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承锦迈过铁狼城南门的门槛时,门洞里的穿堂风灌进来,袍角被掀起来又落下去,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了,赵无疆走在他左侧,甲胄的铁片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城门外,号角声再度响起。
苏承锦没有回头,步履不停。
“老赵,武器分配给了谁?”
赵无疆与他并肩,半步不差。
“伏龙机三千张,骑军得两千,白龙骑一千,玄狼骑一千,步军弩队分了余下一千张。”
苏承锦点了下头,这个分配方案与他在胶州时预想的一致,没在这件事上多停留,抬了下手,往身后招了招,两道脚步声几乎在同一瞬间从队列中脱出来,苏掠在左,苏知恩在右,三步并作两步,跟到了苏承锦身侧。
苏掠走路没什么声响,脚落地的时候总比旁人轻半分,苏知恩倒是踩得实,走动间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苏承锦没有回头看他们,目光落在前方铁狼城的主街上,街面比他离开时干净了不少,两侧的房屋修缮过,墙根重新抹了灰泥,排水沟清理得干干净净。
“伏龙机,弟兄们熟悉了没有?”
苏掠先动了一下嘴唇,没出声,把回话的机会让给了苏知恩。
“殿下放心,伏龙机构造虽精巧,运用却不难。”
他顿了一下。
“可拆可装,快速上弦,这些基础动作,白龙骑和玄狼骑的骑卒都已经练到闭着眼睛也能完成,骑射方面,弟兄们原先用的是骑弓,换了伏龙机之后,瞄准的手感不同,头几天确实有些不习惯,但这东西比弓省力气,不用拉弦,上弦蹬一脚就行,射程又远,士卒们练了半个月,百步之内的精度已经稳住了。”
苏承锦嗯了一声。
“马背上呢?冲锋时射得准不准?”
苏知恩沉吟了一瞬。
“马背上射弩与马背上射弓不一样,弓是凭手感,弩是凭器械,马在跑的时候颠簸得厉害,弩的准头会往下掉。”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沉稳了些。
“我的意思是,骑军配弩,最好是在冲锋发起之前的那段距离用,队列未散、马速未提的时候,一百步到两百步之间齐射一轮,打乱对方前阵,随后收弩转入近战。”
苏承锦没有立刻说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苏知恩描述的这个战术节奏,整个过程要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对骑军的令行禁止要求极高。
“白龙骑做得到?”
“做得到。”
苏承锦看着苏知恩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又看向苏掠。
苏掠只点了一下头。
苏承锦的脚步往前多迈了两步,与苏知恩、苏掠拉开了半个身位的距离,他回过身,目光越过两人的肩头,落在后方队列中。
“老关,老庄。”
关临与庄崖从赵无疆身后走出来,二人身形高大,步幅很宽,穿的是步军甲胄,比骑军的轻甲要厚实得多,走起路来铁片叠在一起,响动沉闷,两人并排跟到苏承锦身侧。
苏承锦看向二人。
“斩骑刀练得如何了?”
关临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这个停顿被苏承锦看在眼里了。
关临挠了挠头。
“回殿下,差了一些。”
他没有绕弯子。
“此刀太重,长柄长刃,挥劈全靠腰腹带动,与军中惯用的完全不同。”
关临抬了一下手臂,做了个自上而下的劈砍动作。
“此刀要的是一刀把马头劈落的力气和角度,不用格挡,不用反刺,对面是骑兵,劈完不论中不中,自己不能停,腰一转,刀带着惯性横扫,紧跟着的第二匹马、第三匹马,都得在这一轮里招呼到。”
他说到这里,语气沉了下去。
“可问题在于,士卒们练了不到一个月,力气够了,动作也学了个大概,但要把二十五斤的铁刀在腰腹上转出连续的弧线,不是光有蛮力就行的。”
关临看着苏承锦。
“我和老庄研究的发力法子,老兵练个七八天能摸到门道,想要完全掌握得半个月以上,目前斩骑营一千刀手里,能在一息之内连劈三刀、刀刀到位的,约有六百。”
苏承锦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庄崖在旁边接了过去,声音比关临平静一些。
“殿下放心,一千刀手的底子都是百里挑一选出来的,臂力和腰力都过了关,剩下那四百人不是学不会,是时日不够,再给几天工夫,月底之前,斩骑营必可上阵。”
苏承锦点了点头,没提什么要求,这二人能把这刀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运用到战场之上,已经尽了全力了。
两人拱手退回了赵无疆身后,苏承锦继续往前走,前方的街道已经能看到铁狼城中军大帐的轮廓了,大帐搭在城中央的校场北侧,帐顶的黑色旗帜在风里翻卷着。
他的目光在身后的队列中扫了一圈,没有找到他想找的那个人。
队伍的末尾,花羽正低着头走路,头上那几根翎羽歪了一根,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他的步子比平时碎了不少,目光黏在自己的靴尖上,一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甲胄缝隙里的模样。
苏承锦嘴角一翘。
“花羽。”
花羽的肩膀抖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从队列末尾快步跑了上来,脚步噔噔噔地踩在石板路上,跑到苏承锦面前时,靴底打了个趔趄,险些没刹住。
“殿下!”
他站稳了,脸上带着一丝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心虚的神情。
“那主意真不全是我一个人……”
苏承锦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花羽的话被截断在嗓子眼里。
“跟我说说赤金城。”
听到这话,花羽收回玩笑神情,方才还带着些许玩笑意味的少年面孔,在这一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光收敛干净,变成了一个斥候统领该有的模样。
“赤金城方面,近两月只增添了外围巡逻岗哨与鬼哨子,城头守军未见增减。”
他顿了顿。
“末将安排的斥候每隔两日绕城一圈,从未发现大规模兵力调动的迹象,前番大战中我们碰上的那个大鬼国主将,那个手持双戟的,从头到尾没在赤金城附近露过面。”
苏承锦的步子没停,声音平稳。
“绕到城后面看过没有?”
花羽点头。
“看过,不止一次。”
他的语气沉了一些。
“可一旦我的人进入赤金城以北二十里的范围,鬼哨子就会扑上来,不计死伤地往上堆,三人一组、五人一组地冲过来,挡不住就换下一拨,前赴后继。”
花羽停了一下,嘴角抿了抿。
“末将试过带人潜入,走的是夜路,挑了个月黑风高的晚上。”
他摇了摇头。
“没用,赤金城后面的布防比前面还厚,哨子、游骑,一层套一层,末将带着老钱还有几个最精干的小子进去,走了不到五里便被发现,差点没撤出来。”
苏承锦的脚步慢了半拍,没有接着往下问,他偏过头看了诸葛凡一眼,诸葛凡的目光与他对上,两人什么也没说。
苏承锦收回目光,看向花羽。
“辛苦了。”
花羽咧了咧嘴。
“殿下不罚我就成。”
苏承锦没接这话,已经转向另一个方向,队列左侧,吕长庚的身形是最好认的,他比周围的人高出大半个头,肩宽如门板,双手抱着膀子,一副严肃模样。
“铁桓卫如何?”
吕长庚咧嘴一笑。
“殿下放心!”
“兵甲保养得极好,逢三日擦甲一次,铠片无一生锈,战马每日两遍饲喂,膘肥体壮,蹄铁上月全换了新的,两千铁桓卫整装待命,殿下一声令下,随时可以给全军开路!”
苏承锦嗯了一声,吕长庚的嗓门太大,说完话之后,前后几排将士都听得一清二楚,有人嘴角弯了弯,又赶紧压下去。
苏承锦的目光越过吕长庚,落在更后面半步的迟临身上,迟临年过四旬,面相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但脊背挺得笔直,走路的姿态带着平陵军老卒特有的沉稳节奏。
“平陵军几番冲阵,死伤最重。”
苏承锦的声音放缓了些。
“新兵补上来了没有?”
迟临拱了拱手。
“回殿下,平陵军的建制已经补满,其中新兵占了小一半。”
他顿了顿。
“操演数月,新兵已具备基本的列阵与冲锋能力,老兵带新兵,五人一伍,伍长皆为上过阵的老卒,上了战场不至于散架。”
苏承锦点了下头,脚步没有停,目光从队列中掠过,有那么一瞬,视线落在了百里琼瑶的身上。
百里琼瑶走在队列的偏后位置,一身制式铁甲,头发束得利落,面容沉静,她的目光与苏承锦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二人谁也没有开口,两人的视线只交汇了不到一息的工夫,苏承锦便将目光转了回去,落在了赵无疆身上。
这个停顿很短,短到身后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
苏承锦的脚步重新提了起来,他走向中军大帐的方向,前方的校场已经完全展开在视野中了,校场上空无一人,地面被踩得结结实实,靶架、刀桩、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校场边缘,显然每日都在使用。
“老赵。”
赵无疆的脚步跟了上来。
“丁余带着亲卫营的弟兄们一起走的,脚程慢一些,预计明日傍晚前后能到。”
苏承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到了之后你们安排一下。”
赵无疆点了点头。
“早就腾好了地方。”
苏承锦嗯了一声,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站在校场边缘,面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背对着身后一众跟上来的将领。
风从北面吹过来,卷过空旷的校场,远处城墙上的旗帜被风撑得笔直。
苏承锦转过身来,身后的将领们已经在他身后站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赵无疆居中,诸葛凡与上官白秀在侧,苏知恩、苏掠、花羽三个少年站在左边,吕长庚、关临、庄崖、迟临、百里琼瑶站在右边。
温清和站得最远,牵着马安安静静地站在所有人的后面。
苏承锦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将每一张脸都看了一遍。
“各军操练不得松懈,强度照旧。”
“今晚训练结束之后,各营主将及副将,至中军大帐集合。”
校场上的风忽然大了一阵,将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商讨北伐。”
四个字落下去,校场上安静了一瞬,赵无疆上前半步,右拳抵在左胸甲片上。
“末将遵命。”
身后诸将齐齐拱手,声音从半圆的各个方向汇聚过来。
“遵命!”
苏承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向马匹,将鞍上系着的包袱解下来,提在手中,沉甸甸的。
诸葛凡跟了上来,从自己的马鞍上取下行囊,手指碰到腰间那只锦囊,系带晃了两下。
上官白秀那件厚袍在七月的日头下显得格外扎眼,他将马缰交给一旁的士卒,两手拢回袖中。
温清和将药箱从马鞍上卸下来,挂在肩头,抬头看了一眼铁狼城上方的天空,日头正从西面压下来。
四人沿着校场边缘,向中军大帐旁侧的议事堂走去,身后的诸将各自散开,各自回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