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风停了,雪住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与无尽的黑。
城西,废弃的瓦官窑。
此地早已荒废多年,白日里都罕有人至,到了夜晚,更是如同鬼蜮。
一道身影,踏着厚厚的积雪,由远及近。
咯吱、咯吱。
司徒砚秋提着那个食盒,独自一人来到此地。
他身上那件单薄的官袍,在寒夜里根本起不到任何御寒的作用,冷意刺透肌骨。
但他浑然不觉。
胸中有一团火在烧。
他站定在最中间那座看起来最完整的窑洞前,并未立刻敲门。
他学着江湖话本里那些游侠的样子,将食盒放在雪地上,先是极有章法地,在窑壁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三下。
停顿片刻。
再叩两下。
他不知道程柬画的那个酒葫芦是否还有别的深意,只能用这种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尝试沟通。
窑洞内,毫无动静。
司徒砚秋眉头微皱,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动作。
依旧毫无声息。
他正准备第三次叩击,窑洞内却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吼。
紧接着,是一阵砖石摩擦的刺耳声响。
“谁!”
一个沙哑、破败,几乎不似人声的嗓音从窑洞深处传出,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话音未落,窑洞内侧的砖墙后,猛地探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根本不能称之为脸的面孔。
半边脸颊的皮肉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利刃胡乱划过,交错着蜈蚣般狰狞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将眼睛和嘴巴都挤压得变了形。
仅剩的那只眼睛里,燃烧着疯狂与仇恨的火焰。
他手中,死死攥着半块残破的砖头,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
这人,便是程柬口中的石老头。
司徒砚秋看着这张可怖的脸,心头一震。
他没有后退,只是平静地开口。
“我不是朱家的人。”
他的声音清冷,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
“滚!你们这些狗东西,都跟朱家是一伙的!”
石老头根本不信,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彻底崩溃。
司徒砚秋不再废话。
他默默地弯下腰,打开了那个食盒。
一股浓郁的酒香,混杂着烧鸡和酱肉的霸道香气,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对于一个饥寒交迫、又嗜酒如命的人来说,这味道,是世间最无法抗拒的毒药。
窑洞内那粗重的喘息声,明显一滞。
石老头那只独眼中,疯狂的火焰似乎被这股香气浇熄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于本能的、对食物和酒的渴望。
司徒砚秋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油光锃亮的烧鸡,和那壶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酒,从食盒里取出,轻轻放在了窑洞的入口处。
然后,他后退了三步,表明自己没有威胁。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窑洞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石老头死死盯着洞口的那壶酒,那只鸡,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
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陷阱。
但腹中的饥饿,骨子里的酒瘾,却像无数只蚂蚁,疯狂地啃噬着他的意志。
最终,腹中的饥饿与骨子里的酒瘾占了上风。
他颤抖着,慢慢地,将手中的砖头放下。
又过了一会儿,一只枯瘦如柴、指甲里满是黑泥的手,从窑洞的阴影里,闪电般伸出。
那只手一把抓起酒壶,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紧接着,窑洞深处传来了咕咚咕咚疯狂灌酒的声音,以及一阵被酒呛到的剧烈咳嗽。
有了第一步,便有了第二步。
很快,那只手再次伸出,抓走了那只烧鸡。
司徒砚秋始终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又过了许久,久到司徒砚秋以为对方吃完便会再次将自己拒之门外时,那堵住洞口的砖墙,才发出一阵艰涩的摩擦声,被缓缓地移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进……进来吧。”
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少了几分疯狂,多了几分疲惫。
司徒砚秋迈步走入。
窑洞内,比外面还要阴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潮气、霉味,以及挥之不去的尿骚味。
角落里,一堆破败的干草,便是石老头的床铺。
他正抱着那只啃得只剩骨架的烧鸡,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酒壶,浑浊的独眼警惕地盯着司徒砚秋。
“你……究竟是什么人?”
“来找我,做什么?”
司徒砚秋将食盒里剩下的酱肉和几个馒头也拿了出来,放在他面前。
“我叫司徒砚秋。”
“奉太子之命,前来酉州,督办城防修缮事宜。”
听到太子二字,石老头浑浊的眼神动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讥讽所取代。
“太子?呵呵,天高皇帝远。”
“在这酉州城,朱家,就是天!”
他狠狠灌了一口酒,酒水顺着他那变形的嘴角流下,混杂着油渍,显得狼狈不堪。
“你一个外来的小官,还想修城防?”
“别做梦了!”
“他们没把你沉到河里喂鱼,已经是你祖上积德了!”
司徒砚秋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只是平静地在他对面坐下。
“我看了城防的卷宗。”
“账目,对不上。”
石老头闻言,啃食鸡骨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司徒砚秋,眼中射出骇人的光。
“你……你看了那些东西?”
“还能活着?”
司徒砚秋没有回答,只是反问。
“你是石匠?”
“是。”
石老头放下鸡骨,又灌了一大口酒,酒精似乎给了他一些说话的勇气。
“我叫石满仓。”
“祖上三代,都是给官府修城墙的匠人。”
“到了我这一辈,手艺最好,当上了这酉州城防修缮的总工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对过往的追忆与骄傲。
但那骄傲,很快便被无尽的恨意所吞噬。
“总工头?”
“呵呵,不过是朱家养的一条狗罢了!”
酒过三巡,压抑在心底多年的愤恨与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
石满仓那只独眼里,流下了浑浊的泪水。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哭诉。
“大人,你可知,那城墙上的青砖,根本不是什么上等货!”
他指着城墙的方向,声音都在颤抖。
“从南边运来的好砖,一车车地进,可真正用到城墙上的,十不存一!”
“剩下的,全被朱家换成了本地窑口烧的次等货!”
“那砖疏松得用指甲都能抠下粉来!别说挡攻城锤,一场大雨都能淋得酥烂!”
“还有铁料!”
“账上写的,是精铁,用来浇筑城门枢纽,加固墙体。”
“可他们用的,是生铁!是炼废了的铁渣!混着泥沙就灌进去了!”
“那东西,平时看着唬人,真要打起仗来,一撞就碎!”
司徒砚秋静静地听着,攥在袖中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
这些,比他从卷宗中推断出的,还要触目惊心!
“最该杀的!是五年前那次!”
石满仓的情绪彻底失控,他猛地将酒壶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一年,朱天问那个老狗,要给他自己修一座新宅子!”
“他看上了府库里存着的那十方百年铁木!那是朝廷拨下来,预备着加固四方城门的木料!”
“他……他竟然命人,用普通的松木,替换了铁木!”
“他用本该守护全城百姓性命的铁木,去给他自己雕梁画栋,享受富贵!”
石满仓说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趴在地上,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我发现后,想去举报,想去告官……”
“可我忘了,这满城的官,都是他朱家养的狗!”
“结果……结果……”
他泣不成声。
“他们为了灭口,一把火……一把火烧了我家!”
“我那还没过门的媳妇,我那七十岁的老娘……全……全都烧死在了里面!”
“就因为我知道了他们的秘密!”
“是我害了她们!是我害了她们啊!”
石老头用头疯狂地撞击着冰冷的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
悔恨,痛苦,绝望,将这个早已被摧垮的汉子,彻底淹没。
司徒砚秋看着眼前这人间惨剧,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胸中的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这不是贪腐。
这是在掘大梁的根,是在用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来满足一己之私!
此罪,罄竹难书!
许久,石满仓的哭声渐渐停歇,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他抬起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死死抓住司徒砚秋的衣角。
“大人……大人……你若是真有心查案,我……我能帮你!”
“我当年,留了一手!”
“我偷偷记下了他们每一次偷工减料的日期,数量,还有经手人的名字!”
“那本账,就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司徒砚秋的呼吸,猛地一滞。
“在哪里?”
他压低声音,带着急切。
石老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我不能告诉你。”
“除非……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只要你能扳倒朱家,我要亲手,手刃朱天问那个老狗!”
“我要用他的血,来祭我全家的在天之灵!”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共戴天的仇恨。
就在司徒砚秋准备开口应下之时,窑洞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是脚步声。
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不止一个!
紧接着,几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由远及近。
石老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那只独眼里,再次被无尽的恐惧所填满。
“来了……他们来了……”
“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
他绝望地呢喃着,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如筛糠。
司徒砚秋心中一沉。
他迅速起身,闪到窑洞口,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远处,一队提着灯笼、手持棍棒的汉子,正朝着这边走来。
看他们的服饰,正是朱家豢养的,负责夜间巡城的护院!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是巧合?
还是……自己被人跟踪了?
一瞬间,司徒砚秋只觉寒意直冲头顶。
火光越来越近。
巡逻护院的谈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清晰可闻。
“头儿,这鬼地方有什么好巡的,连个耗子都冻死了。”
“就是,不如早点回去喝两杯,暖暖身子。”
一个粗豪的声音呵斥道:“都给老子闭嘴!这是家主亲自定下的巡逻路线,谁敢懈怠,打断他的狗腿!”
“城西这片,尤其是这废窑,必须看仔细了!”
“听说前些年,有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就躲在这里。”
话语声,已经近在咫尺。
窑洞内,石满仓抖得更厉害了。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之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浇灭。
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司徒砚秋的心也沉了下去。
一旦被这群护院发现自己深夜在此与石满仓接触,无论他说什么,都将被打上与逃犯私通的烙印。
届时,人证物证俱在,朱家只需顺水推舟,便能将他这个碍眼的京官,彻底按死在这酉州城。
正当此时,另一阵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响起。
那脚步声从容不迫,与巡逻队的杂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诸位,这么晚了,还在巡查,辛苦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突兀地在夜色中响起。
巡逻队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司徒砚秋透过窑洞的缝隙看去,心中一紧。
来人,竟然是程柬!
他依旧是那身干净的从七品官服,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看着人畜无害。
仿佛只是饭后散步,偶然路过此地。
“你是什么人?”
护院头领警惕地喝问,手中的棍棒指向了程柬。
程柬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在灯笼前晃了晃。
“下官,州府籍田主事,程柬。”
“奉知府大人之命,核查官府废弃产业。”
他指了指这片废弃的瓦官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此地,已列入开春后待拆除的名单,下官特来做最后的盘点登记。”
“以免到时候,误拆了什么不该拆的东西,或是少了什么本该在册的物件,不好向上面交代。”
护院头领将信将疑地凑上前,借着灯笼的光,扫了一眼那份公文。
上面确实盖着州府的官印,字迹他也看不懂,但那鲜红的印章,做不得假。
籍田主事,管的就是田亩地契,盘点官产,也确实是他的分内之职。
“原来是程主事。”
护院头领的态度缓和了不少,但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心。
“只是,这大半夜的,天寒地冻,程主事为何非要挑这个时候来盘点?”
程柬闻言,脸上露出一副你有所不知的神秘表情,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这位大哥,实不相瞒。”
“这事儿,跟京里来的那位司徒大人有关。”
“那位爷,是个不省心的主,白日里巡查城防,晚上还要看什么营造图录,非要我们连夜把所有相关的地契产业都整理出来。”
“这不,我被他催得没办法,只能连夜赶过来了。”
他叹了口气,满脸的无可奈何与身不由己。
这番话,瞬间打消了护院头领最后一丝疑虑。
今天刚给了那个司徒砚秋难堪,他们自然听说了那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京城来的官,脾气大,爱折腾人,这完全说得通。
“原来如此。”
护院头领恍然大悟,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同病相怜的表情。
“那就不打扰程主事办公了。”
程柬笑着拱了拱手。
“多谢大哥体谅。”
他随即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提醒道:“对了,大哥,此地既已上报待拆,你们日后巡查,也就没必要再进来了。”
“万一碰坏了什么东西,到时候公文对不上,我这里不好办,你们也免不了要担个干系。”
护院头领一听,连连点头。
“程主事说的是,我们也就是在外面转转,绝不进去。”
谁愿意在这种鬼地方多待。
巴不得早点离开。
“那兄弟们,我们走!”
护院头领吆喝一声,便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去,火光很快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一场足以致命的危机,就这么被程柬三言两语,轻飘飘地化解了。
窑洞内,司徒砚秋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思量。
巧合?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待巡逻队走远,程柬才提着灯笼,缓步走到窑洞前。
“大人,没事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窑洞的砖墙被移开。
司徒砚秋从阴影中走出,他没有看程柬,而是先对里面惊魂未定的石满仓说道:“你先在此地安心住下,不要乱走,我会再来找你。”
石满仓此刻看着司徒砚秋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敬畏与希望,他连连点头,重新将自己藏回了黑暗之中。
司徒砚秋这才转过身,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程柬的脸上。
“你,究竟是谁?”
程柬脸上的温和笑容,在司徒砚秋这逼人的目光下,渐渐收敛。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灯笼挂在一旁的枯树枝上,然后,对着司徒砚秋,深深地,躬身一揖。
“司徒大人,下官之前的隐瞒,实属无奈,还望恕罪。”
他抬起头,脸上第一次没有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与肃然。
“下官出身寒门,早年间,家人也曾受朱家所害,与那石老头,有相似之痛。”
“多年来,一直在州府隐忍,便是想等着一个机会,为家人,也为这酉州城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奈何人微言轻,一直无能为力,本以为此生无望。”
“直到大人您来了。”
“下官在您的身上,看到了扳倒朱家的希望,所以,才斗胆出手相助。”
一个凄惨的身世,一番肺腑的陈情。
故事讲得很好听。
换做任何一个人,或许都会被这番话所打动。
但司徒砚秋不是别人。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程柬,一字一句地说道:“故事很好,但我不信。”
程柬脸上的肃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似乎没想到,自己这番精心准备的说辞,竟被对方如此干脆地戳穿。
他看着司徒砚秋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最终,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将他身上所有的伪装,都一并吐了出去。
他脸上的沉静、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练、锐利,甚至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气质。
程柬索性也不再伪装,再次对着他,郑重地躬身一礼。
“青萍司,代号竹笔。”
“奉安北王之命,在酉州当差,见过司徒大人。”
安北王!
司徒砚秋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七品小官,竟是安北王埋下的暗子!
“王爷早已料到,太子会拿酉州之事做文章。”
程柬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与专业。
“所以,在您抵达酉州前,王爷的密信,便已送到了我的手上。”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件,递给司徒砚秋。
“这是青萍司收集到的关于朱家的一部分罪证。”
“你如何证明,你是安北王的人?”
司徒砚秋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程柬。
他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心。
谁能保证,这不是朱家演的另一出戏?
程柬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充满了谍报人员不被信任的委屈与无奈。
他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连自称都变了。
“大哥!我是谍子!探子!懂吗?”
“我要是随随便便就能证明自己的身份,那还叫什么暗桩?我早就死八百回了!”
“你爱信不信!”
这突如其来的画风转变,让司徒砚秋都为之一愣。
眼前这个略带痞气的青年,与那个温和恭顺的程主事,判若两人。
但这副样子,反而比之前那番滴水不漏的表演,要真实得多。
“大人,我真的没法证明。”
“我的所有身份凭证,都只有我的单线上线知道。”
“我要是能证明,那不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是安北王的探子吗?”
“您就当我是个想扳倒朱家的普通人,行不行?”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这就够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司徒砚秋看着他,沉默不语。
程柬的话,虽然糙,但理不糙。
一个能轻易证明身份的暗桩,确实算不上合格的暗桩。
罢了。
司徒砚秋在心中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无论程柬背后站着的是谁,自己都已没有退路。
开弓没有回头箭。
司徒砚秋接过,展开。
里面的内容,比石满仓口述的,还要详尽,还要触目惊心。
从侵吞官款,到贩卖私盐,再到草菅人命……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只是……”
程柬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们手上所有的证据,都还只是外围的。”
“真正能一击致命的,是两样东西。”
“其一,是朱天问与朝中、地方官员来往的秘密信函。”
“其二,便是一本记录了他所有黑账的,真正的账本。”
“这两样东西,被朱天问藏于祖宅书房的密室之内,守卫森严,如同铁桶。”
司徒砚秋看着手中的罪证,又想到了程柬透露的消息,一时间也觉得无比棘手。
总不能带兵冲进去硬抢。
且不说他无兵可调,就算有,那也成了强闯民宅的罪人,反倒落了下乘。
他将那份罪证收好,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朱家祖宅的方向。
“密室难入,此事……确实棘手。”
他沉声说道。
然而,程柬闻言,却神秘地笑了笑。
“大人,不必担心。”
“我们进不去,但有人可以。”
司徒砚秋一愣。
“什么意思?”
程柬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望向了酉州城的南门方向。
“算算脚程,也该到了。”
司徒砚秋面露疑惑。
“谁要到了?”
程柬笑意更深。
“玄景。”
司徒砚秋愣住了。
缉查司司主,玄景!
那个权倾朝野,令百官闻之色变的皇帝爪牙!
他来酉州了!
一瞬间,司徒砚秋想明白了一件事。
朱家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消息。
他们以为,玄景是太子派来,为他们撑腰,共同对付安北王的!
何其可笑!
何其愚蠢!
他们根本不知道,在帝王与储君的眼中,他们这些地方豪族,与安北王一样,都是需要被敲打,甚至是被铲除的对象!
他们不过是太子用来打压安北王声望的一块垫脚石!
用完,就会被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
“玄景是太子的刀。”
程柬的声音,将司徒砚秋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他看着司徒砚秋,眼中满是兴奋与算计。
“而您,司徒大人。”
“将是那个,递刀的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