锦却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怒气,只是温和地笑着。
谢予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他知道,苏承锦是在故意捉弄他,也在借此打破两人之间的隔阂。
他重新坐下,拂了拂长须,冷哼一声。
“王爷这般,真是……好生无礼。”
“老先生此言差矣。”
苏承锦也坐了下来,端起一旁侍女奉上的热茶,轻抿一口。
“本王此番前来,是为请教老先生,为关北百姓谋福祉而来。”
他放下茶杯,神色变得严肃。
“实不相瞒,本王打算在滨州与胶州两地,各建立一座书院。”
苏承锦目光灼灼地看向谢予怀。
“本王斗胆,想请老先生出山,担任书院院长一职。”
谢予怀闻言,抚着长须的手微微一顿。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静静地看着苏承锦,似乎在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苏承锦笑了笑继续开口。
“书院建成之后,还需要有德高望重之人,担任教习,传道授业。”
“本王希望,能得老先生引荐,让您的门生,也能参与其中。”
谢予怀听完,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王爷既要办学,不知这书院,所为何事?所教何学?又欲培养何人?”
他这是在考教苏承锦。
苏承锦也知道,这是谢予怀在试探他的办学理念,也是在衡量他是否值得自己为之付出。
苏承锦脸上笑容不减,他直视谢予怀,声音清晰而坚定。
“书院之设,首在民本。”
“民本?”
谢予怀眉梢微挑。
“然也。”
苏承锦点头,语气沉着。
“关北之地,饱经战火,百姓流离失所,文脉断绝。”
“书院之责,便是要让百姓有书可读,有字可识,明事理,知礼法。”
他停顿片刻,语气变得更加深远。
“其次,书院要教的,不应是脱离实际的空泛之学。”
“除了圣贤经典,还要教授农桑、水利、冶铁、医药等实用技艺。”
“让学子们学有所用,能为家国贡献。”
谢予怀的目光,随着苏承锦的话语而闪烁。
苏承锦的理念,与他所学的传统儒学,既有契合之处,又有超越之处。
“最后。”
苏承锦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中带着一股坚不可摧的信念。
“书院要培养的,是忠君爱民,心系天下之人。”
“让他们知道,何为家国,何为社稷。”
他直视谢予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本王所求者,非是愚民,而是开民智,兴民生。”
“让关北百姓,人人如龙,这才是书院的最终目的。”
谢予怀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到思索,再到此刻的凝重。
苏承锦的办学理念,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位君主。
他所说的民本,并非仅仅停留在口头,而是深入到教育的每一个层面。
良久,谢予怀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复杂。
“王爷之言,老朽受教。”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只是老朽一生未入仕,如今又刚回故里,只想安享晚年,不愿再担任过多职责。”
“这院长一职,怕是难当重任。”
苏承锦闻言,非但没有失望,反而笑了。
他知道,这是谢予怀在给他出难题,也是在给他机会。
“老先生此言差矣。”
苏承锦语气温和,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本王所筹建的书院,并非朝廷官署,更不入朝廷官秩。”
“它只是本王为关北百姓,为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所尽的一份心力。”
他直视谢予怀,目光真诚而坚定。
“所以,老先生担任的,并非朝廷的官职,而是本王私人所设的书院院长。”
“它无关权势,只关乎教化。”
苏承锦向前倾身,语气中带着极致的诚意。
“老先生若有任何需求,无论书籍、师资,还是书院的规制,本王必会全力满足,并提供一切便利。”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诱惑。
“甚至,老先生若想在书院中,传授您的独家学问,本王亦全力支持。”
谢予怀再次沉默了。
苏承锦的话,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地磨去了他心中的芥蒂和抗拒。
非官方性质,不入官秩,全力支持,甚至可以传教……
这些条件,对于一个一生致力于学问,却又清高孤傲的文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他抚着长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看到了苏承锦的诚意,也看到了他话语中蕴含的宏大抱负。
他知道,这是一个可以施展抱负的机会,也是一个可以延续谢家文脉的契机。
然而,他终究是谢予怀。
“王爷美意,老朽心领。”
“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老朽刚回故里,许多事情尚未理清,还需仔细思量一二。”
他顿了顿。
“容老朽考虑几日,再给王爷答复。”
苏承锦闻言,脸上笑容更甚。
他知道,谢予怀这是松口了。
这句考虑几日,便已是最大的肯定。
“老先生言之有理。”
苏承锦点头。
“本王不急,老先生尽管深思。”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烫金的请柬,递到谢予怀面前。
“两日之后,腊月十三,本王将在王府纳侧。”
苏承锦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
“届时,还请老先生莅临。”
谢予怀的目光落在请柬上,却没有立刻去接。
他抬起头,看向苏承锦,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纳侧一事,乃王府私事,按照礼制,只需王府自行礼成即可,何须请外人到场?”
谢予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纳侧的规制,远不及正妃入府那般隆重,通常无需大肆操办,更无需请宾客见证。
苏承锦闻言,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温和。
“老先生此言差矣。”
苏承锦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坚定。
“婚礼乃人生大事,虽是纳侧,但亦不可区别对待。”
“规制上虽不会如正妃入府那般隆重,但该有的礼数,该尽的职责,都需一一做到。”
他直视谢予怀,目光真诚。
“本王,要给她们名分,要给她们尊重。”
谢予怀听完,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再次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没有再反驳,只是缓缓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
“老朽看心情决定是否参加。”
苏承锦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拱手告辞,转身缓步走出正厅。
谢予怀望着苏承锦的背影,那道玄色的身影在阳光下被拉长,显得挺拔而从容。
他心中思绪万千,这个年轻人,一次次地打破了他的认知,一次次地让他感到惊讶。
直到苏承锦的身影消失在谢府的大门之后,谢予怀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小包金黄色的糖霜花生。
他拈起一颗,塞进嘴里,轻轻咀嚼着,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
“既许伊执手,便与共晨昏。”
他随即拿起案几上那张烫金的请柬,目光再次落在上面,似乎回想起了早年旧事。
片刻之后,他缓缓起身,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向内院。
他推开卧房的门,径直走到床榻边,将那张请柬,轻轻地放在了枕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