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北遁宏图随掌碎,孤臣迈步向王楼

    九月十四,卯时初。

    天光从东面矮坡后头艰难的漫上来,挤出一线灰白,云层压在鬼牙庭城的上空,昨夜又下了一阵急雨,青石板路面上到处是浅洼的积水,映着天色,泛着冷光。

    北城门内侧,风顺着城墙的青砖缝隙灌进来,在脸上刮的透骨生寒,百里炎全甲在身,玄金鳞纹的甲片在微光里泛着暗色,甲叶扣的严丝合缝,肩甲边缘那一圈猩红绒边紧紧贴着铁片,一丝未乱,虎纹黑金带束在腰间,左手稳稳握着那柄玄虎吞龙镗。

    他的身后,是已经列阵完毕的一万名巴勒卫骑士,十列纵队,每列千人,自北城门洞一路向南延伸,排至主街深处才隐没,黑金色的甲胄连成一片,队列中间夹着数百辆装载着过冬粮草与金银细软的辎重车,木轮陷入石板的缝隙里,车上的油布被北风鼓起又压下,发出扑棱扑棱的闷响。

    一名万户策马走到百里炎身侧,马蹄在石板上嗒嗒磕了两声。

    “炎帅。”

    万户压低嗓音,

    “百里赫连传来消息,留守部署已全部到位。”

    百里炎没有转头,视线依旧盯着主街尽头那片灰蒙蒙的雾气,只是缓慢的点了一下头,万户等了两息,见统帅没有别的吩咐,咽下喉咙里的话,拨马退回队列。

    城门洞里的风又刮了一阵,站着的百里炎一动不动,一如他过去为这座王庭驻守的每一日,过了一会,密集的马蹄声终于从南面主街深处传来,甲叶碰撞与车轮辗地的动静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从容的调子。

    百里穹苍骑着一匹纯白色的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头,他今日穿了一身赤金色的锦袍,外罩一件毫无杂色的白狐裘,领口用银线压了一圈云纹,在这阴冷的清晨显得格外扎眼,腰间系着一条银扣窄带,侧挂着一枚金面黑底的牌子,那是原本属于百里札的鬼王令牌,此刻正随着白马的步伐来回晃荡。

    八百名腰悬铜狼牌的亲卫,将一顶宽大的王族轿辇围在正中央,轿辇四角挂着深紫色的帷帐,帘子半掀着,百里札缩在轿厢角落里,身上裹着那件厚重的黑貂裘,面色比昨日更加灰败,两只干枯的手死死搁在膝盖上,眼皮半耷拉着。

    队伍行至百里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百里穹苍拉住缰绳,白马打了个响鼻,居高临下的看着百.炎,两只手拢进袖子里,目光在百里炎毫无表情的脸上转了一圈,视线又落在那柄巨大的玄虎吞龙镗上。

    “炎叔起得倒早,一夜未合眼吧。”

    百里穹苍开了口,语气随意挑不出半分敬意。

    百里炎站在原地,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百里穹苍等了三息,见百里炎不答,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将一只手从袖中抽出来,抬起两根手指,漫不经心的朝身后摆了摆。

    “炎叔,百里元治的人头呢。”

    百里穹苍将手指扣在玉扳指上来回转动,见百里炎依旧没反应,嘴角弯了弯。

    “我早就料到炎叔下不去这个手。”

    “无妨。”

    百里穹苍偏头看了一眼天色,

    “我已经派人去地牢了,算算时辰,这会儿应该已经办妥了。”

    百里炎依然没有接话,目光越过白马,看了一眼轿辇中那个形同枯木的兄长,百里札的目光躲闪开来,看向了别处。

    同一时刻,城西角楼地牢,沉重的铁木栅门被从外面一把推开,三名腰悬铜狼牌的亲卫大步跨入昏暗的地牢,墙角的油灯早已熄灭,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丝微光,勉强照亮牢房的轮廓。

    为首的亲卫走到木栅栏前,隔着栅栏看向坐在干草堆上的百里元治,百里元治手腕上的勒痕依旧清晰,须发散乱,身上的灰白色单衣沾满草屑,他盘着腿,双手搁在膝上,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

    “国师大人。”

    亲卫双手抱拳,敷衍的拱了拱手,

    “特勒让我们来送国师一程,到了那边勿要怪罪我等,我们只是办事的。”

    百里元治看着他们,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弯出一个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

    三名亲卫见状不再废话,踹开牢门大步上前,为首者站定两步外,手腕翻转抽出弯刀,双手握柄举过头顶,作势就要当头劈下。

    三声极其尖锐的破空声,骤然连成一线,带着白翎的羽箭从牢门外射入,精准无比,直接贯穿为首亲卫的咽喉,箭镞从后颈透出带出一串血珠。

    三人连惨叫都没发出,身体猛的一僵,手中弯刀砸在青石板上,身体抽搐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羯柔岚从牢门外走进来,手里握着那把长弓,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视线落在百里元治身上。

    “还能走吗?”

    百里元治坐在干草上,看了羯柔岚一眼,双手撑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站起身,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低头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跨过地上的尸体,走出牢门。

    两人沿着阴暗潮湿的地牢通道往出口走,石壁上渗出来的水在靴底打滑,羯柔岚走在侧后方,盯着前面那个佝偻的背影。

    “你让我办的事,我已经做好了。”

    羯柔岚的声音在通道里带着回音。

    百里元治迈上最后一级石阶,伸手推开头顶的厚木门,清晨的冷光刺的他眯了眯眼。

    “我什么时候让你办事了。”

    羯柔岚的语速平稳,将心底的推断全盘托出。

    “两天前,百里炎深夜去牢中见过你,一天前,王庭突然下令北撤。”羯柔岚跟着踏出门槛,“你当时将我留在外面,就是为了让我在关键时候,去给百里炎心底种下那根刺。”

    百里元治放下挡在眉骨前的手,看着远处的街道,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走路的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

    “接下来怎么做。”羯柔岚快走两步跟上。

    “去找一个留守的巴勒卫,告诉百里穹苍,我在你的帮助下,从地牢脱身了。”

    “同时告诉他,我打算带着满城百姓,开城投降南朝,以求活命。”

    羯柔岚停住脚步,看着百里元治的背影。

    “然后呢?”

    百里元治头也没回,步子迈向国师府的方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羯柔岚站在空荡荡的巷口停了两息,握紧手里的长弓,转身朝北城门方向快步走去。

    北城门内侧,队伍已经等候了近半个时辰,天光越来越亮,城门洞里的风比方才更冷了,百里穹苍坐在白马上,数次回头看向南面主街方向,脸色逐渐由不耐烦转向阴沉,手指在缰绳上来回绞着。

    “去地牢的人怎么还没回来。”

    马蹄声骤然从主街拐角处响起,一匹战马狂奔而出,马上的一名巴勒卫百户甲叶剧烈碰撞,他冲到百里炎马前,猛的勒缰,翻身下马单膝跪倒在石板上,额头全是冷汗。

    “炎帅,特勒。”

    百户大口喘着粗气,

    “南面城墙哨卫回报,南朝大军正以急行军逼近鬼牙庭城,已经能看见烟尘了,至多再过一个时辰,便会兵临城下。”

    百里穹苍脸色骤变,握着马鞭的手猛的扬起。

    “南朝的杂种是属狗的吗,怎么来得这么快。”

    百户咽了一口唾沫,嗓子里发着颤。

    “还有……还有第二件事。”

    百里穹苍的骂声戛然而止,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百户。

    “百里元治……在羯柔岚的帮助下,杀了特勒派去的人,逃出了地牢。”百户顶着百里穹苍吃人的目光,硬着头皮喊道,“百里元治散出消息……说他要带满城百姓,向南朝开城投降。”

    风从城墙上刮过去,发出凄厉的呼啸。

    百里札在轿辇中终于动了,那只干枯的手掀开帘子,嘴唇张了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还没来得及开口,百里穹苍的声音先炸开了。

    “他怎敢。”

    百里穹苍面容扭曲,双眼赤红,白马在身下不安的踏了两步,他猛的转过头,目光锐利的刺向百里炎。

    “百里炎,半个时辰之内,让所有巴勒卫散入城中各区,屠城!”

    百里穹苍挥舞着马鞭,指着城内的方向,

    “粮仓给我烧掉,水井全部填死,百里元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百里炎握着长镗的手背上,青筋条条绽出,风将他肩甲上的猩红绒边吹起来又压回去。

    “城里头还有南朝人和商户。”百里炎开口了,声音不高,“那些杀了也就杀了。”

    “但是。”百里炎的目光扫过百里穹苍,“城中还有各族的族人,有些,是巴勒卫儿郎们的妻儿老母。”

    这句话一出,身后那一万列阵的巴勒卫骑士中,有人的手开始死死攥紧缰绳。

    百里穹苍根本没有退让的意思,他冷笑一声,声音透着残忍。

    “北上本就是弃家人不顾,既然带不走,与其留给南朝人做顺民,不如一并杀了干净。”他看着百里炎,“怎么,自家人下不去手,那就换着杀,东营的去杀西营的,西营的去杀南营的。”

    一万巴勒卫的呼吸变重了,但还是没有人说话,百里炎抬起头,目光越过白马,落在那顶轿辇上。

    “王兄,你觉得呢。”

    城门洞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那顶轿辇上,百里札的嘴唇剧烈哆嗦了两下,目光躲开了百里炎的眼睛,过了三息,他无力的摆了摆手。

    “就……按穹苍说的做。”

    百里炎笑了,那个向来不苟言笑的巴勒卫统帅,嘴角突然往上牵了一下。

    百里穹苍看他笑了,以为他终于妥协,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容里透着几分放松和得意,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百里炎身前,伸出手,用一种安抚长辈的语气,去抚平百里炎胸前甲片边缘翻起的那块猩红绒边。

    “炎叔,这才……”

    那个字没说完,百里炎的右手五指猛的张开,一巴掌扇在百里穹苍的脸上。

    “啪。”

    一声震耳欲聋的耳光声,在空旷的北城门广场上炸开,百里穹苍被这一掌的力道抽的整个脑袋猛的扭过去,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原地转了整整一圈,整个人重重的砸在地上,白狐裘浸进青石板上的积水中,浸出一大片暗色,左半边脸瞬间肿起骇人的血红,嘴角的鲜血混着几颗碎裂的牙渣,滴答滴答的落在石板上。

    “特勒。”

    八百名铜狼牌亲卫大惊失色,慢了一息后,“呛啷”声连成一片,八百把弯刀同时出鞘,刀锋指向百里炎。

    然而,下一刻,一万双眼睛同时落在这八百人身上,万名黑甲骑士齐齐往前压了一步,战马整齐划一的打了个响鼻,沉重的压迫感几乎凝成实体,排山倒海的压了过去,八百亲卫举着刀,手却在发抖,没有一个人敢往前挪动半步。

    轿辇中,百里札猛的坐直了身体,一把掀开帘子,死死盯着百里炎。

    “百里炎,你在谋反。”

    百里穹苍从地上爬起来,左手捂着肿胀的脸,右手颤抖的指向百里炎。

    “你……你敢打我。”

    百里炎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百里穹苍。

    “我打你怎么了,是我教你骑的马,在草原迷了路,是我带着三百巴勒卫找了你两天两夜。”

    “我打你一巴掌,都是轻了。”

    百里炎将目光转向百里札,看着那张写满恐惧的脸。

    “二十年前,嫂嫂死的时候,我没问,你坐上那个位置,我没管,琼瑶被流放的时候,我也没拦,这个王庭我替你守了整整二十年。”

    百里炎猛的将长镗杵在青石板上,锥位发出金石碰撞声。

    “但让我屠自己人的妻儿老母,我做不到。”

    百里炎收回目光,再也没有看这对父子一眼,声音彻底沉了下去。

    “来人,把他们拖下去,找个地方关起来,留一千人看着,刀全部收缴,谁敢擅动,就地砍杀。”

    两名巴勒卫骑士毫不犹豫的驱马出列,翻身下马,一左一右死死架住百里穹苍的胳膊。

    “放开我,你个贱……”

    后面的字还没出口,左侧骑士抬起手,狠狠压在百里穹苍嘴上,将污言秽语全部堵了回去,百里穹苍被架着往后拖,白狐裘在泥水里拖出两条长长的脏痕。

    百里札在轿辇中浑身发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无力的将帘子垂落,百里炎一把拔出玄虎吞龙镗,直指苍穹,面向一万名列阵的巴勒卫骑士,声音洪亮,震彻四野。

    “辎重车留下,其余人,跟我前往南城门,准备迎敌。”

    “吼。”

    一万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整条队列被瞬间激活,第一列千人从辎重车旁侧身而过,紧跟在百里炎马后,朝南面主街倒灌而去。

    国师府的大门被推开,百里元治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深灰色粗布旧袍,腰间没有束带,随意拢着,手中握着一柄短刀,牛皮裹制的刀鞘上镶嵌着三颗绿松石,刀柄末端缠着金线,正是供在暖房里的那把。

    马蹄声从北面街道疾驰而来,羯柔岚在百里元治面前猛的勒住缰绳,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南朝大军的前锋,已经出现在城南三里外的地平线上了。”

    百里元治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

    “北城门那边动静如何。”

    “具体不知,但我听到了巴勒卫的吼声。”

    百里元治点了点头,对着羯柔岚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小阿岚,最后再替我办回事,出城向南,去找安北王,请他进城一叙。”

    羯柔岚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用力。

    “若路上遇到百里炎?”

    百里元治将手背到身后,短刀随着动作隐没。

    “告诉百里炎,开城投降,别再让儿郎们白白送命了。”

    羯柔岚还是没动,看着他那张清瘦的脸,嘴唇动了动。

    “你呢?”

    百里元治没有回答,只是走下台阶,干枯的手掌在马颈上拍了两下。

    “去吧。”

    羯柔岚咬了咬牙,将未出口的话咽回,双腿一夹马腹,朝南城门方向策马疾奔,百里元治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中央,目送羯柔岚消失,收回目光,转过身,面朝王庭大殿的方向。

    那座大殿的飞檐轮廓线,在清晨的天光下切出一道硬朗的剪影,晨光穿透云层,将那座殿宇的影子拉的极长,一直盖在他脚下的青石板路上,百里元治双手背在身后,握着那把绿松石短刀,刀鞘被掌心捂的温热,步伐不快,却走得极稳。

    身后,是空无一人的街道。

    身前,是他走了整整四十年的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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