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夜。
酉州城内,朱氏祖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这里并非州署衙门,却比衙门更加戒备森严。
宅邸之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巡逻的护院家丁皆是身形彪悍,目光锐利,腰间的佩刀在灯笼的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宅邸深处,一间足以容纳百人的阔大花厅内,一场盛大的宴席正在进行。
厅中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主桌之上,刘文才赫然坐在客位,而主位上安坐的,却并非此间主人,而是酉州真正的土皇帝,朱天问。
朱天问年过五旬,身形微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锦缎长袍,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碧玉扳指。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时举杯,与身旁的刘文才及一众酉州核心官员谈笑风生。
州佐、刑曹主事、仓庾主事、城防尉……几乎整个酉州官场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汇聚于此。
气氛看似热烈,觥筹交错之间,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喜庆。
然而,在这份热烈之下,却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地瞟向厅门的方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重要人物的降临。
刘文才端起酒杯,凑到朱天问身旁,压低了声音。
“家主,您说,那位玄司主……真的会来吗?”
朱天问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会的。”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是聪明人,知道在这酉州城,谁才是真正能帮他做事的人。”
刘文才脸上的肥肉挤出一丝谄媚的笑意,连连点头。
“是,是,家主说的是。”
就在此时,花厅之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名管家快步走入厅内,来到朱天问身旁,躬身耳语。
“家主,玄司主到了。”
厅内的喧嚣,瞬间一滞。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朱天问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箸,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诸位,贵客临门,随我一同出迎。”
刘文才等人立刻起身,紧随其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花厅,来到庭院之中。
只见庭院入口处,一人正负手而立。
他没有乘轿,也没有骑马,就那样步行而来。
在他身后,只跟着一名同样身着黑衣的缇骑。
他看着朱天问与刘文才领着一众官员前来迎接,脸上露出了那标志性的笑容。
“玄某不请自来,叨扰了。”
朱天问大笑一声,快步上前,对着玄景拱手一揖。
“司主大人说得哪里话!您能光临寒舍,是朱某天大的荣幸!”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却不显卑微,反而透着一股主人家的热络与豪爽。
刘文才更是谦卑到了极点,躬着身子,满脸堆笑。
“司主大人,我等在此恭候多时了!”
玄景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朱天问的身上,视线略作停顿。
他随即恢复了温和的笑容,仿佛只是在看一个寻常的地方乡绅。
“朱家主,刘知府,诸位同僚,不必多礼。”
“今日是除夕,本官孤身在外,听闻朱家主府上热闹,便想来讨一杯水酒,沾沾年味,不曾想惊动了诸位,实在是罪过。”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将自己的不请自来,说成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朱天问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司主大人快请入席!酒菜早已备好,就等您了!”
一行人簇拥着玄景,重新返回花厅。
玄景被恭敬地请上了主桌的最上首,朱天问与刘文才一左一右,作陪在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文才终于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
“司主大人,您一路从京城而来,不知……京中如今是何光景?”
“太子殿下他……可还好?”
朱天问也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玄景。
这才是他们今晚真正关心的问题。
玄景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闻言笑道:“有劳刘知府挂心,京中一切安好,太子殿下监国理政,游刃有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倒是这酉州的风物,颇为不凡。”
“本官昨日登城楼,远眺北境雪山,气势磅礴,令人心折。”
“听闻酉州所出的雪山玉,更是名满天下,不知本官可有幸一见?”
一番话,轻飘飘地将刘文才抛来的问题,引到了风花雪月之上。
刘文才一愣,朱天问眼中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个玄景,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滑不留手。
朱天问立刻笑着接过话头。
“司主大人若是喜欢,回头我便让人送几块成色最好的到您府上。”
“区区几块石头,算不得什么。”
他话音一转,再次将话题拉了回来。
“只是,我等身处北地,消息闭塞,对朝中之事,尤其是太子殿下的心意,时常揣摩不透,生怕办错了事,辜负了殿下的信任啊。”
玄景闻言,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朱家主忠君体国之心,本官感受到了。”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说出的话却让二人心中一沉。
“只是,本官身为缉查司主,只负责奉命查案,至于揣摩上意这种事,不是本官的职权,更不敢妄言。”
一句话,再次堵死了所有试探的路径。
朱天问与刘文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凝重。
软的,看来是不行了。
朱天问深吸一口气,决定抛出今晚真正的议题。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司主大人。”
他沉声开口,整个花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有件事,必须得向您禀报。”
玄景抬眼看他,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朱家主请讲。”
朱天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前些时日,从京中来的那位司徒砚秋,司徒大人。”
“他……失踪了。”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刘文才立刻抓住时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恐与愤怒,站起身来补充道。
“不错!”
“就在今日早晨,下官念及司徒大人卧病在床,孤身一人在酉州过年,心中不忍,便派人送了些年货吃食过去探望。”
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
“谁曾想,我的人到了院外,竟发现……前去保护司徒大人的两名护院,被人割断了喉咙,尸体就倒在雪地里!”
“而司徒大人本人,则不见了踪影!”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刘文才义愤填膺地一拍桌子,对着玄景一揖到底。
“司主大人!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是冲着朝廷来的!是对太子殿下威严的公然挑衅啊!”
他一番声情并茂的表演,将自己和朱家从软禁的嫌疑中摘得干干净净,反而将此事定性为一桩挑战皇权的恶性案件,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玄景听完,脸上的笑容也终于消失了。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玉箸。
他看着一脸悲愤的刘文才,平静地开口。
“竟有此事?”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凝重。
“司徒砚秋乃朝廷命官,奉太子之命前来酉州督办城防,如今却在知府大人的眼皮子底下失踪,两名护卫惨死。”
玄景的目光缓缓扫过刘文才和朱天问。
“此事,确实非同小可。”
他沉吟片刻,主动开口。
“刘知府,缉查司有巡查地方,协办案件之权。”
“你若需要,本官可以即刻派人介入,封锁全城,彻查此事。”
此言一出,刘文才和朱天问的心脏,猛地一跳。
让缉查司插手?
那岂不是引狼入室!
谁知道这把刀会不会查到自己头上来!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瞬间达成了共识。
刘文才连忙躬身回绝。
“不敢!不敢劳烦司主大人!”
他一脸羞愧地说道:“此事发生在我酉州地界,是下官失察之过!”
“下官定会调动州府所有人力,三日之内,必定查明真相,给司主大人,给太子殿下一个交代!”
他们要的,只是将事情闹大,让玄景知道有这么回事。
然后,再由他们自己,找个替罪羊,将此事嫁祸出去。
绝不能让缉查司这尊大神,亲自下场。
玄景看着他那副惶恐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也好。”
“既然刘知府有信心,那本官,便静候佳音了。”
危机,似乎就此化解。
朱天问与刘文才,心中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见对方上钩,玄景不再紧逼,反而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了朱天问的身上。
他的语气变得温和,带上了一丝同情。
“说起来,本官倒是想起一件事。”
“听闻,安北王,曾下令斩杀了朱家主的一位子侄?”
此话一出,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又变得沉重起来。
朱天问的眼中,立刻涌上了浓得化不开的悲愤与怨毒。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司主大人明鉴!”
朱天问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开始了他早已准备好的表演。
“我那侄儿,自幼饱读圣贤之书,一心为国为民!”
“在任上兢兢业业,两袖清风,深受百姓爱戴!”
“可那安北王,蛮横跋扈,目无王法!只因一点口角,便罗织罪名,将我那可怜的侄儿当众斩杀!”
他捶着胸口,老泪纵横。
“我朱家世代忠良,对朝廷忠心耿耿,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这安北王,哪里是将我朱家放在眼里,他分明就是不将太子殿下,不将朝廷放在眼里啊!”
一番哭诉,情真意切,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周围的酉州官员们,也纷纷出言附和,痛斥安北王的暴行,将朱家塑造成了忠良受屈的典范。
玄景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动容之色。
他缓缓起身,走到朱天问身边,伸手拍了拍他不断颤抖的肩膀。
“朱家主,节哀。”
他的声音温和,充满了安抚的力量。
“你的苦楚,太子殿下都知道。”
朱天问抬起泪眼,不解地看着他。
玄景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不瞒你说,本官此次北上酉州,明面上是巡查军政,但实际上……”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主桌几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正是奉了太子殿下的密令,前来对付那嚣张跋扈的安北王!”
“殿下说了,绝不能让忠心为国的臣子,流血又流泪!这口恶气,必须得出!”
两人脸上的悲愤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们赌对了!
玄景此来,果然是太子派来为他们撑腰,对付苏承锦的!
朱天问激动得浑身颤抖,一把抓住玄景的手,声音都变了调。
“司主大人!您……您说的是真的?”
玄景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真诚无比。
“千真万确。”
“所以,朱家主,刘知府,我们,才是一路人。”
朱天问与刘文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与飞黄腾达的希望。
两人再无半分怀疑,对着玄景深深一揖到底,感激涕零。
“我等,愿为司主大人效犬马之劳!愿为太子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花厅内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所有朱家的党羽都喜形于色,仿佛已经看到了,朱家更上一层楼的美好未来。
然而,就在朱天问等人欣喜若狂,彻底放下所有戒心之时。
玄景脸上的笑容不变,却又看似不经意地提醒了一句。
“只是……”
他话音一顿,让刚刚狂喜的朱天问心头猛地一凛。
“这司徒砚秋失踪一案,终究有些棘手。”
玄景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他毕竟是太子殿下亲点的榜眼,是殿下派来的人。”
“如今不明不白地不见了,若是传扬出去,于殿下的颜面,终究有损。”
“届时,朝中那些言官御史,怕是又要借题发挥,弹劾殿下用人不察,治下不严了。”
这番话,让朱天问脸上的狂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与焦虑。
是啊!
玄景是来帮他对付安北王的,这是天大的好事。
可司徒砚秋这个麻烦,却像一根刺,扎在了所有计划的开端。
若是处理不好,非但不能借玄景之力扳倒苏承锦,反而可能引火烧身,成为太子为了平息舆论而丢出的替罪羊。
刚刚还觉得一切尽在掌握的朱天问,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看向刘文才,眼中带着询问。
刘文才此刻也是心乱如麻,他哪里想得到这么多。
他看着玄景,谄媚地笑道:“司主大人深谋远虑,我等愚钝。”
“还请司主大人示下,我等该如何是好?”
他想将这个皮球,再踢回给玄景。
玄景却只是摇了摇头,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此事,本官不便插手。”
“否则,便是越俎代庖了。”
刘文才见状,为了在玄景和朱天问面前表现自己的能力,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他对着次席的方向,朗声喊道。
“程柬,你过来一下!”
这一声呼喊,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次席最末尾的那个角落。
只见一名身着从七品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闻声缓缓起身。
他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步履沉稳地走到主桌之前。
他先是对着朱天问和刘文才躬身一揖,随即又转向玄景,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下官程柬,见过司主大人。”
刘文才立刻谄媚地为玄景介绍。
“司主大人,这位便是下官之前跟您提过的,负责接待司徒大人的籍田主事,程柬。”
“司徒大人在酉州的一切事宜,都是由他一手安排的。”
玄景的目光,落在了程柬的身上。
眼前的青年,面容清秀,神情淡然,一双眸子平静无波,与这满厅的谄媚与紧张格格不入。
玄景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的笑意。
片刻之后,玄景缓缓开口,声音温润。
“程主事。”
“对于司徒主事失踪一事……”
玄景的身子微微前倾,笑容亲切。
“你可有什么头绪?”(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