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龙颜不可猜,君心深似海

    林间的风,带着刺鼻的血腥味,在狭窄的官道上回旋。

    原本洁白的雪地,此刻已被践踏得泥泞不堪,暗红色的血液渗入冻土,冒着丝丝热气。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那些黑衣死士在赵杰率领的亲卫骑兵凿穿阵型后,并未选择死战到底。

    当首领那颗头颅冲天而起时,剩下的死士便如受惊的鸟兽,迅速向着密林深处溃散。

    赵杰勒住马缰,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在血泥中刨动。

    他并未下令追击。

    穷寇莫追,尤其是这种训练有素、显然是用来消耗的死士。

    在这茂密的林海中追杀散兵,不仅效率极低,还容易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清理道路。”

    赵杰的声音沉闷而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十几名亲卫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迅速将横亘在路中间的尸体拖到路边的沟壑中,又用积雪简单掩盖了那刺眼的血迹。

    吴之齐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脸色苍白,但眼神中却满是震撼。

    他看着那些在刚才差点将自己全军覆没的黑衣高手,在赵杰这十几人面前如同土鸡瓦狗般不堪一击,心中的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这就是安北军?

    吴之齐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伤痛,大步走到赵杰马前。

    他双手抱拳,深深一躬,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末将昭陵关副将吴之齐,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若非将军神兵天降,今日我等兄弟,怕是要全部交代在这里了。”

    赵杰垂下眼帘,目光扫过吴之齐满身的血污和那把已经卷刃的佩刀。

    他没有托大,翻身下马,动作沉稳。

    “吴副将言重了。”

    赵杰伸手虚扶了一把,语气平淡,既没有居功自傲的狂妄,也没有过分谦卑的讨好。

    “我并非什么将军。”

    赵杰抹了抹身上沾染的血点,目光投向那辆依旧完好的囚车。

    “我只是亲卫营的副统领。”

    “我家王爷有令,林正既然是从关北活着走出来的,那就必须活着走进京城。”

    吴之齐微微一怔。

    亲卫营副统领?

    仅仅是一个副统领,便有如此恐怖的战力与气场?

    那些大统领,又是何等人物?

    “王爷……神机妙算。”

    吴之齐咽了口唾沫,只能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

    赵杰没有接话,他走到囚车旁。

    囚车内的林正,此刻正缩在角落里,浑身筛糠般颤抖。

    刚才那场惨烈的厮杀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鲜血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

    此时看到那个如同杀神一般的赵杰走近,林正吓得一声尖叫,双手抱头,语无伦次。

    “别杀我!别杀我!”

    “我是朝廷命官……我是御史……”

    赵杰隔着栏杆,冷冷地看着这个曾经在戌城不可一世的监军。

    “林大人,把你的命留着。”

    赵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林正的耳朵。

    “王爷说了,京城还有人等着听你唱戏呢。”

    说完,赵杰转身,重新翻身上马。

    “吴副将。”

    “末将在!”

    吴之齐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此地不宜久留,那种死士,京中既然能派出一波,就能派出第二波。”

    赵杰手中的马鞭指了指前方。

    “接下来的路,由我们兄弟开道。”

    “到了京畿地界,我们便会自行离去。”

    吴之齐看着赵杰那宽厚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劳……赵统领!”

    车队再次启程。

    这一次,那些幸存的昭陵关士卒们,不再像之前那般惶恐不安。

    看着前方那十几道背影,他们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风雪依旧,但那股笼罩在众人头顶的死亡阴霾,已被这十几把安北刀,硬生生地劈开。

    ……

    千里之外,樊梁城。

    与边地那凛冽肃杀的风雪不同,皇城之内,虽也是寒冬,却透着一股子雍容华贵的暖意。

    和心殿内,地龙烧得正旺。

    名贵的龙涎香在鎏金博山炉中静静燃烧,淡青色的烟雾盘旋而上,将殿外的寒气隔绝得干干净净。

    殿内极静,静得只能听见毛笔在宣纸上游走的沙沙声。

    梁帝并未穿着那身繁复沉重的龙袍,只着一身宽松的明黄色常服,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略显苍老但依旧有力的手腕。

    他站在巨大的书案前,神情专注,手中的紫毫笔饱蘸浓墨,悬而不落。

    自打立了太子监国,将那一堆如同乱麻般的朝政琐事尽数扔给苏承明后,这位执掌大梁江山三十余载的帝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不用每日听那些言官在朝堂上唾沫横飞,不用批阅那些千篇一律的请安折子。

    每日健健身,练练字,在御花园里赏赏梅花,日子过得竟是比做皇子时还要惬意几分。

    “呼……”

    梁帝长吐一口气,手腕一抖,笔锋如刀,在宣纸上重重落下一捺。

    一个巨大的“静”字,跃然纸上。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子帝王的霸道,却又在收笔处藏着几分圆润的深沉。

    他放下笔,端起一旁早已备好的热茶,轻抿一口,目光并未离开那个字。

    “这字,还是多了几分火气。”

    梁帝摇了摇头,嘴角却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落地无声。

    白斐躬着身子,快步走入殿内。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直到走到离书案三步远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梁帝没有抬头,依旧端详着那个“静”字。

    白斐轻声开口。

    “圣上,东宫那边,有动静了”

    梁帝闻言,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他放下茶盏,绕过书案,走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随手拿起一块精致的糕点。

    “到哪了?”

    “刚过卞州。”

    白斐如实回答

    梁帝咬了一口糕点,细细咀嚼着。

    “卞州……倒是个动手的好地方,山高林密,死了人往沟里一扔,开春雪化了连骨头都找不到。”

    梁帝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眼皮,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是老九的人带队押送?”

    白斐摇了摇头。

    “不是。”

    “押送的还是李长卫的人,领头的是个叫吴之齐的副将。”

    梁帝动作微微一顿,眉头轻皱。

    “李长卫的人?”

    “老九就不怕林正被人半道上截了去?”

    话音刚落,梁帝自己先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不对,他既然敢把林正大张旗鼓地送出来,就不可能没留后手。”

    梁帝身子往后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估计那小子也派人跟着了。”

    白斐静立原地,沉默不语。

    梁帝似乎也没指望白斐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冷风灌入,吹散了殿内的暖意,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缉查司那边,最近如何?”

    白斐神色平静。

    “回圣上,自打您让玄景休沐之后,太子殿下并没有重用缉查司。”

    “除了日常一些琐碎的案子,缉查司的核心力量几乎都被闲置了。”

    梁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卓知平这个老狐狸。”

    “估计是他给老三劝住了。”

    梁帝转过身,背着手在殿内踱步。

    “老三想用玄景,是因为玄景是一把好刀,而且只听命于皇权。”

    “但卓知平不想让老三太强,太子若是羽翼太丰,还要他这个宰相做什么?”

    “至于那个什么徐……”

    白斐连忙接话。

    “徐广义。”

    “对,徐广义。”

    梁帝点了点头,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站在苏承明身后的年轻文士。

    “朕见过他几次。”

    “这个人,有点意思。”

    梁帝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轻声评价。

    “他很像卓知平,但他又不太像卓知平。”

    梁帝眯起眼睛,似乎不想再提这个话题。

    “走吧,陪朕去御花园走走。”

    “这殿里太闷,待久了,容易让人忘了外面的冷暖。”

    白斐取过一件厚实的大氅,披在梁帝身上,随后跟在身后,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御花园内,冬景萧瑟。

    除了几株傲雪的红梅开得正艳,其余草木皆已枯黄。

    寒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滚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偌大的园子里,除了偶尔路过的巡逻禁军,便只有梁帝与白斐二人。

    梁帝负手而行,脚步不急不缓。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清冷的感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前几日各州传来消息,说胶州那些逃散多年的故民,都开始往关北回迁了?”

    梁帝在一株梅花树前停下脚步,伸手折下一枝梅花,放在鼻端轻嗅。

    白斐点了点头。

    “确有此事。”

    “据各地奏报,不仅是百姓,连带着一些原本避祸在外的胶州世家大族,也都拖家带口地回去了。”

    说到这里,白斐顿了顿,才继续道:“听说……谢予怀,也回去了。”

    梁帝折梅的手微微一顿。

    “咔嚓。”

    那枝开得正艳的红梅,被他随手折断。

    “谢予怀……”

    梁帝念叨着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个老顽固,当年朕三次下诏,请他入朝为官,甚至许诺让他入内阁。”

    “他倒好,每次都给朕摆出一副清高模样,说什么懒趋朱门粟,闲看白云悠,死活不肯入仕。”

    梁帝随手将那枝梅花扔在地上,黑色的缎靴踩了上去,碾入泥土之中。

    “这次胶州刚一光复,他倒是上赶着跑了回去。”

    “怎么?”

    “朕的朝廷是火坑,他老九的关北就是世外桃源了?”

    白斐听着梁帝的抱怨,淡然一笑。

    “圣上仁德。”

    “仁德?”

    梁帝转过身,看着白斐,突然笑了起来。

    “什么仁德。”

    “若不是朕怕砍了他这个文坛泰斗,会让天下读书人寒心,有辱大梁国威,导致民意四起,朕早就砍了他了。”

    梁帝的声音很轻。

    “文人那张嘴,有时候比刀子还利。”

    “杀一个谢予怀容易,但要堵住天下悠悠众口,难。”

    “这次他跑回关北,也算是他聪明,给自己找了个退路。”

    白斐淡然一笑,他知道梁帝还是很欣赏谢予怀这个人的,这般说辞只是在抱怨谢予怀油盐不进。

    梁帝继续往前走,来到一处四面透风的凉亭。

    亭中石桌冰冷,梁帝却毫不在意,伸手拂去上面的落叶,撑在桌沿上,目光投向远处的宫墙。

    “只不过,谢予怀去了关北,这分量可不轻啊。”

    梁帝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在士林中的声望太高,这对老九来说,是如虎添翼。”

    “对老三来说,那就是如鲠在喉。”

    “老三那边,恐怕要安生不得了。”

    梁帝转头看向白斐。

    “最近盯着点东宫。”

    白斐点头称是。

    梁帝点了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问道:“最近习家有什么动静?”

    提到习家,白斐的神色才有了些变化。

    “回圣上,太子殿下最近勤快得很,多次备了厚礼,亲自前往城外铁甲卫军营拜访习靖远。”

    “都被习靖远以军务繁忙、正在操练为由,给挡回去了。”

    “连营门都没让进。”

    “至于武威王……”

    白斐顿了顿。

    “从未踏入过铁甲卫的军营半步。”

    梁帝闻言,嗤笑一声。

    “这父子俩,倒是活得通透。”

    梁帝笑罢,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

    “习老王爷那个儿子,能承接铁甲卫大统领一职,跟他老子还是挺像的。”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心里清楚得很。”

    梁帝叹了口气。

    “况且。”

    “他难道忘了?”

    “当年老大还在的时候,跟习烬,那是过命的交情。”

    “习烬那小子,性子烈,因为老大的死,对老三一直耿耿于怀。”

    “他去拉拢习家?”

    梁帝摇了摇头,似乎对太子的政治智慧感到失望。

    他看向白斐,话锋一转:“孟江怀那边,老三沟通得如何了?”

    白斐神色一肃,低声道:“回圣上,孟江怀按照您的吩咐,表面上已经接受了太子的示好。”

    梁帝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差不多了。”

    梁帝转过身,看着白斐,语气变得严肃。

    “给玄景递消息。”

    “让他结束休沐,即刻回京。”

    “接下来,太子要用得上玄景。”

    “还有……”

    梁帝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回京路上,让玄景带人顺道去接应一下林正的押送队伍。”

    “让老九的人回去吧。”

    梁帝望着北方的天空,嘴角勾起笑容。

    “老九的人若是进了京畿之地,怕是回不去了。”

    “让玄景去接手。”

    “这盘棋,还得朕来替他们收官。”

    白斐躬身领命,转身离开。

    亭中,只剩下梁帝一人。

    寒风呼啸,吹动他明黄色的衣摆猎猎作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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