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隘道的入口,是一道宽约五十步的石质隘口,两侧断崖高耸,翻涌出来的雾气浓到看不清五指。
陈十六走在队列第一排的正中间,左手按着腰间安北刀的柄,右手竖起来,朝身后打了几个手势,看见的传令兵,就压低声音把指令一个接一个的传下去。
“都指挥使令,左列贴左壁,右列贴右壁,中路空出来,弩手居中,刀手殿后,脚步压死,不许出声。”
分成两列的,是一千五百名塔盾手,各自朝着两侧的断崖壁靠了过去,盾牌边缘贴着粗粝的石壁,发出极轻的一声刮蹭,之后整支队伍就再也没有声响,只有脚底踩在碎石上的极细微的窸窣。
六百二十五名伏龙机手排成四列纵队,走在两列塔盾之间的中央地带,后面跟着的是一百二十五名斩骑刀手,每人双手都握着那柄七尺长刀的柄,刀身竖直向上。
阵列营指挥使周厚安走在左列塔盾的第三排,他侧了侧头,压着嗓子朝前面开了口。
“都指挥使。”
陈十六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了回来。
“说。”
“这雾里头,咱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咱们。”
“嗯。”
“那中间空着的那条路……”
“你动脑子了,”陈十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又传来一句,“他们听声辨位,箭往哪儿落?”
周厚安愣了一下,随即咧了咧嘴,人贴着两侧崖壁走,中间那条宽约二十步的通道里空无一人,敌军居高盲射,听见脚步声从下方传来,射不准方位,就按常理覆盖中央地带,箭矢便全打在空地上了。
“都指挥使高明。”
“少废话,把盾举好。”
周厚安将塔盾朝上斜举了半寸,盾面微朝内倾斜,在这个角度,即便有零星箭矢朝崖壁方向偏过来,也会被斜面弹开,队伍在浓雾中无声的推进。
陈十六数着步数,耳朵一直竖着,在这种雾里,眼睛没用,耳朵才是命。
四百步后,一声极细微的响动从上方传来,陈十六的右手瞬间攥紧,五指并拢朝下一压,步卒开始定住,上方弓弦的声音也密了起来。
嗡的一声,那是数十张弓同时松弦的声响,紧接着就是箭矢破空的尖啸,从头顶十丈高的崖壁上方倾泻而下。
“哒、哒、哒。”
箭簇钉入地面的声音清脆又密集,全部落在两列塔盾之间那条空荡荡的中央通道上,碎石被箭头打飞,弹在陈十六脚边的崖壁上。
“都指挥使!”
后面有人低声开口。
“闭嘴。”
紧跟着落下来的,是第二波箭雨,还是中央通道,密度比第一波大了些,覆盖面积朝两侧各扩了两三步,有三支箭钉在了左列塔盾的盾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声,一支箭从盾牌上沿滑过去,擦着左列第七排一名步卒的肩甲边缘飞过,将甲片上那层皮革割开了一道口子,那名步卒咬着牙没出声,左手将盾面又抬高了一寸。
第三波箭雨落了下来,这一波的覆盖范围又朝两侧扩了几步,钉在塔盾上的,有七八支箭,一支从右列盾墙的缝隙间穿过去,射中了中间一名弩手的小腿,那名弩手闷哼了一声,嘴里的声音还没出来,旁边的同袍已经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按住了他小腿上的箭杆,不让他动。
陈十六转过头来,目光在雾气中扫了一眼。
第三波箭雨结束后,上方安静了几息,然后陈十六听到了他等的东西。
一个声音从左侧断崖的上方传了下来,那是草原语,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峡谷里清晰可闻。
一名羯角骑军官正在对手下发号施令,语速很快,夹杂着几个陈十六听不懂的词,但有个字他听懂了。
陈十六的嘴角动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朝着身后弩手的位置抬起了左手,朝左侧断崖上方指了指,然后做了几个手势,传令兵将指令传下去。
“都指挥使令,第一组,仰射,左崖中段,声音方位。”
两百余名伏龙机手同时动了,他们右脚踩入弩首铁蹬,双手回拉弓弦至卡榫咬合,将一支弩箭搁入弩槽,然后整个人微后仰,弩身抬起,对准了左侧崖壁上方那个声音传来的方位。
陈十六的右手落下来,两百余支弩箭同时离弦,那声响和弓箭完全不同,几乎在同一瞬间射出的两百余支弩箭,把空气撕裂的声音汇成一股尖锐的破空声,直朝头顶十丈高的崖壁方向飞去。
“扑、扑。”
那是弩箭钉入肉体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的从十丈高的上方传下来,有人在上面叫了一声,声音很短,戛然而止,然后是重物坠落的声音。
“咚!”
一具尸体从十丈高的崖壁上摔了下来,砸在西隘道中央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碎石,那人身上穿着青灰色的软皮甲,手里还攥着一张弓。
“咚!咚!”
接连三具尸体从左侧崖壁上坠落,有一具落下来的时候身子还在抽搐,弩箭从他的胸口正中贯穿,箭尾那截白翎羽上染着暗红色,周厚安看了看那些尸体身上的甲胄。
“羯角骑……”
他的声音压的极低,陈十六没理他。
“第二组!”
他的声音依旧不大,但很清楚。
“根据坠落方位,往左偏两步,继续仰射!”
第二组两百余名弩手已经完成上弦,弩身抬起,角度根据那三具尸体坠落的位置微做调整,朝左偏了些许。
“放!”
齐射而出的,又是两百余支弩箭,这一次上方的反应更加剧烈,惨叫声不止一处,至少三四个位置同时传来了痛呼与兵器坠落的声响。
又有两具尸体从崖壁上掉了下来,上方的射击停了,陈十六竖着耳朵又听了十几息,崖壁上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呼喝,那是在后撤。
“都指挥使!”
后面的传令兵低声开口。
“上面不射了。”
“听到了,”陈十六将手从刀柄上松开,朝前一挥,“解顶盾,恢复行军,加快速度!”
两列塔盾手将斜举的盾面放平,重新竖在身侧,脚步加快了三分,整支队伍在浓雾中提速推进,踏过地面上那些坠落的羯角骑尸体,踏过散落的箭矢,朝前方走去,走到三里处,陈十六的脚步停了。
前面的地形变了,两侧崖壁骤然收拢,原本宽五十步的通道被压缩到了极窄的地步,陈十六伸出手摸了摸右侧崖壁,又朝左边看了看,目测不过十步出头的,是两面石壁之间的距离,三骑并行,这就是百里琼瑶地图上说的那段路。
“停。”
陈十六压低声音,身后两千多人同时定住,前方浓雾里传来了声响,金属碰撞声,脚步声,还有粗木被拖动的沉重摩擦声,陈十六朝前方盯了几息,转头看向身后。
“周厚安。”
“末将在。”
“前面堵了。”
“对面放拒马了。”
“嗯,”陈十六点了点头,“地方窄,他们在这儿搁了人,咱们盾墙推上去,把路封死,弩手跟着后面,从盾缝里往前打。”
“都指挥使,这么窄的道,斩骑刀能不能施展开?”
陈十六想了想。
“三人一排,前后轮换,够了。”
他将手一抬,打出新的手势,塔盾手迅速朝前集中,将狭窄通道封的严严实实的,是三排密集盾墙,盾与盾之间的缝隙不过拳头宽,伏龙机的弩头从缝隙中伸出来,黑洞洞的对准了前方。
陈十六退到了盾墙后面第三排的位置,他探出头从盾缝里朝前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到,声音越来越近了。
“稳住,”陈十六的声音很平,“他们冲过来了。”
话语落下的几个呼吸间,对面那些人就撞了上来。
“哐!”
巨大的撞击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第一排塔盾猛的朝后退了半步,后面第二排的步卒用肩膀死顶住盾面,第三排的脚后跟钉在地上,三排人的力量叠在一起,硬生生的接下了那股冲力,弯刀砍在盾面上的声音接连响起,有人在盾墙对面用草原语嘶吼着,嗓子都喊劈了。
“放!”
陈十六一声低喝,盾缝之间,伏龙机弩同时发射,这个距离不过五步,弩箭射出去的时候,陈十六甚至能听到箭头穿透皮甲,穿透肌肉的声响,盾墙对面的嘶吼声骤然断了几个。
“上弦!”
弩手蹲下身踩镫拉弦,三息不到,弩箭归槽。
“放!”
又是一轮,盾墙对面的冲击力锐减,弯刀砍盾的频率从密集变成了稀疏,有人在后面喊了什么,声音里带着慌乱,陈十六听到了那个声音。
“散开!”
他的命令干脆利落,前排塔盾手朝两侧一分,让出了一条不到六步宽的通道,斩骑刀手从通道中踏了出来,他们排成三列,第一列三人,第二列三人,第三列跟着,每人双手握着刀柄,那近七尺长的刀身在浓雾中几乎看不到顶端,但刀刃的寒光透过水雾折出了一道淡的白线。
前面的敌军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一列斩骑刀手迈出一步,腰腹发力,双臂高举过顶,然后重重劈下,这一刀没有花哨,就是自上而下的一刀劈落,带着七尺长柄积蓄的全部力量,落在了最前面那名羯角骑的头顶,那人举着弯刀试图格挡。
“铛!”
弯刀应声而断,人被斩骑刀劈成了两半。
他身后那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第一列的第二名刀手已经同时落刀,另一道刀光从另一个角度劈下,将第二名羯角骑连同他手里那柄短矛一起砸碎在地上,第一列三人劈完,后撤半步。
第二列三人同时踏前横切,长力臂的动能在不到六步宽的通道里无处躲避,斩骑刀横扫过去的时候,没有任何阻力,两名羯角骑被拦腰斩为两段,上半身向后仰倒,下半身还站着,过了一息才倒下去,第三列跟进,整个过程不到十息,通道内前方十步的范围被彻底清空。
周遭全是碎肉、断骨、破甲和还在朝外涌的鲜血,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
陈十六透过斩骑刀手的肩膀缝隙朝前看了一眼,浓雾里看不太清,但他能听到急促的后退脚步声,还有兵器碰撞甲片的声响。
“回来。”
他朝斩骑刀手挥了手,三列刀手退回盾墙之后,塔盾手重新合拢,将通道封死,周厚安的脸色有些兴奋。
“都指挥使……”
“把嘴闭上,继续走。”
队伍越过了那道拒马,拒马后面的地上躺着更多尸体,有些是伏龙机射倒的,有些是被自己人踩踏致死的,陈十六踩过一具尸体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人的箭囊里还插着大半囊箭,白翎羽在血泊中被染成了暗红色。
继续走了一会,通道还是那么窄,两侧崖壁贴着人的肩膀,走了约莫半里路,前面又出现了一股敌军,大约百人,列成密集横排,堵在通道里,手里举着木盾和弯刀,有几个人持着长弓,正朝着雾气中端着,陈十六眼神一冷。
“盾墙上!弩手跟!”
塔盾朝前推进,敌方的长弓在三十步的距离上放了一轮箭,大部分钉在盾面上,有两支从盾缝穿过去射中了后面的弩手,一人中肩、一人中臂,都没出声。
“放弩!”
盾缝中伸出的弩头吐出一排弩箭,十步距离,木盾被弩箭洞穿,连同盾后的人一起贯穿钉死在后面的崖壁上,前排倒了十几个人,后面的羯角骑踩着尸体冲了上来。
“让路!刀手上!”
塔盾分开,斩骑刀手踏出,还是三列轮换,通道里的羯角骑根本没有闪避的空间,他们的青犀软甲是为骑射设计的,轻便灵活,但在这种一刀下去避无可避的狭窄地形中,轻甲和没有甲没有区别。
三个轮换之后,又是十步的空白地带,后面的敌军崩了,有人扔掉了兵器转身就跑,陈十六听到了弯刀落地的清脆声响和急促的脚步声朝远处消失。
随后这样的拦截又遇到了两次,每次都是百人左右的规模,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塔盾挡住冲击,伏龙机射穿木盾,斩骑刀收割残余。
第三拨敌军溃散的时候,连抵抗的意志都没有了,他们冲到距离盾墙还有二十步的地方就停了下来,僵在那里,然后掉头跑了,周厚安这回忍不住了。
“都指挥使,他们怕了。”
“人都会怕,”陈十六的声音很淡,“不怕的已经死了。”
“那咱还追不追?”
“不追,追出去阵型散了,万一前面还有埋伏呢。”
周厚安哦了一声,老实的缩回了盾后面。
队伍继续向前,走了约莫两里路,地势开始变化,脚下的碎石渐渐变成了硬实的岩面,通道稍微宽了些,但也宽不了多少,两侧崖壁的高度在降低,从十丈变成了七八丈,再变成五六丈。
陈十六的脚步停了,前面的雾气中,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线条,那是沟壑的边缘,朝前走了几步,站到了边缘处朝下看,根本看不到底,雾气太浓了,只能看到脚下一丈左右的崖壁,往下便是白茫茫的一片。
他朝左右看了看,沟壑横贯整个通道,从左侧崖壁一直延伸到右侧崖壁,无处绕行。
唯一的通路,是那条横跨沟壑的天然石桥,石宽不过两丈,陈十六抬起头,朝石桥对岸望了过去,雾气里什么都看不清楚。
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对面传来的声响,脚步声,兵器碰撞声,还有马打响鼻的声音,对面有人,而且不少。
“都指挥使……”
周厚安凑了过来,声音压的极低。
陈十六没说话,他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石桥的面,桥面是天然岩石,粗粝不平,宽确实只有两丈左右,也就是四个人肩并肩站着的宽度。
这种宽度,盾墙最多排两面,后面的弩手射界被前面的盾挡着,打不出去,斩骑刀更施展不开,三人一排都嫌挤,而对面只要在桥头堆上人,拿弓对着桥面射,过桥的人就是活靶子。
“过不去啊。”
周厚安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焦急。
陈十六还是没有接话,站在沟壑边缘,目光落在石桥上,然后又抬起来朝对岸的浓雾中望了几息。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密集的声响从不远的地方传了过来,那声音穿透了浓雾,穿透了西隘道的两侧山壁,隐约约的从东面的方向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是马匹倒地的嘶鸣,还有重物滚落的巨响。
陈十六转过头去,朝东面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断骨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