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引经据典破纲常,布衣孤胆辩朝堂

    周凡往前迈了一步。

    “诸位方才说抗旨便是不忠,不忠便是乱臣。”

    他的声音不高,但大堂里已经没有别的声音了,每一个字都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那我请诸位回忆一桩旧事。”

    “数百年前,昭烈侯困守北荒,朝廷连发诏书催其回朝,昭烈侯一道都没有接。”

    “按国法论,他是抗旨。”

    于作名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插话,但周凡没有给他机会。

    “但史书怎么写的?”

    周凡环视大堂。

    “写他临危受命,孤守绝域,拖住了十万敌军整整三年,保住了中原半壁江山。”

    “他的抗旨,是因为他知道一旦撤兵回朝,北方防线即刻崩塌,百万生灵化为齑粉。”

    前排一个一直端着酒杯看热闹的老者,把酒杯放下来了。

    “后人论及此事,未有一人称昭烈侯为叛臣。”

    周凡停了一下,呼吸急了两口。

    “再说穆伯君。”

    “穆伯君奉命治水,任期已满,朝廷调令下达,命他回京述职。”

    “穆伯君拒不回京,理由是大堤未筑完,此时离开,来年汛期一到,下游三州六县尽成泽国。”

    他的右手在身侧攥了攥。

    “他抗了调令,留在原地督修了八个月,大堤竣工,三十万百姓免于水灾。”

    大堂里有人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

    “史册所载......”

    周凡停下来,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声音沉下去。

    “这些人,皆非叛上。”

    “乃是权宜存国、道不得行也。”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

    于作名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凡的声音已经压了上来。

    “《邦国》有云,疆臣守土谓之忠,牧宰养民谓之义。”

    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用了力。

    “君有过则臣当匡,国有危则将当御。”

    “非缚手待毙、弃民媚上,方为臣节。”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前排几个食客手里端着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于作名的折扇收了回去,扇面死死攥在手里。

    周凡没有看他。

    他直直地盯着大堂里的所有人,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前排扫到后排,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安北王孤悬北境,外拒强敌,内抚流离。”

    “朝廷无半粒粮饷相济,他却保得一方生民。”

    “此等所为,纵不奉一时诏命,亦是社稷柱石、苍生之靠。”

    “何反之有?”

    他的呼吸急促了两下,声音更高。

    “若守疆卫民、护国安民便是乱臣......”

    他伸手指向门口,指向窗外,指向秦州城的天空。

    “则古来凡临危救国者,岂不皆成叛贼!”

    最后五个字砸在大堂的地砖上,酒楼里的人全部不说话了。

    那个一直端酒杯看热闹的胖客商,把酒杯搁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嘴里的酒忘了咽下去。

    前排一个刚才还在点头附和于作名的老者,手里的茶杯搁下来,看着台上这个穿着布衫的年轻秀才,半天没有出声。

    靠窗的几桌食客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却一句话说不出。

    于作名站在原地。

    他嘴唇动了两下。

    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凡说的每一个引据都在国法和纲常的框架之内。

    昭烈侯和穆伯君都是正史明载的人物,《邦国》是天下读书人谁都读过的典籍。

    他用最正统的论据,把抗旨这件事的定性,从不忠不孝拉到了权宜存国。

    于作名手里的折扇慢慢放下来。

    他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个笑已经僵了,嘴角的弧度不自然地翘着。

    大堂里的沉默持续了五六息。

    然后有人鼓掌。

    一个人。

    掌声很轻,啪、啪、啪,节奏很慢,从大堂角落里传过来。

    紧接着第二个人鼓掌,第三个,第四个。

    掌声不像方才于作名得到的那种整齐划一的附和,而是零零散散地从各处冒出来,一个接一个,不急不缓,像是每个人都在鼓掌之前想了一下。

    苏承锦的那只脚还踩在门槛上。

    他没有迈下去。

    酒楼门口的石阶上,傍晚的斜阳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大堂的地面上,和人群的影子叠在一起。

    顾清清停下了脚步。

    她本来已经走到苏承锦前面半步的位置了,但周凡那段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脚就没有再动过。

    她回过头,看着苏承锦。

    苏承锦已经转过身了。

    他站在门槛内侧,面朝大堂,看着台上那个穿着布衫的瘦削年轻人。

    周凡还站在大堂中间,说完那番话之后,胸口起伏着,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

    布衫的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肩膀上的那块补丁格外清楚。

    他不知道门口站着谁。

    他不知道他刚才那番话被谁听到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拳头还攥着。

    于作名终于找到了一个空隙。

    “周兄引经据典,确实有理有据。”

    他把折扇收进袖中,语气拉回了那种不温不火的从容,但比方才低了半寸。

    “但昭烈侯与穆伯君的处境,与安北王并不完全相同。”

    “二人皆是在任命之内行事,安北王却是自行颁政,这中间的差别……周兄不会看不出来吧?”

    周凡转过头看着他。

    “差别在哪?”

    “差别在于......”

    “差别在于昭烈侯靠的是朝廷给他的兵。”

    周凡的声音盖过了于作名。

    “安北王靠的则是关北儿郎自发奋勇的几万条命。”

    于作名的嘴闭上了。

    大堂里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掌声再次响起来,这次比上一回更响,更多,更杂,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

    那个胖客商终于把嘴里的酒咽下去了,腾出两只手来鼓掌,拍得啪啪响。

    于作名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被辩倒的恼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意识到这场对话的走向已经偏离了他的控制。

    他来这里是要给裴先生的讲学做收尾的,是要把安北王钉死在乱臣贼子的框架里的。

    但现在不是他输不输的问题了。

    是这个姓周的秀才,当着秦州城几百人的面,把那个框架撬开了一条缝。

    于作名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拱了拱手。

    “今日受教了,改日再叙。”

    他转身,大步离开。

    他的随从们跟在后面,脚步匆忙,从侧门离开。

    周凡站在大堂中间,看着于作名走掉的方向,没有追,没有叫住,也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呼出一口长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大堂里的议论声涌起来。

    “这小子是谁?”

    “不认识,看穿着不像什么大户人家的。”

    “说得好是说得好,但这话传出去,他日后在秦州城还待不待得住?”

    “管那么多做什么,人家说的是正理。”

    “正理又怎样,于家的人今天丢了面子,回去能善罢甘休?”

    苏承锦站在门口,看了周凡很久。

    顾清清走回苏承锦身边,低声开口。

    “没想到一个秀才能说出这番话。”

    她看了台上的周凡一眼,然后看向苏承锦。

    苏承锦没有接话。

    他在看着周凡。

    台上的周凡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本薄册子,多半是方才争论时从怀里滑出来的。

    他把册子拍了拍灰,塞回怀中,然后往大堂边上走了两步,在一张空桌旁坐了下来。

    伙计端了一碗茶过去。

    周凡端起来喝了一口,手还在抖,茶水洒出来一些,湿了他的手背。

    他用袖子擦了擦,低着头,不再看任何人。

    大堂里的议论声还在持续。

    有人朝他这边看了两眼,有人凑过去想搭话,被他摇了摇头挡了回去。

    苏承锦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然后回过头,看着顾清清。

    两个人相视一笑。

    顾清清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

    苏承锦开口,声音不大,只有身边的三个人听得到。

    “这小子有意思。”

    “我不想给朝廷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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