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一身官袍入虎穴,半盏清茶缚豪宗

    夜色极深,景州城南,陈家庄园。

    两扇包着铜钉的朱漆大门紧紧闭合,门楼上挂着的两盏大红灯笼被冷风吹的摇摇晃晃,灯笼纸皮裂了一道口子,烛火在里头忽明忽暗,门前那条青石板路被照的一明一暗,两尊石狮子的影子扭曲变形。

    门房老吴裹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整个人缩在门洞避风角落的破藤椅里,白天那场风波闹的整个庄园人心惶惶,管事陈克发了一通脾气,严令护院巡逻班次加倍,他这个看门的也被从被窝里拽出来顶班,此刻脑袋正一点一点往下栽,打着瞌睡。

    砰!砰!砰!

    一阵沉闷的拍门声突然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不急不缓,节奏分明,老吴猛的打了个激灵,从藤椅上站起身,手里下意识抄起一根顶门杠。

    “谁啊?”老吴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门外没有回应。

    砰!砰!砰!

    拍门声再次响起,老吴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廊,凑到门板上的小窗口,眯起一只眼睛往外看。

    灯笼漏出的微光下,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官服,官服下摆沾着不少干涸的泥点,没带随从,没带卫兵,连一把防身的佩刀都没有,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站在台阶下,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任凭冷风吹的官服猎猎作响,纹丝不动的定在那里。

    老吴借着光亮看清了那张脸,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一抖,顶门杠差点砸在脚背上。

    怎么是景州知府?

    白天刚在州署门前撕破了脸,这位知府大人深夜一个人跑到陈家大门外,老吴脑子里只冒出两个字,疯了。

    “澹...澹台大人您稍等,小人这就去通报!”

    老吴不敢自己做主开门,更不敢把一个知府晾在外头不管,隔着门缝喊了一句,扔下顶门杠,把藤椅旁的灯笼一把抄起来,转身撒开腿就沿着青石甬道往后院跑。

    陈克接到通报的时候正带着几个护院在前院花厅外巡视,听完老吴的话,脸上横肉绷紧,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一个人?”

    “就一个人!”老吴连连点头,“小人看的很清楚,前后左右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陈克左右扫了一眼,冷哼了一声,快步穿过两道月亮门和回廊直奔后院正房。

    正房书房里灯火通明,陈万财还没睡,这位六十出头的老人穿着一件石青色棉布家常衫,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根毛笔翻看几本厚厚的账册,桌角放着一盏铜灯,光线将他脸上的皱纹刻画的极深。

    白天那场围署虽然被打退了,但陈万财并没有把澹台望放在眼里。

    他真正在意的是这几本记录着陈家近三年隐匿田产和盐引往来的账册,只要这些东西不落到官府手里,朝廷的清查令就是一张废纸。

    “家主。”陈克推门走进去,低声唤了一句。

    陈万财头也没抬,笔尖在账册上勾了一笔。

    “外面安排妥当了?”

    “护院加了一倍,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陈克走到书案前压低了声音,“家主,澹台望来了。”

    陈万财的手顿住了,抬起头看着陈克。

    “带了多少人?”

    “一个人。”陈克皱着眉头,“老吴看过了,没带兵,没带随从,就一个人站在大门外。”

    陈万财眯起眼睛,放下了手里的毛笔。

    陈克往前凑了半步,抬起手在自己脖子上做了一个横切的手势。

    “家主,白天这酸儒仗着霖州借来的兵让咱们折了面子,现在他自己送上门来,天赐良机,您一句话,我这就去门外做了他,找个乱葬岗一埋,神不知鬼不觉。”

    陈克白天被陈亮当众喝退,心里一直窝着这口恶气。

    陈万财盯着陈克看了三息,突然抓起桌上的一方镇纸狠狠砸在陈克的胸口上。

    “糊涂东西!”陈万财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怒火,“你长的是猪脑子?堂堂大梁朝廷命官!正四品的景州知府!是你说杀就杀的?你当这是在乡下抢佃户的田?”

    陈克被砸的后退了一步,捂着胸口往衣领里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杀朝廷命官,诛九族的大罪!你嫌陈家死的不够快?”陈万财指着陈克的鼻子骂道,“白天裹挟佃户去闹事,还可以说是民意,朝廷就算追究,法不责众,最多打几顿板子,你现在杀了他,到时候拿什么道理来说!”

    “小人知错了……那……把他赶走?”

    陈万财没有立刻回答,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户前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他不明白澹台望一个人深夜上门的意图,如果澹台望是来服软的,就不该一个人来,如果是来找麻烦的,一个人来就是送死,但一个手无寸铁的文官孤身上门,对陈家来说风险完全可控,见了不亏,闭门不见传出去反倒显得陈家心虚,怕了他一个孤家寡人。

    陈万财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石青色棉布长衫,系了两下腰带。

    “去开门,把他请到前厅,上茶。”陈万财挥了挥手,“我倒要看看,这位状元郎,卖的什么药。”

    前厅里点着儿臂粗的牛油大蜡,将整个厅堂照的亮如白昼,正中一张花梨木方桌,两侧各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

    陈万财坐在主位上,依然穿着那件家常衫,靠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姿态摆的随意甚至有些散漫,手边放着一套紫砂茶壶和一只青花盖碗。

    陈克站在陈万财身后右侧,双手背在身后,厅门外的走廊里四个身材魁梧的护院分站两侧,手全都搭在刀柄上,眼神不善的盯着院门方向。

    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

    澹台望跨过前厅的高门槛走了进来,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字画和博古架上的玉器,最后才落在陈万财身上。

    “澹台知府,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啊?”

    陈万财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微微拱了拱手,脸上挂着一丝皮笑肉不笑的客气。

    澹台望没有回答,走到左侧的客位前,伸手掸了掸椅子上的灰尘,一撩官服下摆坐了下来,桌上那把紫砂茶壶还冒着热气,他拎起来给自己倒了大半碗茶,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也没在意,端起碗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

    陈万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嘴角扯了一下。

    澹台望放下茶碗,双手重新拢回袖子里,这才看着陈万财,语气平淡。

    “来给陈家,一条活路。”

    陈万财端着茶碗的手一顿,碗沿停在嘴唇前面,隔着茶碗看了澹台望两息,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几分,将茶碗重重搁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了倾,死死盯着澹台望。

    “澹台知府,你这话什么意思?”

    澹台望没有理会陈万财的逼视,低头拍了拍官服下摆上沾着的泥点,那些从柳树村一路走回来时蹭上的黄泥,此刻被他拍的簌簌往下掉。

    随即澹台望靠在椅背上,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澹台望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天亮之前交出陈家全部的真实账册、田契、人口名册,田产、租税、盐引、商铺往来,一本不少,州署会派人清点核对,该罚的罚,该补的补,走完大梁的规制之后,陈家还是景州的陈家,你们的生意照做,田产照收,本官不赶尽杀绝。”

    陈万财冷笑了一声,手指在青花茶碗盖上慢慢转了一圈,没有说话。

    澹台望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庄园内所有逾制的护院即日解散,人员名册移交州署,由州署统一登记看管,陈家日后若需看家护院,按朝廷规制重新报备,人数不得超过大梁律法规定的数字,多出来的人一律充入卫所。”

    陈克的呼吸变的粗重起来,手背上青筋暴起,强忍着没有出声。

    澹台望的手指停在半空,目光从陈万财身上移开,直直的看向站在陈万财身后的陈克,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澹台望的语气陡然转冷,声音慢了下来,“交出近日之事的罪魁祸首,围堵州署、挟持佃户、殴打百姓、致人死命,这些事情本官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按流程上报朝廷,只惩首恶,不株连陈氏宗族。”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

    陈克听到第三条的瞬间身体猛的绷直,双眼通红,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陈万财没有看陈克,右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椅面,前厅里安静了一阵,终于,陈万财笑了。

    “澹台知府。”陈万财的语速放慢了,“你大半夜跑过来,就是为了消遣陈某的?”

    他站起身,在正厅中间慢慢踱步。

    “你是不是有些托大了。”

    陈万财停下脚步,伸手按在方桌上,看着桌面上干涸的茶渍。

    “你来景州才半年,根本不知道景州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陈家在景州扎根六十二年了,你知道六十二年是什么意思吗?你爹还没出生的时候,陈家就在这片地上种粮食了。”

    他抬起头,直视澹台望的眼睛,手指向门外漆黑的夜空。

    “永安九年景州大旱,饿殍遍野,州署的粮仓空得能跑耗子,是谁开仓放了三千石粮食,熬了整整三个月的粥,救活了三万口人?永安十五年城东河水决堤,是谁出了八万两白银,雇了五千民夫修起了那道防洪的河渠?景州城南三千亩的水田原先都是荒地,是谁出钱雇人开垦的?”

    “州署里一半的差役,逢年过节拿的是谁家给的赏钱?景州城里的孤寡老人,每年冬天谁家派人送的炭火棉衣?你今天跑来跟我说要查我的账,要解散我的护院,还要拿我的人去顶罪。”

    陈万财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白天的事情,我承认,过火了,那是底下人不懂事自作主张,但百姓对朝廷的清查令有疑虑,这也是事实,那些佃户本就是自愿跟着来州署要个说法的,景州这么大的地方几十年的根基,朝廷一纸文书下来说查就查,谁心里不犯嘀咕?他们怕官府乱来断了生计!”

    这个谎,陈万财说的理直气壮,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朝廷的清查令我仔细看过。”陈万财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青花盖碗,“上面写的是协助查办,没说要抄家灭族,陌州的知府还在跟钱家坐着喝茶呢,凭什么到了你景州就要按最严厉的标准来办?凭什么你澹台望一句话就要绝了陈家的生路?”

    陈万财用碗盖撇了撇浮叶,喝了一口茶。

    “澹台知府,我送你一句话,你知不知道你之前那几任知府为什么都对陈家客客气气的?”

    茶碗搁下,陈万财身子往前倾了倾。

    “因为景州,离不开陈家。”

    “你今天逼死了陈家,明天景州城数万张嘴吃什么?城外的田谁来种?城东的渠谁来修?你能从京城搬来一个陈家吗?没有陈家,景州就是一座死城,这个责任你担的起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梁朝九皇子不错,请把《梁朝九皇子》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梁朝九皇子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