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
喧嚣与血腥气随着宫门的关闭,被彻底隔绝在外。
东宫内,温暖如春。
苏承明大步流星地走入殿中,他身上那件为公审特意换上的庄重蟒袍,还沾染着广场上凛冽的寒气。
他没有说话。
只是走到殿中央,将身上厚重的外袍解下,随手扔给了旁边战战兢兢的内侍。
那张在万民面前写满疲惫与悲戚的脸,此刻已无半分波澜。
他走到自己的主位前,却没有坐下。
身后,徐广义屏退了所有宫人,整个大殿,只剩下他们二人。
“殿下。”
徐广义的声音很轻。
苏承明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殿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惨白的天空上。
“臣,这就去查。”
“不。”
苏承明转过身,目光落在徐广义身上。
“这件事,你不要插手。”
“你去一趟缉查司。”
苏承明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更低。
“把这件事,交给玄景。”
徐广义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只不过没想到是太子自己提出来的。
“臣,明白。”
徐广义躬身一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
城西,缉查司。
徐广义的马车,停在了那两扇包裹着铁皮的巨大黑门前。
他没有让随从通报,只是独自一人,走下了马车。
他站在台阶下,静静地看着那座没有牌匾的衙门。
片刻之后。
那两扇厚重的黑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打开了。
一道身影,从门内缓步而出。
来人正是玄景。
他仿佛早就知道徐广义会来,甚至连一丝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徐伴读,稀客。”
玄景走下台阶,对着徐广义,微微拱手,笑容亲切。
“玄司主。”
徐广义亦是拱手还礼,神色平静无波。
这二人第一次正式会面。
没有虚伪的客套,也没有剑拔弩张的试探。
两人对视一瞬,便各自错开目光。
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殿下有事,命我来请玄司主帮个忙。”
徐广义开门见山。
玄景脸上的笑容不变,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外面风大,徐伴读里面请,我们喝杯热茶,慢慢说。”
徐广义没有拒绝,跟着玄景,走进了那座如同巨兽之口的衙门。
一踏入其中,外界的阳光与温暖便被彻底隔绝。
冰冷、潮湿,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玄景将徐广义引到了一间还算雅致的偏厅。
厅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套黑漆木的桌椅。
一名缉查卫悄无声息地奉上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又如影子般退了出去。
玄景亲自将一杯茶推到徐广义面前,温声笑道:“徐伴读请用,这可是宫里赏的。”
徐广义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今日在宫门广场,有人在台下煽动百姓,意图扰乱公审。”
他放下茶杯,直视着玄景。
“殿下的意思是,想请玄司主,将此人找出来。”
玄景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他甚至没有问那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他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小事。”
良久,玄景才放下茶杯,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他的目光落在徐广义身上,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
“请徐伴读转告殿下。”
“日落之前,玄景必会带着此人的人头,亲自去东宫复命。”
徐广义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不必了。”
徐广义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静。
“殿下的意思是,查出此人身份即可。”
“至于如何处置,殿下自有决断。”
“哦?”
玄景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我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徐广义站起身。
“茶很好。”
“事情既已交代清楚,我便不多打扰了,东宫还有事务需要处理。”
“我送徐伴读。”
玄景也站起身,亲自将徐广义送到了缉查司的大门口。
看着徐广义的马车消失在长街的尽头,玄景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
……
皇宫,和心殿。
梁帝刚刚睡醒,正在内侍的伺候下,用着一碗清淡的莲子粥。
白斐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将宫门广场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轻声禀报。
当听到有人在台下起哄,试图将矛头引向苏承明时,梁帝喝粥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当听到苏承明与玄景一问一答,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危机时,梁帝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白斐将所有事情都禀报完毕。
梁帝才放下了手中的玉碗,用丝帕擦了擦嘴角。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窗外那惨白的日光,声音平淡。
“你是说,有人在台下故意针对老三?”
白斐微微躬身。
“从言语上看,确有此意。”
梁帝的嘴角微微勾起。
“这个崽子……”
“人都滚到关北去了,在这樊梁城里,竟然还有人为他办事。”
他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有些好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那棵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的腊梅。
“也罢。”
梁帝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去给玄景递个话。”
“可以动了。”
白斐躬身一礼。
“遵旨。”
白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和心殿。
殿内,只剩下梁帝一人。
他看着那株腊梅,低声自语。
“蔓草侵阶砌,碍却繁花意。”
“待把荒丛都翦尽,好趁东风开遍。”
……
夜色如墨,将整座樊梁城都吞入腹中。
东宫。
殿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角落里的金兽香炉吐着安神凝气的瑞脑香。
苏承明独自一人,坐在书案之后。
他没有批阅奏折,也没有看书,只是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徐广义侍立在一旁,神色平静。
“你说,玄景会站到本宫这边来吗?”
苏承明忽然开口,打破了这长久的寂静。
徐广义抬起眼帘,声音平稳无波。
“回殿下,玄司主站不站队,并不重要。”
“缉查司,是陛下手中的刀。”
“他们忠于的,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徐广义微微躬身,继续说道。
“只要殿下将来能登上那个位置,缉查司,自然便是殿下手中最锋利的刀。”
苏承明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
他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本宫只是觉得,这把刀,太快了,也太利了。”
“用起来,总觉得有些不趁手。”
就在这时,一名小宫女碎步跑到殿外,对着徐广义低声禀报了几句。
徐广义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走回殿中,对着苏承明躬身开口。
“殿下。”
“玄司主,在殿外等候。”
来了!
苏承明那略显疲惫的精神,瞬间为之一振。
他坐直了身子,脸上恢复了监国太子的威严。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
玄景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玄色长袍,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他缓步走进大殿,在距离书案十步之遥的地方,躬身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臣玄景,参见太子殿下。”
苏承明抬了抬手。
“玄司主不必多礼。”
“本宫要的人,查到了吗?”
玄景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不变。
“幸不辱命。”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份卷宗,双手呈上。
一名内侍连忙上前,接过卷宗,又小心翼翼地呈送到了苏承明的书案上。
苏承明没有立刻打开。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在玄景的脸上,似乎想从他那温和的笑容中,看出些什么。
“是谁?”
玄景脸上的笑意,似乎又深了几分。
他温声开口,吐出了一个名字。
“回殿下,经查,今日在广场上第一个开口煽动之人,名叫周景奢。”
周景奢?
苏承明眉头微皱,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他缓缓打开手中的卷宗。
卷宗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周景奢,年二十三,樊梁周氏嫡次子,平日里游手好闲,好与一帮狐朋狗友在酒楼饮酒作乐,并无功名在身。
樊梁周氏……
当看到这四个字时,苏承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哪个周氏?”
玄景脸上的笑容依旧从容。
“周砚辞,周大人的周氏。”
苏承明的眉头皱了皱
周砚辞!
那个在朝堂之上,向来以中立自居,在清流文官中拥有极高声望的周砚辞!
竟然是他的儿子!
苏承明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本以为,在背后搞鬼的,会是苏承锦留下的余孽。
他做梦也想不到,跳出来的,竟然会是周砚辞的儿子!
这算什么?
一个向来标榜中立的清流领袖,竟然纵容自己的儿子,在万民之前,公然挑衅他这个监国太子的威严?
苏承明握着卷宗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那薄薄的纸张,被他捏得变了形。
大殿之内,顿时一片死寂。
良久。
苏承明才缓缓地,将那份卷宗,放回了桌上。
他脸上的震惊与错愕,已经尽数敛去。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玄景,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有劳玄司主了。”
“改日,本宫亲自登门,备上厚礼,以示谢意。”
玄景微笑着,摇了摇头。
“为殿下分忧,乃臣之本分,殿下言重了。”
他再次躬身一揖。
“夜已深,臣就不多打扰殿下歇息了。”
“臣,告退。”
说完,他便转过身,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
苏承明才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周砚辞……”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好一个周砚辞!”
“好一个清流领袖!”
“好一个中立之臣!”
他猛地睁开双眼,目光骇人。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卷宗,狠狠地,撕成了碎片!
“当朝折议大夫,官居三品,就是这么管教自己儿子的?!”
“真当本宫这监国太子,是泥捏的不成!”
徐广义走上前,为他那早已凉透的茶杯中,重新续上滚烫的热水。
“殿下息怒。”
苏承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却浇不灭他心头的怒火。
“息怒?你让本宫如何息怒!”
他重重地将茶杯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一个黄口小儿,也敢在万民之前,折辱本宫!”
“他打的不是本宫的脸,是整个东宫的脸!是皇家的脸!”
徐广义看着暴怒中的苏承明,神色依旧平静。
“殿下若是想追究,恐怕不好办。”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关键。
“周家,在樊梁城根深蒂固,算得上是一流的世家大族。”
“周砚辞本人,更是士林领袖之一,虽不及裴、谢二老,却也相去不远。”
“最重要的是,他一直以来,都恪守中立,在朝中风评极佳。”
徐广义抬眼,直视着苏承明。
“若为一个小辈的口舌之快,而强行动一个三品大员,一个清流领袖。”
“恐怕,会对殿下刚刚才建立起来的声望,造成难以挽回的损伤。”
“届时,天下士子会如何看您?”
“满朝文武,又会如何看您?”
“一个睚眦必报、气量狭小的储君形象,一旦形成,再想扭转,便难如登天。”
一番话,让他胸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烦躁与阴郁。
苏承明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重新坐回椅中。
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眼神阴晴不定。
“我当然清楚。”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只是,这些个所谓的世家大族,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苏承明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徐广义。
“广义,你可知,如今这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早已烂到了根子里!”
“满朝文武,十之七八,都出身于各大世家门阀。”
“他们盘根错节,互为姻亲,在朝堂上结党营私,早已形成了一个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小朝堂!”
“那些所谓的清流,所谓的忠臣,不过是领头的几根站桩罢了!”
“他们振臂一呼,身后那些蝇营狗苟的小鬼便立刻跟上,声势浩大,连本宫这个监国太子,都要让他们三分!”
苏承明越说越是激动,他霍然起身,在大殿中来回踱步。
“再看看地方!”
“去岁,户部呈上来的税收总额,又掉了半成!”
“为何?”
“还不是因为各州各府的地方要员,大多都是这些世家大族安插进去的子弟!”
“国朝的税赋,层层盘剥,还没到京城,就有三成进了他们自家的口袋!”
“他们吃的,是民脂民膏!”
“挖的,是我大梁的根基!”
苏承明猛地停下脚步。
“本宫尚未监国之时,对这些腌臜事,尚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本宫是监国太子!”
“这大梁的江山,迟早是本宫的江山!”
“他们依旧如此不知收敛,不知死活!”
他转过身,眼中燃烧着熊熊的野心与怒火。
“既然他们给脸不要脸,那就休怪本宫,心狠手辣!”
徐广义的心,猛地一跳。
他从苏承明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殿下,您的意思是……”
“明日,本宫就去找父皇!”
苏承明一字一顿,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本宫就不信,父皇他老人家,就愿意看着这些蛀虫,将我大梁的江山,一点一点地啃食干净!”
徐广义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快步上前,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
“殿下!万万不可!”
“此事,牵连太广!”
“一旦动手,便是伤筋动骨,甚至会动摇国本啊!”
徐广义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殿下,您想过没有,一旦您向世家大族举起屠刀,第一个要面对的,会是谁?”
他直视着苏承明,声音压得极低。
“是卓家!”
“那是您的舅家!是您在朝堂之上,最稳固的靠山!”
“您若是连卓家都动,岂不是自断臂膀?”
“届时,您在朝中,将彻底孤立无援!”
“卓家又如何?”
苏承明冷笑一声,眼中没有半分动摇。
他的目光,扫过徐广义那张写满了惊骇与担忧的脸,声音冰冷。
“广义,你记住。”
“在这东宫之中,在这皇权面前,没有亲族,只有君臣!”
“卓家,是本宫的臂膀,但若这臂膀已经生了腐肉,甚至妄图来扼住本宫的咽喉,那本宫不介意,亲手将它斩断!”
苏承明走到徐广义面前,抬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之大,让徐广义的身形都微微一晃。
“你以为,本宫的舅父,是何等人物?”
苏承明讥讽地勾起嘴角。
“他是一只老狐狸。”
“一只在朝堂这片丛林里,活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孰轻孰重。”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卓家的一切荣华富贵,究竟是系于谁的身上。”
苏承明收回手,背负于身后,缓缓走到大殿门口,仰望着那轮被乌云遮蔽的残月。
“只要本宫还是太子,只要本宫将来能登上那个位置。”
“卓家,就永远会和本宫,站在一条船上。”
“至于船上那些多余的,碍事的,甚至想凿穿船底的家伙……”
苏承明的声音,在清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无情。
“清理掉,只会让这条船,行得更快,更稳。”
徐广义呆呆地立在原地。
他看着苏承明的背影。
眼前的太子殿下,在这一刻,仿佛彻底褪去了所有的青涩与浮躁。
他不再是那个会因一时之怒而打砸器物的皇子。
而是一位,真正懂得权衡,更懂得取舍的太子储君。
为了至高无上的皇权,他可以舍弃一切。
良久,徐广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有些干涩。
“可……可陛下他,会同意吗?”
“清洗世家,如此大的动作,稍有不慎,便会天下大乱。”
“陛下他,会冒这个风险吗?”
苏承明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笑容。
“会的。”
“因为父皇清楚,只有将所有的杂草都清理干净之后……”
“这片天下,才会真正地,属于苏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