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霖州州署,清晨的风透着初冬的霜气,顺着半开的窗棂直往后堂里灌,桌案上那对儿手腕粗的红烛被风吹的剧烈摇晃,蜡泪滴答滴答的落在黄铜底座上。
陆文坐在宽大的公案后头,身上穿着那件正四品知府官袍,因为这大半年来肚子又圆润了一圈,腰带勒出几道深深的褶子,他没去管腰带,手指捏着一页泛黄的账册,目光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墨字上扫过。
公案上已经整整齐齐的码放了七摞账册与田产清单,最矮的一摞也有半尺厚,最高的那摞快赶上他手边的青瓷茶盏,每一摞的最上面都压着一枚各家主事人的私印。
方书吏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从外头走进来,小心翼翼的搁在公案左上角。
“大人,先喝口热粥垫垫肚子吧,天寒。”
陆文头也没抬,端起那碗白粥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米油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几分寒意,放下粥碗,用笔尖指着刚翻开的那页账册,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
“方书吏,你来看看这个,城西老赵家报上来的田产,城北那块挨着河道的洼地,州署底册上去年登记的是一百二十亩,今年怎么就变成九十八亩了?”
方书吏赶紧凑上前,眯着眼睛瞅了一眼,迟疑着回话。
“大人,许是……许是今年丈量土地的人手笔不一,量岔了?”
“放屁。”陆文把沾着朱砂的毛笔往笔洗里一丢,“二十二亩地长了腿自己跑了不成?八成是老赵那个滑头,趁着这次清查交账册的工夫,把那块洼地从册子里抹出去了,那块地年年夏涝,他不想交足额的田赋,就给我玩这手偷梁换柱。”
方书吏试探的开口。
“那……要不要下官把账册打回去,让赵家重报?”
陆文端起粥碗又喝了两口,想了片刻,摇了摇头。
“罢了,九十八亩就九十八亩,那块洼地本来也种不出什么好庄稼,值不了几个钱,七家大户的账册都已经交齐了,不能因为这二十二亩烂地,把整盘棋搅浑了,真要较真打回去,老赵那边又得磨蹭三五天。”
陆文咽下嘴里的粥,将空碗推到一边,目光落在公案最右侧那块空荡荡的桌面上。
“城南周家呢?”
方书吏的腰立刻弯了下去,双手贴在裤腿边,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回大人的话,周家……还是大门紧闭,昨日下午属下派了刘文吏带着人去催要,周家的大门连条缝都没开,门房管事隔着墙头喊话,说周老太爷病重卧床,族中无人能做主,账册都在老太爷的私库里锁着,请大人宽限。”
方书吏咽了口唾沫,见陆文的脸色没变,胆子大了几分。
“属下跟刘文吏交代过,让他把朝廷的清查令原文抄一份贴在周家门柱上,刘文吏刚把浆糊涂上去,周家门楼里就窜出来四个护院,不仅把告示撕的粉碎,连门柱上的浆糊都给擦干净了,至于遣散超额护院的事,周家更是半个字未提。”
陆文笑了,抬起右手,用指节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病重卧床?无人做主?”陆文摇着头,略显丰腴的脸颊跟着颤了颤,“周方年那个老狐狸,上个月我还见过他,红光满面,这朝廷的清查令一到霖州,他倒病的真是时候。”
“大人,朝廷给的期限紧,南地各州都在严查,周家这是摆明了要拖延,甚至是有意抗拒。”方书吏的脸色急切了几分,“平州和烬州那边,听说州署已经开始抓人了,咱们要不要……派卫所的兵丁过去,直接把门砸了?”
“砸门?”陆文抬起眼皮,扫了方书吏一眼,“你砸一个试试?周家在城南那座庄园,光是养在明面上的护院就不下五十个,暗地里还不知道藏了多少,你带着几个衙役去砸门,人家乱棍把你打出来,你找谁说理去?”
“可是,这样的话,大人的威严还有朝廷的旨意……”
“朝廷的旨意是让咱们查账,没让咱们去逼反地方。”陆文站起身,觉得身上这件旧官袍的褶子实在难看,便摆了摆手,“去,到后院让人把那件新裁的官袍拿来,这件袍子坐了一宿,褶子太多,出门不好看。”
方书吏愣了一下。
“大人,去周家要穿新袍子?”
“废话少说,去备马。”
小半个时辰后,换上平整挺括新官袍的陆文,把腰间的盐运使腰牌摘下,换上知府的官印,对着内堂的铜镜仔细正了正头上的官帽,推门走出了州署。
州署大门外的青石板街上,冷风卷着落叶打着转,陆文刚跨出门槛,眉头就紧紧拧在了一起。
台阶下方黑压压的站着一片人,左偏将陈亮穿着一身轻甲,头戴铁盔,腰间挎着那把大刀,在他身后整整齐齐的列着六十名卫所士卒,清一色的鸳鸯战袄,手里端着明晃晃的长枪,左手提着包铁木盾,杀气腾腾。
右偏将何玉站在陈亮旁边,那庞大的身躯把甲胄撑的溜圆,正拿着个油纸包往嘴里狂塞,嚼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看到陆文出来,赶紧把剩下的半个烧饼连同油纸团成一团,硬塞进马鞍袋里,迎上两步。
“陆大人。”陈亮把刀柄一拍,甲片碰撞发出沉闷的瓮声。
陆文走下台阶,来到陈亮面前,伸出胖手在陈亮胸前拍了两下,叹了口气。
“陈亮啊陈亮,谁让你带这么多人的?还带着长枪盾牌,去打仗啊?”
陈亮脸色微红,有些不服气。
“大人,末将听闻城南周家抗拒朝廷政令,撕毁府衙告示,周家高墙深院,护院众多,末将点齐六十名精锐,周家若敢不开门,末将便下令强攻!”
何玉在旁边咽下嘴里的烧饼,小声附和。
“是啊陆大人,平州和烬州那边都开始招募青壮备战了,咱们多带点人,安全。”
“安全个屁。”陆文背着手,围着陈亮转了半圈,“你带着六十个长枪兵去砸周家的门,传出去别人怎么说?别人会说我陆文要带兵抄家!那七家刚把账册交上来,心还没落地呢,你这一搞,那些老东西不得以为我陆文要秋后算账?”
陆文停下脚步,直视陈亮的眼睛。
“霖州不是平州,也不是烬州,我在这当了这么多年知府,跟各家当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这霖州的局面,靠的是人情,是买卖,不是你手里那把刀!”
陈亮被训的哑口无言,手按在刀柄上不知所措。
“把人数减到二十。”陆文伸出两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长枪和盾牌全撤了,那二十个人的腰刀,全给我收进鞘里,没有我的命令,谁敢拔刀,军法从事。”
陈亮咬了咬牙,扭头对着队伍大喊。
“后四排的,散了!前两排留下,长枪收起,腰刀入鞘!”
队伍迅速分化,六十人瞬间锐减到二十人,杀气顿时散了大半,剩下的士卒明显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街角那头缓缓驶来四辆马车,在州署门前停稳,车帘掀开,走下来四个人。
这四个人都没有穿官服,穿的全是上好的锦缎棉袍,手里有的捧着手炉,有的搓着玉扳指,各自带着一两名随从。
陈亮和何玉看清来人,都愣住了,这四位正是霖州城里已经交了账册的四家世族当家人。
城西赵家的赵升,城东李家的李余则,城南商铺最多的钱有余,以及城北的孙家的孙长清。
四人走到陆文面前,齐齐拱手行礼。
“陆大人。”
陆文笑的极为和气。
“四位老哥哥,大清早的把你们折腾起来,受累了。”
年纪最大的赵升把手揣在袖子里,皮笑肉不笑的回道:“陆大人的面子,老朽不能不给,昨晚大人亲自登门,吩咐我等今日随大人走一趟,只站着不说话,我等照办,只是这老骨头有些吃不消。”
“老赵受累,回头我让人送两斤好茶到府上。”陆文哈哈一笑。
穿着青袍的孙长清上前一步,行了个半礼。
“陆大人,在下今日既然来了,便是替大人站这个台,但有一条,周方年跟在下是二十年的旧交,若是大人今日要动刀兵,在下提前告辞。”
陆文正了正头上的官帽,看着孙长清的眼睛,认真问了一句。
“孙先生,你跟我打了七年交道,我陆文在霖州,动过一回刀兵没有?”
孙长清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走吧。”陆文翻身上了衙役牵来的马。
队伍浩浩荡荡的朝着城南进发,二十名卫所士卒走在最前头,陈亮和何玉骑马护在两侧,陆文骑在正中,身后跟着四位世族当家人和随从,方书吏抱着空白表册压阵,沿途早起的摊贩和百姓看到这阵仗,纷纷避让,交头接耳。
何玉骑在马上,把马鞍袋里的油纸团又掏出来,压低声音问陈亮。
“你说周家那老头子,是真病了还是装的?”
陈亮瞥了周遭一眼,闷声开口。
“管他真的假的,州署要办的事,他躺在棺材里也得给我爬出来。”
到了城南街道尽头,周家的庄园映入眼帘,青砖围墙一丈来高,有些年头,墙角生着青苔,两扇暗红色的朱漆大门紧闭,单层门楼上,十来个穿着短打的青壮护院正握着白蜡杆子,眼神警惕的盯着逐渐逼近的队伍。
队伍在距离周家大门二十步的地方停下,周家大管事周德贵站在门楼的垛口处,探出半个身子,脸色极其难看。
陆文没有让人去砸门,翻身下马,把马鞭随手一扔,指着街角喊道。
“方书吏,去街角那个茶棚,弄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来,顺便要壶开水。”
方书吏赶紧带人去办,不多时,一张缺了角的旧方桌和两把长条凳,稳稳的摆在了周家大门正前方十步远的地方。
陆文解下马鞍袋,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紫砂壶和一小罐茶叶,大马金刀的在长条凳上坐下,理了理官袍的下摆,自己动手往紫砂壶里捏了撮茶叶,冲入滚水。
茶叶的清香在冷风中飘散,陆文端起紫砂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然后仰起头,看着门楼上的周德贵。
“老周。”陆文的声音不大,“别在上面吹冷风了,下来喝杯茶,聊两句,你在上头我在下头,我仰着脖子喊,累的慌。”
周德贵看着下面那个坐在破桌子旁自己泡茶的知府,心底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这种松弛,比拔刀还要可怕十倍。
周德贵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护院,咬了咬牙,快步走下门楼,从旁边的一扇角门闪了出来,一路小跑来到陆文面前,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草民周德贵,见过陆大人,两位将军。”
陆文没看他,拿过一个粗瓷碗,倒满清茶,往对面一推。
“坐。”
周德贵硬着头皮,半边屁股挨着长条凳坐下。
陆文嘴角挂起一抹笑容。
“周老太爷的病好些了没有?上个月我托人送去的那支百年老山参,用了吗?”
周德贵额头冒出冷汗,赶紧回答。
“劳大人挂心,那支老山参用了,老太爷切片含着,这两天气色确实好了些。”
“那就好。”陆文点点头,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老太爷年纪大了,入冬风寒要命,我前些日子从卞州那边弄了几副膏药,专治腰腿疼的,回头让方书吏给你送府上去。”
周德贵双手捧着滚烫的茶碗,手心全是汗。
“多……多谢大人。”
陆文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越过周德贵的肩膀,指了指站在自己身后的那四个人。
“老周,你回头看看,这四位,你都认识吧?”
周德贵转过头,赵、钱、李、孙四个人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开口,但他们站在这里,就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尽了。
“认识,认识。”周德贵连连点头。
陆文伸出手,一一指过去。
“老赵家的账册和护院名册三天前就交了,上个月他们家在城东的盐铺盐引到期,我昨天刚让人把续签三年的文书送过去,生意照做,一天没耽误。”
赵升配合的拱了拱手,陆文的手指移向钱有余。
“老钱,城南十几间商铺的税牌,我昨天批下来了,还做主减了一成的商税。”
“孙先生,今年的田赋核下来比去年少了几两银子,我亲手批的,李家的货船要通关,我的朱砂笔一挥,畅通无阻。”
陆文收回手,重新端起紫砂杯,盯着周德贵的眼睛。
“老周,你看看这四位,都是霖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账册交了,护院遣散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谁家也没少一两银子。”陆文将茶杯重重顿在桌面上,“你回去问问老太爷,是这四位老哥哥傻,还是他周方年一个人聪明?”
周德贵被这番话砸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这才开口。
“陆大人,不是小人不配合,实在是老太爷拿不定主意,老太爷说周家在霖州扎了四代人,白纸黑字的地契都在,他怕账册交上去之后朝廷翻脸不认人,到时候周家几十口人去喝西北风,这账册,是周家的命根子啊。”
陆文听完,不怒反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丝帕擦了擦嘴角,盯着周德贵。
“老周,老太爷怕的,是朝廷翻脸,还是怕我陆文翻脸?”
周德贵张了张嘴,陆文身子靠在椅背上,声音冷了几分。
“朝廷翻不翻脸,我管不着,但霖州这一亩三分地,盐引谁批?税牌谁发?商路谁管?我陆文在霖州当一天知府,你周家就少不了一口饭吃,我能保那四家平安,就能保你周家一如既往。”
陆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每一下都敲在周德贵的心坎上。
“但你今天,要是不开这个门,不交这个账,我陆文,就不好替你们说话了,到时候断了周家的盐路和商道,别怪我不念旧情。”
“我给你半炷香的时间。”陆文站起身,俯视着周德贵,“半炷香之后,你要是还不开门,我就不是坐在这喝茶了。”
说完,陆文没再看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陈亮何玉二人。
“等。”
陈亮会意,猛的抬起右手,在腰间的刀柄上重重拍了一下。
“啪!”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街道上极其刺耳。
何玉往前迈了两大步,庞大的身躯挡在角门前方,脸上一直挂着的油腻笑意收敛,一双小眼睛眯成两条缝,死死盯着门楼上的护院。
那二十名卫所士卒齐齐往前踏出一步,门楼上的护院感受到那股真刀真枪杀出来的煞气,有人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周德贵连滚带爬的返回角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陆文坐在桌前慢条斯理的品茶,四位当家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就在半炷香即将燃尽的那一刻,周家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从里面缓缓推开。
大门敞开,满头大汗的周德贵站在一旁,从门洞里走出来的,是一个拄着乌木拐杖的老者。
七十多岁的周方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穿着一件棉袍,拐杖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走出大门,他没有先看陆文,而是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四位当家人。
赵升和钱有余把头低了下去,孙长清嘴唇紧抿,李余则看向别处,没有人与他对视。
周方年眼中的最后一点侥幸,在看到这四个老友的瞬间,也消失不见。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干枯。
“去,把账册和田契,搬出来。”
周德贵如蒙大赦,带着家丁往院子里跑。
陆文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模样,走上前虚扶了一把。
“老太爷,外面风大,别受了凉,您深明大义,我陆文感激不尽。”
不多时,两口装满账册和地契的大木箱被搬了出来,陆文招手让方书吏当场清点登记。
周方年拄着拐杖看着那些账册,忽然转头看向陆文。
“陆大人,账册交了,可是这护院的事……朝廷规矩一家只留二十个,剩下的三十多号人,都是跟着我周家吃了几十年饭的,逼急了他们闹出乱子,这笔账算谁的?”
陆文转过身,看着那些满脸不安的护院,嘴角一扯。
“老太爷多虑了,超额的护院按规矩遣散,但这遣散的人,如果愿意,可以去州署的卫所报名。”
他指了指陈亮和何玉。
“两位将军手里正缺人手,去了卫所,考核过关直接入编,管吃管住,按月发军饷,比在周家当护院只多不少。”
周方年愣住了,他突然发现,这么多年的交往,自己始终没有看清楚陆文这个人,随即他叹了口气,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走回了院子。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拔刀,没有流一滴血。
......
事毕,队伍打道回府,回去的路上气氛轻松了许多。
年纪最大的赵升凑到陆文马旁,压低声音问。
“陆大人,您方才在周家门口说,日后替各家写折子向朝廷求情……这话,是真的,还是哄我们的?”
陆文随着马背的颠簸,拍了拍肚子,笑眯眯开口。
“老赵啊,我陆文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我贪财,怕死,最怕得罪人,折子我肯定写,可朝廷准不准,那就不是我能管的事了,朝廷要是铁了心抄家,我指定躲不掉。”
赵升笑容一僵,陆文又是一笑。
“不过朝廷没说,那我就还是霖州的知府,你们在霖州让我好办事,我就让你们好办事,只要朝廷的刀没落下来,这霖州的盐引、税牌,我绝不含糊。”
赵升郑重的点了点头,陆文这种务实的自私,反而让世家们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队伍走在主街上,路过一个巷口时,卖豆腐的老汉挑着空担子,冲着队伍笑嘻嘻的拱手,两个蹲在墙根下斗蛐蛐的半大孩子爬起来,冲着何玉喊了一声何大将军,何玉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两块糖丢了过去。
霖州城,依旧太平。
回到州署,陆文一进后堂,就把官帽摘下来随手扔在公案上,一屁股坐进宽大的太师椅里,闭上眼睛,用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扯着嗓子喊。
“方书吏,泡壶新茶来,要今年新上的!”
他还想闭目养神一会儿,前堂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一名在前堂值守的年轻书吏,跑的连头上的帽子都歪了,手里紧紧捏着一张拜帖,神色古怪的冲进后堂。
“大人!大人!”
陆文睁开一只眼,不耐烦的骂道:“喊什么喊,天塌了?”
“不是周家。”年轻书吏双手将拜帖呈上,“是有人从外地赶来,递了帖子求见知府大人,来人没带仪仗,只带了一名随从,现在前堂候着。”
陆文一听外地来的,瞬间坐直了身子。
“什么来头?”
“是官府的人。”
陆文松了口气,伸出手接过那张材质普通的拜帖,翻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工整,透着一股读书人的味道,当他的目光落在最后的署名上时,眼睛眯了起来。
景州知府,澹台望。
陆文的手停在帖子上,眉头紧紧的拧在一起。
景州知府?永安二十六年的状元郎,那个因为得罪太子被贬到南地的硬骨头?
陆文脑子里飞速旋转,霖州跟景州虽是邻州,但平日里公文往来都极少,更别提私交,眼下南地世家清查正处于风口浪尖,这个时候,景州知府不在自己的辖区里处理烂摊子,跑到霖州来做什么?
陆文看着拜帖,心里隐隐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素未谋面的状元郎,这次来霖州,必然带着天大的麻烦。
他叹了口气,这知府当的,真是一天安生日子都没有。
陆文站起身,从公案上拿起刚摘下的官帽,重新戴在头上,对着一旁的半身铜镜仔细扶正,然后低头扯平了官袍上的褶皱,将勒人的腰带重新系紧。
“请。”陆文对着书吏吐出一个字。
他绕过公案,迈着平稳的步子,朝着前堂走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