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良医诊脉破沉疴,一纸良方寄意多

    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温清和走出来。

    他的袖子挽到了肘弯上方,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

    他走到门外,将袖子放下来,拢了拢衣襟。

    身后那间厢房里传出老人的呼吸声,比先前似乎平稳了一些。

    温清和抬脚走到院中,在蒋应德面前站定。

    他的表情沉稳,没有刻意做出什么喜色,也没有皱眉。

    面上的神情不急不缓,是行医之人看过无数病患之后沉淀下来的分寸。

    “蒋先生。”

    蒋应德回过神来。

    “蒋老先生的病,我已经清楚了。”

    温清和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

    纸有些泛黄,但上面的字迹端正秀挺,一笔一画写得极其工整。

    药名、剂量、煎煮之法,条条列列,清清楚楚。

    他将那张方子双手递到蒋应德面前。

    蒋应德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方子上的药名他认得几味,有几味没见过。

    但整张方子的药性他看不大懂,他是读书人,不是郎中。

    温清和没有等他问,直接开口。

    “蒋老先生此病,乃忧思过度、年老体衰所致的气血两虚。”

    “心脾久耗,营血暗亏,加之路途颠簸,风邪乘虚而入,寒热交侵,故而精神昏沉、气短懒言、形瘦骨立。”

    蒋应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张方子。

    忧思过度。

    这四个字砸在他心上,比任何药名都重。

    父亲的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赵家围堵蒋家那年开始的?

    还是更早?

    是蒋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窘迫的那些年里,父亲夜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口口将自己的身子耗空了?

    蒋应德没有说话。

    温清和看着他的脸,顿了一息,继续说下去。

    “并非不治之症。”

    蒋应德猛地抬头。

    温清和的目光平稳。

    “按照此方,每日煎服,以固本培元、益气养血为主。”

    “药力入脾胃之后,辅以粥食养护,将亏空的身子一点一点补回来。”

    “只要按方施治,耐心调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蒋老先生便可痊愈。”

    可痊愈。

    三个字。

    却让蒋应德攥着那张方子的手在发抖。

    他在卞州听了不知多少遍寿数无多,听了不知多少遍准备后事吧。

    那些郎中有的摇头叹气,有的收了诊金便走,还有的说了一堆他听不懂的医理,最后归结为一句。

    老喽,治不了了。

    他信了。

    信了之后就不再抱希望。

    不抱希望之后,看着父亲一天比一天瘦下去、一天比一天沉默下去,他只当是在等那一天的到来。

    北迁途中,骡车颠簸,父亲在车厢里昏昏沉沉,偶尔清醒过来说两句话。

    蒋应德坐在车辕上赶路,一路上不敢回头看。

    他怕回头一看,父亲已经没了气息。

    蒋应德低下头。

    药方上字有些模糊的看不清。

    五十四年来,这种感觉屈指可数。

    在卞州朱雀巷摘门匾的那天夜里没有过,带着二十三口人出城的那个黄昏也没有过,接过那串钥匙时也未曾有过。

    可此刻,却实实在在。

    蒋应德深深弯下腰去。

    这一礼比昨日在书院门前行的那一礼更深。

    他的脊背绷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用力。

    “蒋某代家父,多谢温先生出手相救。”

    温清和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坦然受了这一礼。

    受完之后,伸出双手,稳稳地将蒋应德扶起来。

    “蒋先生太过客气了。”

    他的手掌按在蒋应德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很稳。

    “先不说是不是王爷的令。”

    温清和松开手,退后半步。

    “就是蒋先生未去请我,我若得知,也自当前来。”

    他看着蒋应德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弯。

    “蒋家的风评,温某哪有不来的道理。”

    蒋应德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

    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这些年在卞州的苦,想说带着全家逃出来的惊恐,想说昨夜在新宅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些念头。

    想说自己其实怕极了,怕父亲撑不过这个夏天,怕二十三口人到了关北依然无处安身,怕自己这个当家主的做错了决定。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是蒋应德。

    他不能把这些话说出口。

    温清和也没有等他说。

    他转过身,朝石桌那边的两个孩子招了招手。

    “走了。”

    杜仲和连翘同时站起来。

    杜仲嘴里还叼着最后一小块米糕,三口两口吞下去,抹了把嘴。

    连翘将石凳旁边掉落的米糕碎屑用手拢了拢,搁在碟子边上,才跟着温清和往外走。

    蒋应德回过神,轻声开口。

    “温先生。”

    温清和回过头。

    蒋应德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和。

    “若是不嫌弃,留下吃个便饭,权当蒋某答谢之意。”

    温清和无奈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年轻,和他方才诊脉时的老成沉稳不太一样。

    “日后若是有机会,定来叨扰蒋先生。”

    他微微拱手。

    “只不过今日不行。”

    他的语气里没有推脱的意思,是真的走不开。

    “我还需要返回胶州,还有许多关北的伤兵在等着温某。”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多停留。

    朝蒋应德郑重地鞠了一躬,直起身来时,那两个孩子已经规规矩矩地站到了他身后。

    杜仲学着温清和的样子拱手弯腰,动作夸张了些,差点磕到自己的膝盖。

    连翘的礼行得端端正正,起身后朝蒋应德抿了下嘴,算是一个微笑。

    三人转身。

    温清和走在前面,步子不快。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跟在后头,穿过二进院的月亮门,走过前院的照壁,往大门的方向去了。

    晨光从门口漫进来,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方砖地面上。

    蒋应德站在院中,看着那三道身影穿过前院门,消失在巷子里。

    关北的伤兵。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从铁狼城打到边关,安北军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蒋应德不知道确切的数目。

    但他知道一件事,温清和是从胶州来的。

    胶州是安北王的中转,安北军的伤兵都在那儿。

    温清和大清早从胶州赶来,给父亲看完病,转身就走。

    不是不想留。

    是真的有人在等他。

    蒋应德的目光停在空荡荡的巷口,嘴唇动了动。

    “关北的……伤兵。”

    他喃喃自语,声音细到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洒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石桌上的粗陶碟子里还剩着两块米糕,碟子边上连翘拢好的碎屑在风里微微颤了颤。

    蒋应德手里还攥着那张方子。

    纸面已经被他的手心捂得有些潮了。

    他低头看了看方子上的字。

    蒋应德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二十三条命,攥在别人手里了。

    昨天他在书院门口是这么想的。

    现在他觉得,或许不全是这样。

    苏承锦把蒋家接到关北,给他们宅子住、给他们安顿落脚。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亲自来迎,谢予怀在书院里等着。

    这些都是面子上的事,蒋应德看得懂,也承得住。

    但一张方子不是面子。

    蒋应德攥着方子的手慢慢松开。

    他将方子对折,小心地掖进怀中。

    院子里一阵风过,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

    厢房里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沙哑,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应……德……”

    蒋应德浑身一震。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落在那间虚掩的厢房门上。

    父亲已经不知道多少天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了。

    从卞州出发到现在,父亲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也只是眨眨眼睛,说不出整话。

    蒋应德的脚步猛地迈出去。

    他几乎是跑着穿过院子。

    五十四岁的人了,脊背挺了一辈子,此刻也顾不上什么仪态,袍角被石凳的角绊了一下,他脚尖一趔趄,稳住,继续走。

    两步到了厢房门前。

    他伸手推开门。

    厢房里的光线依旧暗,但窗棂上那一片晨光比先前亮了些。

    榻上的老人微微侧过了头。

    眼皮半睁着,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落在门口。

    蒋应德跨进门,一步走到床边,伸手握住老人搭在被面上的手。

    他弯下腰,声音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四个字。

    “爹,我在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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