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三代书香携卷至,一门风骨揖王侯

    三辆骡车停在书院正门外的石板路上。

    车厢板壁沾满了黄泥和草屑,轮毂的木边磨的发白,辐条上缠着一截断了的麻绳,在风里晃。

    最前面那辆车的车辕上裂了一道口子,用粗布条缠了几圈,布条也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二十三个人站在车旁。

    老的、小的、壮年的,男男女女,衣裳上都蒙着一层洗不掉的土灰色。

    行囊不多,几个布包袱堆在地上,最显眼的是两捆书,用麻绳勒的极紧,捆了三道,书脊朝外,纸页边缘被磕出了毛边。

    最前面站着一个灰白头发的老人。

    竹簪束发,鬓角的霜色比发顶更重几分。

    深青色儒袍浆洗的干净。

    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书院正门那道半开的木门上,一动不动。

    他身侧站着一个少年。

    灰色短袄,袖口有补丁,补丁的针脚密实,缝的齐齐整整。

    额前碎发被风吹的乱,他没有去拨,两只脚钉在地上,脊背挺的和身旁的老人一样。

    蒋应德与蒋瀚文。

    祖孙二人站在敷文书院门前的石板路上,身后是蒋家二十一口人,面前是一座他们从未踏足过的北地书院。

    书院门内的石板路被扫的很干净,门框上挂着的新匾熠熠生辉。

    蒋瀚文的目光从那块匾上扫过去,又收回来。

    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攥住袖口。

    身后传来孩子的声音,很小。

    蒋裕低声呵斥了一句什么,声音隔着几步远,听不真切。

    脚步声从书院里传出来。

    不急不缓,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很清晰。

    诸葛凡先走出正门。

    一身青衫,没戴冠,头发束的利落。

    他的步子不快,跨过门槛的时候扫了一眼石板路上那三辆骡车,目光没有停留,直接落到了最前面那个灰白头发的老人身上。

    上官白秀跟在后面半步,素袍,手炉捧在左手。

    他走出门槛的时候微微侧了下身,右手扶了一下门框,动作很轻,像是习惯了。

    两个人在门外站定。

    诸葛凡率先行礼开口。

    “关北左节度副使,诸葛凡,见过蒋先生。”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一直落在蒋应德面上,没有移开。

    上官白秀的声音比诸葛凡更轻半分。

    “关北右节度副使,上官白秀,见过蒋先生。”

    蒋应德的脊背僵了一瞬。

    节度副使。

    左右两位节度副使同时出面。

    关北的架子,他在卞州不是没听过。

    安北王苏承锦分设左右两位副使总揽军政,这两个人便是整个关北除安北王本人之外,权柄最重的存在。

    蒋应德背在身后的双手慢慢收到身前,交叠于腹下,向前迈了一步。

    他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文人揖礼。

    腰弯的很深。

    比他在卞州见赵家的人深,比他在朱雀巷迎苏承锦进门时深,比他这辈子对任何一个读书人行过的礼都深。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带着二十三口人站在别人的地盘上,口袋里的银钱见了底,身后的路已经断了,前头的路还没看清。

    他不知道这两个年轻人的脾气,不知道关北的规矩深浅,不知道蒋家在这个地方能落脚到什么程度。

    他只知道一件事。

    二十三条命,攥在别人手里了。

    “卞州蒋应德,携家中老幼二十三口,蒙安北王殿下恩允,北上投奔。”

    “今日抵至书院,先行拜见两位副使大人。”

    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日慢了半分。

    每一个字都咬的清楚,没有一个多余的音节。

    蒋裕在他身后跟着行礼,腰弯到一半的时候偷偷抬眼看了诸葛凡一眼,又迅速垂下去。

    蒋瀚文慢了半拍。

    他是看见祖父弯腰的动作才反应过来的。

    诸葛凡看着蒋应德弯下去的那道腰线,看向上官白秀。

    上官白秀笑着摇头。

    两个人都看出来了。

    蒋应德身上裹着一层壳。

    诸葛凡笑了笑。

    “蒋先生的六艺新解,我在景州时读过。”

    蒋应德弯着的腰顿了顿,没有直起来。

    “当时手边只有抄本,前三卷还缺了半卷,纸页上被人批了乱七八糟的注释,有几处断句还是错的。”

    “后来到了关北,才托人从南面找到全本。”

    “那半卷补上之后,才读通了先生在第二卷末尾关于乐教的那段论述。”

    蒋应德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

    他没有抬头,但紧绷的嘴角微微松了一松。

    上官白秀在旁边接过话头,语气比诸葛凡更淡。

    “我读过的是蒋先生早年那篇论教化之本末,收在永安十五年的合刊里。”

    蒋应德终于抬起头来。

    上官白秀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

    “当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后来给书院的先生们做课纲参考时,引了其中两段。”

    “一段是讲蒙学当以识字为先、经义次之的,另一段是讲乡塾课程编排不可脱离农时节令的。”

    蒋应德的嘴唇抿了一下。

    没有接话。

    但他慢慢地站直了身体。

    不是因为被夸得高兴。

    是因为这两个年轻人说的是实话。

    蒋应德教了三十一年的书,见过太多拿他的名头当幌子递帖子的人、见过太多嘴上说久仰先生大名实则连他一篇文章都没看过的人。

    那些人的恭维他听一个字就能分辨出真假来。

    但这两个人不一样。

    一个说的是版本和篇目,一个说的是年份和出处,具体到了哪一卷、哪一段、哪一个论点。

    读过就是读过。

    蒋应德心里那层壳裂开了一条缝。

    他重新看向诸葛凡和上官白秀,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信任,还远远不到信任的地步,但至少不再是纯粹的戒备了。

    “两位副使过誉了。”

    蒋应德开口,声音比刚才松了一些,但仍然端着。

    “那些都是早年旧作,粗陋得很,入不得方家的眼。”

    诸葛凡笑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自谦,而是偏过头看了看蒋家身后那几捆勒的极紧的书。

    “蒋先生把书都带来了。”

    蒋应德的目光跟着他看向那几捆书,沉默了一息。

    “别的都可以不带,书不能丢。”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蒋应德的声音里没有矫情。

    诸葛凡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上官白秀笑着开口。

    “先进城安顿吧,蒋先生。”

    “路上的事不急,慢慢说。”

    蒋应德没有立刻应声。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诸葛凡的肩膀,看向书院正门上方那块匾。

    一看便知是出自大家手笔。

    他开口时的语气恢复了几分蒋家人该有的方正。

    “敢问两位副使,谢老先生如今可在书院?”

    诸葛凡点头。

    “谢老先生正是书院院长。”

    蒋应德听到院长二字,面上的神情肃了一分。

    谢予怀。

    这个名字在文坛上的分量,蒋应德清清楚楚。

    卞州蒋家三代治学,门生遍布十三个县府,蒋应德在本地也称得上一句先生。

    但谢予怀是什么人?

    那是真正的大儒,是蒋应德的父辈曾经仰望过的存在,是他蒋应德见了面需要执晚辈礼的人物。

    他的脊背又挺直了一些。

    “既已至书院门前,蒋某想先拜见谢老先生。”

    “到了人家门口,岂有过门不入之理。”

    “这是礼数,不可废。”

    蒋应德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蒋裕在后面轻轻叹了口气,但没敢吱声。

    蒋瀚文抬头看了祖父一眼,又看了看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诸葛凡露出早有预料的神色。

    “谢老先生说了,蒋先生一路辛苦,不急一时。”

    “明日再去书院相会,也是可的。”

    蒋应德的眉头拧了一下。

    这话是谢予怀提前交代好的。

    也就是说,谢予怀知道他今日到,也知道他必然会提出先行拜见。

    一个他从未谋面的人,却准确地预判了他的反应。

    蒋应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但他是犟人。

    犟了五十四年,不会因为一句转述的客气话就把自己的规矩丢了。

    “谢老先生宽厚,蒋某感激。但礼不可废。”

    上官白秀开了口。

    他的声音带了一点笑意,不重,但听得出来。

    “蒋先生。”

    蒋应德看向他。

    上官白秀把手炉换到右手,左手垂在身侧,站在那里,素袍在风中微微晃了一下。

    “关北有一样好处。”

    “就是不太讲究这些。”

    蒋应德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上官白秀继续说,语气平淡。

    “礼节要有,但重要的是人。”

    “蒋先生带着二十三口人走了小半个月的路,从卞州到关北,中间过了几道关卡、绕了多少弯路、路上吃了多少苦,不用说,也看的出来。”

    他的目光从蒋应德身上移开,扫了一眼身后那二十一口人。

    有几个孩子趴在骡车的车沿上,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很亮,正好奇地打量着书院的大门。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车尾,衣裙下摆沾满了泥点子,头发束的马虎,但背挺的直,足见蒋家的家风。

    上官白秀收回目光,看着蒋应德。

    “谢老先生的意思很简单。”

    “人到了就好。”

    风从书院门里吹出来,带着一股书香气。

    蒋应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人到了就好这四个字落在他耳朵里,他没有什么大的反应。

    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不苟言笑。

    蒋裕在后面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子。

    蒋应德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上官白秀身上。

    “好。”

    声音平稳,没有颤。

    但蒋瀚文听出来了。

    他从小跟着祖父长大,祖父说好有很多种语气。

    训人的时候说好是冷的,应酬的时候说好是硬的,给他批改文章的时候偶尔说一声好,那是带着笑的。

    刚才这个好,哪一种都不是。

    蒋瀚文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觉得祖父的声音里有一样东西松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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