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无须飞隼传捷讯,来日三军共揭鞍

    谷道里安静了一瞬,苏知恩站在辎重车顶上,双手掐腰,从北面灌进谷道的风,把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青犀软甲吹的猎猎作响。

    三十步外,羯柔跋从尸堆里撑着站了起来,他身边的亲卫围了一圈,死的死伤的伤,还能站着的不足十人,有的拄着弯刀,有的半边身子靠在岩壁上,脸上全是血,羯柔跋的脸上左一道右一道全是血痕,甲胄上插着两支断箭,箭杆已经被他自己折断,只剩一截短茬子露在外头。

    他撑着弯刀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膝盖磕在碎石上,又咬着牙站直了,双眼赤红,瞳孔里映着辎重车顶上苏知恩的影子。

    “南朝狗!”

    羯柔跋的声音从谷道里传出来,撞在两侧岩壁上来回弹,整个谷道都在嗡嗡的响。

    “你不配为将!”

    羯柔跋往前迈了一步,脚下踩在一具尸体上,差点滑倒,弯刀拄在地面上稳住了身子,脖子上青筋暴起,嘴里的声音嘶哑的变了调。

    “只会用阴诡伎俩!你敢不敢下来,与我正面交锋!你敢不敢!”

    他的声音越喊越高,到后面几乎是在嘶吼,唾沫星子从嘴里喷出来,混着血水溅在面前的碎石上,苏知恩看着他,谷道里还活着的那些人,有的抬起头看向辎重车顶,有的低着头不敢看,有的攥着弯刀的手在抖。

    吴大勇站在辎重车旁边,手里攥着安北刀,歪着头朝谷道里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苏知恩一眼,嘴巴张了张,苏掠骑着风逐鹿停在十步外,缰绳松松垮垮的搭在马鞍上,目光落在苏知恩的背影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苏知恩不解的笑了笑,摇了摇头朗声开口。

    “说出白登山内所有伏兵的位置、兵力、何人领兵,再把百里元治主力大营的布防,在北麓谷地哪里扎营,多少骑军,辎重放在何处,水源从哪里取。”

    “说完了,我饶你一命,”他把手从腰间移开,朝谷道里扫了一圈,“你甚至可以回乡。”

    羯柔跋愣了一息。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从他的胸腔里挤出来,一声接一声,在谷道里回荡,他笑的弯了腰,弯刀拄在地上撑着身子,肩膀一抖一抖的,血从断箭茬子里往外渗,把甲胄浸湿了一大片。

    笑了一阵,他直起身子,朝着苏知恩的方向啐了一口。

    “饶我一命?你一个南朝人,拿什么饶我?”他抬起弯刀,刀尖指向苏知恩,“羯柔氏的勇士,只配战死在战场上。”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字一字的往外蹦。

    “你许我生路,是因为你急了!你不知道白登山里头怎么布的防!你不知道国师的部署!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拿一条命来换。”

    他嘴角扯了一下,露出沾了血的牙齿。

    “你以为我会跟一只南朝狗摇尾巴?”

    苏知恩站在车顶上,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鬓角的碎发往后吹,他看着三十步外那个摇摇欲坠却硬撑着不肯弯腰的人,看了好一会儿,苏掠在马上抬起头,看了苏知恩一眼。

    “差不多了。”

    苏知恩嗯了一声,没再开口。

    谷道里,羯柔跋身后的一个亲卫往前挪了半步,嘴里喊了一声。

    “万户!”

    羯柔跋没有回头,他的目光钉在苏知恩脸上,右手慢慢从弯刀上松开,身子微微往下沉了沉。

    苏知恩的眉头动了一下。

    只见羯柔跋右脚脚尖在碎石上碾了一下,身子重心往左移了半寸,右手朝身侧伸出,手指摸到了旁边一具亲卫尸体腰间别着的一张骑弓,那张骑弓被羯柔跋握在手里的瞬间,他的动作快的不像一个身上插着两支断箭的人。

    弓弦瞬间满月,一支破甲箭已搭在弦上,箭镞朝着苏知恩的面门,三十步的距离,箭矢飞过来只需要一息。

    破空声响起,破甲箭裹着一股劲风,从谷道里射出来,带着羯柔跋全部的力气和怨毒,直扑苏知恩的面门。

    苏知恩只是往左偏了一下头,就那么一下,箭矢便贴着脸颊飞了过去,风从耳边刮过,甚至能感觉到箭杆上沾着的那股血腥气。

    在他身后三步远的空地上,那支箭钉在那儿,箭尾嗡嗡的颤着,碎石被箭镞崩开了一个小坑,苏知恩站在辎重车顶上,右手始终掐在腰间,纹丝未动,风带起一缕碎发,露出那张年轻的脸,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谷道里,羯柔跋握着空弓的手停在半空,弓弦还在嗡嗡的颤,他的眼睛瞪的很大,瞳孔里映着苏知恩的影子,苏知恩转过头,目光落在身后那支钉在地上兀自颤动的箭矢上,看了两息收回目光,转身朝辎重车另一侧走下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羯柔跋一眼。

    吴大勇站在车旁,看着苏知恩从车顶跳下来,落地时苏知恩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朝岩壁上方看了一眼。

    于长蹲在东侧最高的那处岩台上,手按着碎石边缘,目光一直跟着苏知恩。

    苏知恩没有开口,只抬起右手,朝下方挥了下去,于长的手臂紧随其后从高处劈落,干脆利落。

    两侧岩壁上,两千张弓同时张满。

    弦声响起的那一瞬,谷道里羯柔跋的声音传了出来,嘶哑,短促。

    “南朝狗贼!!!”

    箭雨落下,比之前任何一波都密。

    箭矢从五六丈高的岩壁上倾泻下来,谷道里还活着的人和马,在这最后一波箭雨面前,连躲避的余地都没有。

    羯柔跋的声音在第一波箭雨落下之后便消失了,之后便是连续不断的箭矢破空声,箭镞入肉声,偶尔有几声短促的喊叫,很快便被箭雨声盖了下去。

    南口方向,喊杀声也在变弱。

    云烈率五千骑堵在南口外,冲出谷口的那两千余骑被截成数段,骑兵在窄道里挤成一团,马再成带着人从两翼合上来,把涌出南口的零星骑兵逐一围杀,喊杀声从激烈变成零星,从零星变成偶尔的几声兵刃碰撞,再往后,连兵刃声也没了,

    谷道里的箭雨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于长的手臂最后劈落一次之后,两侧岩壁上的弓手们收了弓,手臂垂在身侧,手指被弓弦勒出的红痕在日光下发白。

    苏知恩二人换下了那身羯角骑的软甲,重新将自己的玄铁甲胄披在身上,各自坐在一个木箱子上,静静听着谷内的呻吟声。

    不知过了多久,谷道里彻底安静了,连呻吟声都没有了。

    风从北面灌进谷道,卷起谷道里的血腥气往南面飘,地面上的血汇成细流,从谷道深处淌到北口辎重车底下,浸湿了车辙,又从车底下淌出去,在空地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水洼。

    日头偏西了一些,光线从谷道西面的岩壁顶上斜照进来,在谷道地面上投下一道窄长的影子。

    脚步声从南面传过来,云烈走在最前面,玄铁甲胄上溅满了血,面颊上一道擦伤渗着血珠,手里的安北刀还没入鞘,刀身上沾着血,血顺着刀身往下滴。

    马再成跟在他身后半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苏掠面前站定,把安北刀往鞘里一送。

    云烈走到苏知恩面前,站直了身子。

    “统领。”

    “南口清完了?”苏知恩看着他。

    “冲出南口的两千余骑全数歼灭,无一人逃脱。”云烈点了下头。

    苏知恩嗯了一声。

    “伤亡呢?”

    “北口方向敌军展不开阵型,我们损失不多,折了二百余人,其余各部无伤损。”

    马再成在旁边补了一句。

    “缴获风逐鹿三千匹,能用的有两千匹左右,弓箭兵刃成堆,甲胄不计。”

    苏知恩点了下头,目光从云烈脸上移开,朝谷道方向看了一眼。

    “羯柔跋呢?”

    云烈沉默了一息,扯了扯嘴角。

    “被射成了筛子。”

    马再成在旁边嘿了一声。

    “那家伙身上少说中了二三十箭,最后手里还攥着那张骑弓,掰都掰不开。”

    苏知恩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谷道口的方向,看了一阵子,于长从岩壁上攀了下来,走到苏知恩面前,吴大勇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安北刀。

    “统领,谷道里清完了,”于长的声音沉稳,“活口没留,全数格杀,尸体还在里头堆着,通路得清一阵子。”

    苏知恩点了下头。

    “吴大勇。”

    吴大勇啪的一拍胸口。

    “在!”

    “谷道里的尸体,扒开一条路来,马匹收拢,能用的都牵着,甲胄兵器全部收缴找个地方放好,一个时辰之内清完。”

    吴大勇咧嘴应了一声。

    “统领放心!”

    于长看了苏知恩一眼。

    “统领,接下来怎么走?”

    苏知恩站起身,目光落在远处西沉的日头上,光线从右侧照过来,把河面照的发亮,远处的草原在日光下泛着昏黄。

    “清完路之后,全军开拔。”

    “北进三十里,到预定位置扎营。”

    于长点了一下头,转身与吴大勇朝谷道方向走了,

    云烈和马再成对视了一眼,各自抱拳行了个礼,转身朝南口方向去了,去安排清剿残敌和收拢缴获的事。

    营地里重新热闹了起来,百夫长的嗓门在各个方向响起来,有人去牵马,有人去捡甲胄,有人抬着辎重车往谷道口推。

    苏掠坐在一旁的木箱上,看了苏知恩一眼。

    “可惜了,什么都没问出来,”苏掠的手在膝盖上蹭了蹭,“一个万户,总该知道些什么。”

    “嗯。”

    苏知恩应了一声,便重新坐回木箱之上没在说话。

    过了一阵子,苏掠偏过头,看了苏知恩的侧脸一眼。

    “你在担心羯柔跋这五千人没了动静,百里元治收不到消息,会派人拦截我们?”

    苏知恩沉默了几息,远处传来吴大勇的吼声,在催促士卒们加快清理谷道里的尸体,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从谷道方向传过来。

    “不过不重要了,分兵阻截我们也好,放任我们前行也罢,”苏知恩的声音很轻,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从今日起,只有往前这一条路。”

    他抬起手,朝北面指了一下,苏掠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北面。

    两个人坐在木箱上,各自沉默了一阵子。

    夕阳更低了一些,挂在草原西面的天际线上,把半边天染成了暗红色,把士卒们的影子拉的很长。

    苏知恩抬起头,目光看向苏承锦大营所在的方向,苏掠偏过头,看了他的侧脸一眼,嘴角弯了弯。

    “要不要放信隼,给殿下传个信?”

    苏知恩摇了摇头。

    “传什么信?”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苏掠脸上,嘴角弯了一下,“明天就能见面了。”

    苏掠看了他两息,嘴角弯了弯。

    “嗯。”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从腰间把安北刀拔了出来,扯了一块布巾,缓缓的擦着刀身,布巾在刀身上来回磨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刀身上那些流水一般的细密花纹在夕阳下泛着暗光。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草原深处的凉意,两个人坐在木箱之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的很长很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梁朝九皇子不错,请把《梁朝九皇子》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梁朝九皇子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