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裴老先生到樊梁了,苏承明脸上的阴霾瞬间被一扫而空,狂喜之色溢于言表。
他猛地从主位上站起,激动地来回踱步,双手甚至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快!快!”
“备车!本宫要亲自去迎!”
裴怀瑾!
那可是江左文宗裴怀瑾!
当今天下士林的另一座泰山,其声望与刚刚投靠了苏承锦的谢予怀相比,只高不低!
若是能将此人收入囊中,不仅能瞬间冲淡林正一案带来的负面影响,更能让他在士林中的声望拔高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此消彼长之下,苏承锦那个逆贼在关北养一个谢予怀,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里,苏承明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就飞到裴怀瑾面前,向他展现自己求贤若渴的诚意。
他转过头,满脸兴奋地看向一直稳坐泰山的舅父卓知平。
“舅父,此乃天助我也!”
“您与本宫一同前去,以示我东宫对裴老先生的最高敬意!”
在他看来,自己这位监国太子,再加上当朝首辅亲自出迎,这等礼遇,天下何人能拒绝?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卓知平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依旧慢条斯理地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用杯盖轻轻刮着那根本不存在的浮沫。
“不必了。”
卓知平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一个靠着些许虚名,便想在朝堂之上钓取权位的腐儒罢了。”
“尚不值得老夫亲自走一趟。”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苏承明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错愕与不解。
腐儒?
不值得?
他看着自己舅父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卓知平缓缓放下茶杯,那双深邃如渊的老眼,终于抬起,落在了苏承明的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能洞穿人心的力量。
“殿下。”
卓知平站起身,掸了掸那并无一丝褶皱的官袍。
“老夫今日乏了,先行告退。”
他说着,便迈开步子,朝着殿外走去。
苏承明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挽留,却见卓知平在与自己擦肩而过时,脚步微微一顿。
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了他的耳中。
“太子,当有储君的威仪。”
话音未落,卓知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殿门口,只留下一个清癯而孤高的背影。
储君的威仪……
苏承明呆呆地立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徐广义和一众宫人全都屏息凝神,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
威仪……
什么是威仪?
是浩浩荡荡的仪仗?是前呼后拥的护卫?
不。
苏承明猛地打了个激灵,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现在是监国太子,是大梁未来的君主!
君主,是施恩者,是掌局人!
裴怀瑾纵然声望再高,也只是一个臣子,一个需要仰仗君王鼻息的臣子!
自己若是如此急不可耐地亲自上门,那不是求贤,那是乞求!
是自降身份!
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他?
只会觉得他苏承明根基不稳,急需一个文坛领袖来为自己装点门面。
这哪里还有半分储君的威仪?
想通了这一层,苏承明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地扇了一巴掌。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那份急切与羞恼。
再转过身时,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已敛去,恢复了镇定与从容。
他看向一旁始终垂首静立的徐广义,目光中带着一丝考校。
“广义,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徐广义躬身上前,声音平静无波。
“回殿下,卓相之意,在于‘势’。”
“殿下如今身负监国之权,便是大梁的‘势’之所在。”
“裴老先生来京,是他来就势,而非殿下去造势。”
“故,殿下不动,便是威仪。”
苏承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徐广义,果然是个人才。
“说下去。”
“臣以为,殿下不仅不该去,更要摆出怠慢的姿态。”
徐广义不急不缓地说道:“殿下可命臣去安排,将裴老先生安置在城中最好的驿馆,一切用度皆按最高规格。”
“同时,代殿下传话。”
徐广义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承明,一字一句地说道:“就说,殿下因林正一案忧心忡忡,痛心疾首,又兼监国事务缠身,实在是分身乏术,无法第一时间亲自拜会。”
“改日,待稍得空闲,定当亲自登门,负荆请罪。”
“好!”
苏承明忍不住抚掌赞叹。
这一手欲擒故纵,玩得实在是妙!
先以最高规格的待遇,彰显自己的重视与诚意,堵住悠悠众口。
再以国事为重为由,合理化自己的怠慢,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勤于政务、为国分忧的明君形象。
最后,一句负荆请罪,更是将姿态放到了最低,给足了裴怀瑾面子。
如此一来,主动权就彻底回到了自己的手上。
裴怀瑾若是聪明人,就该明白,他要见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皇子,而是一位心系天下、日理万机的监国储君。
他若想入局,就必须主动前来拜见!
“就照你说的办!”
苏承明挥了挥手,脸上重新浮现出自信的笑容。
“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
“记住,戏要做足,不可有丝毫差池。”
“臣,遵命。”
徐广义躬身一揖,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看着徐广义离去的背影,苏承明缓缓坐回主位,端起那杯早已没有温度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茶水冰冷,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冷静,而又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快感。
日头西斜,残阳如血。
金色的余晖穿过明和殿的窗格,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承明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他没有批阅奏折,也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坐着。
他在等。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殿外的光线由金黄转为橙红,最终彻底沉入黑暗。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点亮了殿内的宫灯,温暖的烛光驱散了昏暗,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份凝滞的压抑。
终于,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长久的寂静。
身形清瘦的徐广义,如同一个融入夜色的影子,无声地出现在殿门口。
苏承明那一直闭着的眼睛,豁然睁开,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
“如何?”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徐广义缓步走到大殿中央,躬身一礼,脸上无悲无喜。
“回殿下,一切皆如殿下所料。”
“臣已将裴老先生安置在驿馆,并将殿下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达。”
“裴老先生听后,并未有任何不悦,只是抚须长叹,言太子殿下以国事为重,乃社稷之福。”
听到这里,苏承明的心,放下了一半。
“然后呢?”
他追问道。
徐广义抬起头,嘴角终于露出微笑。
“然后,裴老先生便在驿站之中,焚香、沐浴、更衣。”
“黄昏之时,臣返回东宫之前,他已乘着马车,等候在宫门之外了。”
成了!
苏承明紧握的拳头,猛然松开。
他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从心底直冲天灵盖!
这位名满天下的江左文宗,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主动送上门来了!
他赢了!
在这场无声的心理博弈中,他这个储君,赢得了第一回合的胜利!
然而,那股狂喜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既然鱼儿已经主动咬钩,那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收线环节。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确保那身四爪蟒袍没有一丝褶皱,头上的紫金冠端正威严。
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那股掌控一切的自信与喜悦,瞬间褪去。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副糅杂着极度疲惫、满心忧虑,却又在听闻贵客到来时,强行挤出一丝惊喜与歉意的复杂表情。
那眉宇间的愁云,仿佛能压垮一个人的脊梁。
那眼神中的血丝,像是几日几夜未曾合眼的证明。
就连他迈开的脚步,都带着一丝因操劳过度而产生的虚浮。
“快!”
“快随本宫去迎!”
苏承明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沙哑与急切的语调,对着徐广义说道。
“贵客临门,本宫竟耽搁了这许久,实在是罪过,罪过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朝着殿外走去,那姿态,仿佛真的是一个刚刚从堆积如山的政务中脱身,听闻偶像来访而激动不已的后辈。
徐广义看着苏承明的背影。
这位太子殿下,学得真快。
东宫正门外。
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素色儒袍,精神矍铄的老者,正静静地站在车辇旁,抬头仰望着东宫二字那龙飞凤舞的牌匾。
他便是裴怀瑾。
寒风吹动着他的长须,他却恍若不觉,那双饱经风霜的眼中,充满了对这座权力中枢的审视与感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裴怀瑾闻声望去,只见苏承明,竟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亲自从宫门内快步迎了出来。
“哎呀!裴老先生!”
人未至,声先到。
苏承明脸上挂着万分歉疚的笑容,快步走到裴怀瑾面前,不待对方行礼,便抢先一步,亲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先生驾临,乃我东宫之幸,大梁之幸!”
“承明有失远迎,还望先生恕罪!”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言语恳切,眼神真挚,没有半分储君的架子,完全就是一个敬仰前辈的晚生后辈。
裴怀瑾心中微微一动。
来之前,他还在揣测,这位监国太子究竟是真心繁忙,还是故意给他一个下马威。
可此刻一见,对方眉宇间那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这般礼贤下士的姿态,让他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殿下言重了。”
裴怀瑾微微躬身,沉声说道:“殿下为国事操劳,老朽岂敢因私事叨扰。”
“今日冒昧来访,是老朽失礼了才对。”
“先生哪里话!”
苏承明亲热地挽着裴怀瑾的胳膊,将他向殿内引去。
“先生乃天下士子之楷模,能得先生一见,承明心中欢喜,便是再累也值得!”
两人一前一后,在宫人的簇拥下,走进了温暖如春的明和殿。
分宾主落座,宫女奉茶。
苏承明亲自为裴怀瑾斟茶,举手投足间,满是恭敬。
“先生一路远来,车马劳顿,本该让您好生歇息。”
“只是……唉!”
苏承明将茶杯递给裴怀瑾,话锋一转,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怔怔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眼神黯然。
裴怀瑾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目光落在苏承明眉宇间那片化不开的愁云上,终于主动开口,声音温和。
“殿下似乎正为国事烦忧?”
来了!
苏承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再次长叹一声。
“不瞒先生,承明……心中苦啊!”
他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长辈,开始诉苦。
“先生想必也听说了,关于前御史林正一案。”
苏承明眼中流露出痛心疾首的神色。
“此人,曾是本宫颇为看重的一位言官,本以为他有几分风骨,能为国为民。”
“谁曾想,他竟是如此一个利欲熏心、构陷忠良的奸佞之辈!”
苏承明一拳捶在桌案上,声音中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与失望。
“本宫派他去关北监军,是为彰显朝廷天威,是为协助安北王稳定关北局势。”
“可他!他竟敢阳奉阴违,打着本宫的旗号,在关北胡作非为,甚至做出煽动战俘暴乱这等猪狗不如的恶行!”
“此举,不仅让本宫蒙羞,让朝廷蒙羞,更是寒了九弟和关北数十万将士的心啊!”
在他的叙述中,他完全成了一个被奸佞蒙蔽、用人不察、最终被深深伤害的宽厚君主。
他言语间,没有半分对林正的包庇,全是痛心疾首的斥责,以及对弟弟苏承锦的愧疚。
这番声情并茂的表演,堪称完美。
裴怀瑾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老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苏承明。
他看着这位监国太子脸上那发自肺腑的愤怒、痛心与自责,看着他眼中那恰到好处的血丝与疲惫,心中不禁暗暗点头。
都说三皇子苏承明性情暴躁,心胸狭隘。
可今日一见,却是一位宅心仁厚,勇于任事,且极重兄弟情义的贤德储君。
看来,外界的传闻,多半是政敌的污蔑之词。
待苏承明一番苦水倾吐完毕,裴怀瑾才抚着自己的长须,发出一声悠长的感叹。
“唉……”
“殿下宅心仁厚,宽以待人,却不料被奸佞小人所蒙蔽。”
“老朽听闻此事,亦是为殿下感到不平。”
他先是给予了充分的肯定与同情,将苏承明彻底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只是,如今樊梁城中流言四起,已然将矛头指向东宫,指向殿下您。”
“此事若处置不当,恐伤国本,更损殿下储君之威仪。”
裴怀瑾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此事,方能上慰圣心,下安民议?”
这,才是真正的投名状。
他将问题抛出,便是要看苏承明如何接招,看他是否有足够的手腕与魄力,来平息这场风波。
苏承明的回答,将直接决定他裴怀瑾未来的立场。
苏承明脸上的悲愤之色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杀的凝重。
只见他霍然起身,在大殿中央来回踱步,一股杀伐果断的帝王之气,油然而生。
“先生问得好!”
苏承明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向裴怀瑾,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林正此贼,罪不容诛!”
“本宫若是徇私包庇,何以面对父皇的信任?”
“何以面对天下的百姓?”
“故,本宫决意,三日之后,于宫门之外,设下公案!”
“本宫将亲自审理此案,将林正构陷忠良、煽动谋反的罪行,公之于众!”
“让天下人都看清楚,此獠的真实面目!”
“审判之后,当众明正典刑,将其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霎时一片死寂。
裴怀瑾的瞳孔,微微一缩。
亲自公审,斩首示众!
好大的魄力!
这不仅仅是杀了林正,更是用林正的血,来洗刷自己身上的污点,来向天下人宣告他苏承明公正无私、不徇私情的储君形象!
然而,这还没完。
苏承明看着裴怀瑾,继续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决绝。
“其二,林正虽有取死之道,但终究是本宫用人不察,识人不明,才酿成今日之大错。”
“本宫身为监国太子,难辞其咎!”
“因此,本宫明日便会上书父皇,自请罪责,恳请父皇收回监国之权,以儆效尤!”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裴怀瑾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
自请罢黜监国之权?
这是何等的胸襟与担当!
在天下人都以为他会想方设法保住权力的时候,他却选择了主动放弃!
这一刻,裴怀瑾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位太子殿下,绝非池中之物!
他这一退,看似是失了权,实则是赢得了天下!
他赢得了陛下的信任,赢得了百官的敬佩,更赢得了天下士子的心!
以退为进,大气魄!大智慧!
裴怀瑾看着苏承明那张写满了决绝与坦荡的脸,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与观望,彻底烟消云散。
他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了。
想到这里,裴怀瑾眼中的激赏与震撼,化为了浓浓的狂热。
他霍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随即,对着苏承明,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深深地一揖到底。
洪亮而激昂的声音,响彻了整座东宫!
“太子殿下勇于任事,杀伐果断,又不失仁德之心,有明君之风!”
“老朽虽年迈,风烛残年,亦愿为殿下奔走于士林之间,澄清寰宇,以正视听!”(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