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卯时刚过。
崇王府正院里,苏承锦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正坐在廊下石桌旁的椅子上,桌上摆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个掰开的馒头搁在碟子边上,他端着粥碗,吃的不紧不慢,喝一口粥,就捏一筷子咸菜送进嘴里,再掰一小块馒头细细的嚼。
百里琼瑶穿着一件素色襦裙,坐在他对面的圆凳上,手里翻着一本手札,翻页的声音很轻,旁边还搁着一碟炒熟的瓜子,偶尔拈起一颗,磕开后将瓜子壳吐进脚边的小笸箩里。
院子正中央,百里炎赤着上身,单手提着一杆白蜡木枪,正在扎马步练枪,他面无表情,手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坟起,反复的做着回枪、送枪、收枪的动作,猛然间,枪尖破空,一记短促沉闷的刺击带起一阵劲风,把地上的落叶全都逼退到了墙角,汗水顺着他脸颊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
丁余从院门外大步走来,脚步无声,走到廊柱旁停下,手里捧着一摞两寸宽的纸条,是昨夜青萍司从京城各处暗桩汇总来的情报,他没出声打扰,安安静静的站着,等了一会。
直到苏承锦将那半块馒头咽下,把粥碗搁在石桌上,丁余才上前一步,先递上了一块温热的湿帕子。
苏承锦接过帕子擦了擦手,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极小,只有寥寥数语。
【昨夜亥时,太子于东宫书房密召丞相卓知平、幕僚元敬之、伴读徐广义,议事至子时方散。】
苏承锦看罢,两根手指捏着纸条,递到百里琼瑶面前,
百里琼瑶视线从札记上移开,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字,伸手接过,随手搁在了石桌角上。
“你今天要做什么准备。”
“不用准备。”苏承锦端起手边的清茶漱了漱口,吐在一旁的盂里,“今天的戏台搭在明和殿,唱戏的是东宫和世家,我只需要坐在这听曲等消息。”
百里琼瑶将手里的札记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身子微微前倾。
“你昨天给太子的那份删减版图谱上,一共列了四十多个家族,能直接在朝堂上发难定罪的目标,有多少个?”
“十七个。”苏承锦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
“他今天第一刀会砍谁?”
“他第一刀绝不会砍最硬的骨头。”苏承锦语气平淡,目光看着院中练枪的百里炎,“苏承明不蠢,他很清楚南地世家在朝堂上的势力盘根错节,一上来就奔着那些世家家主或者二品大员去,只会把所有世家逼到一起,形成铁板一块,他会挑一个看起来能赢,但赢不干净的目标下手。”
百里琼瑶微微皱眉。
“你是想说他要试试刀?”
苏承锦嗯了一声。
“第一刀的目的不是杀人,是试探,既能试探朝堂上有多少人会站出来挡,挡的方式是什么,力度有多大,又能撕开一道口子,还不会引起世家全面反扑。”
苏承锦伸手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三下。
“在十七个名字里,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三个,”
“哪三个?”
“户部右侍郎严颂平,驭牧台少卿方允修,宾序寺卿贺承嗣。”苏承锦抬起头,迎上百里琼瑶的目光,“这三个人,都是南地世家在京城的代言人,官职不高不低,手里握着实权,罪名听起来够响亮,但图谱上给的证据链并不完整。”
百里琼瑶思索了片刻,嗑开一颗瓜子。
“如果今天他选的不是这三个人呢,”
苏承锦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那就更有意思了,说明苏承明比我预想的还要谨慎。”
……
卯时三刻,明和殿。
大殿内气氛庄肃,冷风从微敞的殿门缝隙灌进来,将两列红漆柱子之间的锦幔吹的微微鼓起,两侧的铜鹤香炉里飘着淡淡的沉水香,百官依品级分列两班,文左武右,鸦雀无声。
苏承明身着太子朝服,立于御阶之下,面对百官,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中,脊背挺的笔直,神色沉稳。
“工部侍郎何在?”
工部侍郎急忙出列,跪倒在地。
苏承明的目光直视跪在地上的人。
“河渠修缮的尾款核销,为何拖延至今未报?”
“回殿下,璜川沿岸三县的账目核对尚有出入,工部正在派人重新丈量,故而……”
“给你三日时间。”苏承明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三日后交不出核销账册,罚俸三月。”
工部侍郎浑身一震,叩首领命退下,苏承明转头看向另一侧。
“礼部。”
沈简彝出列,他嘴角还有前几日被苏承锦掌掴留下的淤青,说话时嘴角微微抽动,低着头不敢直视太子,将冬至祭典的各项开支、仪仗安排、百官站位等细节逐一奏报,条理尚算清晰。
“知道了,按规矩继续办。”苏承明语气从头到尾没有起伏,“刑部。”
刑部尚书出列,呈上秋决名单的复核结果,十七人核准无误,三人存疑待议,
“那三桩疑案的卷宗,本宫昨夜看过了。”苏承明从袖中抽出三份卷宗,递给身旁的内侍,“驳回重审,人命关天,证据不足不可轻易勾决,发回去,限五日内结案。”
三件政务,处理的干脆利落,数目、日期、人名脱口而出,不拖沓,不犹豫,大殿内的官员们暗自心惊,太子监国数月,对政务的掌控力已非同一般,
百官依次奏报完毕后,殿内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有几名官员互相对视,以为今日朝会到此结束,身子已经微微挪动,做出了散朝的姿态。
苏承明没有宣布散朝,他站在原地,目光在文官行列中缓缓扫过。
卓知平站在文官列首,面容平和,双手拢在袖中,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三寸处的金砖地面上,嘴角挂着那抹永远不变的温和笑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苏承武站在百官队首偏右的位置,一身郡王朝服极为显眼,他面容沉静,不交头接耳,双手搁在身前,直直看着前方的地砖,置身事外。
苏承明从右袖中缓缓取出一份明黄色的奏折,动作不快,但满殿百官的目光瞬间齐刷刷的落了上去。
“本宫这里,有一份折子。”
“弹劾户部右侍郎,严颂平。”
几个字落地,文官行列中产生了一阵极轻微的骚动,站在中段偏后位置的严颂平,身子几不可察的僵了一瞬。
苏承明展开奏折,殿中安静的只剩下纸页展开的沙沙声,他一字一句的当殿宣读。
“自永安二十二年至二十七年间,户部右侍郎严颂平,连续五年对南地平州、陌州、烬州三州的田赋征额进行下调,共计五笔重大蠲减,累计造成国库损失白银,逾四十万两。”
苏承明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森寒。
“二十二年春,平州严氏名下六千亩良田,田赋从每亩三斗降为每亩一斗八升,减幅四成,理由是水患。”
“二十三年秋,陌州钱氏名下的三处盐场,税额减免四成,理由是灶户逃散。”
“二十四年至二十七年,烬州吴氏、赵氏名下的商铺,铺税连续三年未足额征缴,累计欠缴十一万两,理由分别是商路受阻、匪患、疫情。”
苏承明念完数据,将奏折合拢,交由内侍转呈御案存档。
满殿哗然,殿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些数据精确到了年份、家族和具体的银两数目,针针见血,直指南地世家。
文官行列中,严颂平走了出来,他年近五十,中等身量,面相温厚,留着修剪得体的短须,身上穿着户部的绯色官服,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极稳,没有慌张,走到殿中,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严颂平,叩见太子殿下,请殿下容臣辩白。”
苏承明看着他,眼神冰冷。
“严侍郎,本宫念的这些,你可认?”
严颂平直起身,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回殿下,太子殿下所列五笔账目,皆是臣亲手批复,臣认。”
殿内又是一阵低语。
严颂平抬起头,目光清朗,双手交叠于身前。
“但殿下所言徇私枉法、造成国库损失之罪,臣万死不敢认。”
苏承明冷笑一声。
“白纸黑字,四十万两白银的亏空,你还有何话可说?”
严颂平心中稍定,自打世家清剿开始,自己每逢上朝便揣着几份文书,就是提防这种情况,随即从袖中取出三份折叠整齐的文书,双手捧起。
“第一条,平州水患,殿下可查阅当年平州知府上报户部的灾情公文副本。”他将第一份文书举高,“上面有平州知府的官印,以及平州监州御史的附署,公文载明,当年平州连降暴雨四十日,河堤决口,淹没良田万余亩,水患属实,臣依据《梁律·蠲免例》第三十七条,下调受灾田亩的赋税,手续完备,有法可循,于法合规。”
内侍走下台阶,将文书接过,苏承明眯起眼睛。
严颂平翻开第二份文书。
“第二条,陌州灶户逃散,臣这里有当年盐铁司呈报的年报,该年度,全国盐场灶户流失率为一成七,陌州钱氏盐场的流失率为两成一,虽略高于全国平均,但未超出合理范围,臣按照户部历年处理盐场灶户流失的惯例,折算减免四成税额,并非臣独断,亦无逾矩。”
殿中有几名官员微微点头。
严颂平放下第二份文书,拿起第三份。
“第三条,烬州铺税欠缴,臣承认存在欠缴事实,但殿下明察,该年度烬州全州铺税完成率,只有七成六,并非吴、赵两家独欠,商路受阻、匪患频发,乃是整体经济疲软所致,这是烬州知府连续两年上报州情中反复提及之事,臣可呈原文供查,并非户部单独对吴、赵两家予以照顾。”
严颂平将三份文书放在身前的地砖上,再次叩首,语气微微加重了一分。
“臣在户部任事十二年,经手的田赋调整不下三百余笔,太子殿下所列五笔,若有过失,臣愿接受吏部考功复核,但若以此定臣徇私枉法之罪,臣不敢认。”
大殿内陷入死寂。
严颂平的反驳有理有据,每一条都有公文支撑,每一项决定都符合朝廷的律法和户部的惯例,没有任何慌张,连措辞都滴水不漏,所谓的弹劾,就这么被不软不硬的顶了回来,话说得响,却没伤到人分毫。
苏承明站在御阶下,双眼盯着严颂平,他当然知道严颂平在狡辩,但他拿不出直接反驳的证据,那份残缺的图谱上,只有罪名,没有更深层的把柄。
“严侍郎口齿伶俐,本宫佩服。”苏承明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平淡,“但这五笔调整,全部指向南地三州世家名下产业,这难道只是巧合?”
严颂平抬起头,微微欠身,神色不变。
“回殿下,户部每年经手的田赋调整中,涉及各地大户的比例约占四成,南地三州大户多、田产多、商铺多,涉及的蠲减调整自然也多,这是比例问题,不是徇私问题。”
苏承明咬了咬牙,卓知平站在一旁,依旧保持着那副温和的笑意,从始至终未开口。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殿中的空气微妙的松动了一丝,沈简彝从队列中走出来,跪在严颂平身侧,微微歪着受伤的嘴角说道:“殿下,臣以为,严侍郎所言非虚,户部掌管天下钱粮,事务繁杂,田赋蠲减历来循例而行,若因数笔寻常公务,便动摇户部根基,恐非社稷之福,望殿下以大局为重。”
户部尚书丁修文站在队列里,低着头一言不发,严颂平是他的直属下官,此刻顶头上司的态度暧昧到了极点。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声音从百官队首响起。
“臣有话说。”
苏承武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步履沉稳的走到殿中,没有看严颂平,也没有看沈简彝,而是直接面向苏承明拱手行礼。
“臣,苏承武,有话要问严侍郎,臣不通户部公务细则,也不越部衙的职权,今日所言,只以皇室宗亲近支之份,说几句家里话。”
苏承明看着自己这个五弟,微微点头。
苏承武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严颂平。
“严侍郎方才的辩白,臣都听见了,赋税调整条文合规,手续齐全,臣没有异议。”
严颂平微微松了半口气,苏承武话锋一转,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不过臣手里,恰好有一份东西,是皇室存档的年度国库收支对照记录,”
他翻开其中一页,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永安二十四年冬,朝廷以国库空虚、经费紧缺为由,压缩全国军政开支、严控各处抚恤用度,当年全国军饷削减一成,地方公署办公用度削减一成五,边军的冬衣甚至都晚发了一个月,举国紧缩,上至六部,下至县衙,无一幸免。”
苏承武合上薄册,死死盯着严颂平。
“可偏偏就是那一年,南地严氏大宗名下的良田赋税,特降三成,而这减免的三成税额,刚好对应了国库当年节流的核心缺口。”
严颂平的脸色微微一变。
苏承武没有停顿,向前走了一步,步步紧逼。
“本王不问你账册对错,只问你权责本末、社稷得失,永安二十四年,举国紧缩,缩的是军饷、是驿站、是边关将士的冬衣,朝廷之所以紧缩,是因为国库缺钱。”
“可国库为什么缺钱?不是朝廷开支过度,而是地方交的太少!”苏承武的声音陡然下沉,“朝堂苦万民、紧军政,省出来的钱填了窟窿,可窟窿是谁挖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严颂平的方向点了一下。
“那年朝堂举国节流,是为了填国库,而你严颂平,年年定向给南地士族减税,是在掏空国库,朝堂紧出来的救命公帑缺口,刚好就是世家少缴的税额,你手里的公文副本、户部惯例,能洗白这国库的亏空吗?”
殿中一片死寂。
苏承武退回半步,将册子举起。
“本王再说最后一个数,永安二十二年至二十七年,南地三州民间账面产出总额增长三成以上,各位可以去查,平州的粮市年年破高,陌州的盐价稳中有升,烬州的铺面租金翻了快一倍!”
“物产在涨,税却在降。”苏承武弯下腰,直视严颂平的眼睛,“南地三州民间日渐丰盈,唯独世家赋税逐年递减,国富而公帑亏,民丰而士族免。”
“严侍郎在户部管南地三州税赋十二年,期间南地三州世家名下产业的税赋完成率,从最初的九成五降至如今的七成一,严侍郎,这个账怎么算?”
严颂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喉结滚动,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
“回……回郡王殿下,”严颂平的声音终于不再平稳,“南地物产增长,多为民间散户经营、小农商贸所致,士族名下产业多遭历年水旱、商路动荡,账面产出虚高,实际耗损极大,户部依历年舆情、灾情呈报酌情减免,是体恤地方疲敝、维稳地方民生,并非偏袒世家……”
苏承武笑了笑,将册子收回袖中,没有再反驳。
苏承明在此时开口,声音冰冷。
“严颂平,你还有何话可说?”
严颂平低下头,双手伏地。
“臣……臣……”
“传东宫令。”苏承明看着严颂平的背影,“将此案移交刑谳寺与上折府联合复查,严颂平在复查期间,暂停一切职权,交出户部印信,回府闭门思过候传。”
严颂平浑身一瘫,缓缓跪伏下去。
“臣,领旨。”
苏承明嘴角弯了弯,没有再去看文武百官。
“散朝。”
……
朝会散后,殿门大开,从殿外灌进来,吹的官袍猎猎作响,
殿外石阶上,三股人流各自汇聚,文官行列中,至少五名与南地世家有关联的中低级官员走在一起,面色发白,步子极快,互相用余光对视,但无人敢当众交谈。
沈简彝快步追上严颂平,与他并肩走了十几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严颂平脸色灰败的听完,点了点头,两人迅速分开。
穆淑英与赵楼并肩走出殿门,两人走在石阶上,穆淑英看着前方的文官背影,声音极低。
“太子今日的刀法,比我预想的沉稳不少。”
赵楼双手拢在袖中,慢了半步,冷笑一声。
“刀法是稳,但砍的那个人没倒,没倒,就会有反扑。”
二人走到宫门外,互相拱了拱手,各自上了马车。
卓知平走在最后,步子极慢,宽大的石墨色氅衣在风中纹丝不动,苏承武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上,二人全程没有交谈。
走到宫门外,车夫拉开车帘,卓知平踩着脚踏上车,在掀开车帘的那一刻,忽然回头扫了一眼宫门方向,随后放下车帘,马车辘辘驶离。
苏承武独自走向拴在石栏上的马匹,翻身上马后,偏头对身旁的侍卫低声吩咐。
“去找人,给崇王府递个信。”
……
午后,崇王府。
书房的窗子支开了半扇,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紫檀木书案上,苏承锦坐在书案后,桌上铺着一张宣纸,那份用红绳系着的完整版周文玉图谱已经解开,展成一长条,从桌子这头一直铺到那头。
百里琼瑶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碟炒熟的瓜子,不紧不慢的嗑着。
苏承锦对照着图谱上严颂平那一栏,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着,顺着一行朱砂勾过的小字念出声。
“严颂平在平州老家,有三座不在官册上的粮仓,总储量约两万石。”
百里琼瑶将瓜子壳吐出,转头看过来。
苏承锦的手指往下移。
“严家嫁入陌州钱氏的二女儿,手中掌管着钱氏在烬州的一条暗账商路,每年走私茶引约三万斤,严颂平本人在京城有四处不动产,全部登记在其亡妻娘家的名下。”
苏承锦抬起头,看向百里琼瑶。
“这些东西,苏承明都不知道。”
百里琼瑶放下瓜子碟,走到书案旁,低头看着那份完整的图谱。
“所以苏承明今天在朝堂上能做到的极限,就是把严颂平暂停职权赶回家?”
“对。”苏承锦靠在椅背上,“这是他能砍出的最好结果,暂停职权,等待复查,没有证据把他按死,也不可能当堂定罪。”
百里琼瑶抱着手臂看他。
“真正能让严颂平彻底倒台的东西,在你手里,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不急。”苏承锦伸手拿起书案角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凉茶,“先看看严颂平被停职之后会做什么。”
百里琼瑶眉头微动,不太理解。
“人挨了打,只要没死,头一件事就是找人撑腰。”苏承锦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要看的就是他去找谁,怎么找,走的是哪条路,见的是什么人,这些信息,比直接把严颂平弄进大狱有价值得多。”
百里琼瑶将图谱上严颂平的关系网仔细看了一遍,手指沿着姻亲线条划了一圈。
“严颂平在朝中并不孤立,”她指着图谱上的连线,“他背后站着的不只是平州严氏,还有陌州钱氏、烬州赵氏,这三家通过姻亲形成了一个结构,严家的女儿嫁了钱家,钱家的儿子娶了赵家的女儿。”
百里琼瑶抬起头,看向苏承锦。
“按照草原的规矩,打了其中一只狼,整个狼群都会聚集嚎叫,今天苏承明动了严颂平,等于同时惊动了钱、赵两家,接下来几天,这三家在京城的代言人一定会频繁碰头,商量如何自保。”
苏承锦笑着点头。
“这正是我们要的结果。”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食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前提是,严颂平今天不能被吓的直接跪下来认罪,一旦认了,线索链就断在他一个人身上,后面的人反而安全了,所以今天朝堂上的结果,暂停职权、等待复查,是最理想的状态。”
百里琼瑶沉默了片刻。
“你给苏承明的那份图谱里,故意少了这些要命的东西,打不死人不是无能,是故意的。”
苏承锦端起茶杯嘴角一弯。
“你觉得呢?”
“苏承明不会看不出来。”
“他当然看得出来。”苏承锦将茶杯放下,“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丁余推门而入,双手抱拳。
“殿下,五殿下派人递来了口信。”
苏承锦看向他。
“说。”
“今日早朝弹劾严颂平,结果是暂停职权、移交刑谳寺复查,太子殿下对这个结果似乎很满意。”
“第二条呢?”
“严颂平散朝后没有回府。”丁余停顿了一下,“约一个时辰前,换了便服,带了两名随从,进了夜画楼。”
书房里安静了,百里琼瑶愣了一下,苏承锦将手里的毛笔搁在笔架上,将桌上的图谱卷好,系上红绳,放到一旁,随即走到书案旁边的木架前,取下一件玄色大氅,抖开披在肩上,转身走到软榻旁,拿起一件棉绒里子的厚实狐皮袄子,披在百里琼瑶的肩上。
百里琼瑶愣了愣神,看着他。
“我也要去?”
苏承锦一手扯着袄子的衣领,一手替她理了理领口,将衣带系好,笑着看她。
“带你去听曲。”
苏承锦走到门口,回头看向丁余。
“备马。”
丁余应声转身,快步走出书房。
苏承锦带着百里琼瑶跨出书房门槛,玄色的下摆拖过门槛石,在夕阳的余光里一荡一荡,
百里琼瑶跟在后面,拢了拢领口,声音从身后传来。
“要不要带上炎叔?”
苏承锦没有回头,脚步没有停,声音在风中散开。
“不用,夜画楼,是我的地盘。”(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