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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一。
樊梁城迎来了入冬后最为阴寒的一天。
卯时初刻,北风顺着长街的尽头呼啸而来,狠狠抽打在巍峨的皇城高墙上。
明和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两列极长的队伍已经早早排了起来,几百盏提在小内侍手中的防风灯笼在寒风中摇晃,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脚下那一寸寸结霜的地面。
来上朝的百官皆裹着厚重的冬衣大氅,却依旧抵挡不住这透骨的奇寒,有人将双手死死揣在袖筒里,有人微微佝偻着脊背,脖子拼命往毛领里缩,在寒风中微微跺脚。
在这片被严寒笼罩的肃杀中,队伍里压抑的议论声却比这北风还要细密。
“听说了么,皇上今天要上朝了。”
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吏压低声音,嘴里呼出一团白气,左右张望了一番。
“估计是要对南边那桩天大的乱子下决断了。”
旁边一名年岁稍长的官吏搓着冻僵的手指,四下看了一眼才接话。
“能不下决断吗?陇西五千精骑在烬州城外让人伏击了,连南边三州的官道都让叛贼封死,缉查司锐缇音讯全无,这根本不是寻常泥腿子能干的出的事!”
“不仅这个。”青袍官吏将声音压的极低,“最要命的是那帮逆贼,居然敢打出皇长孙的旗号蛊惑百姓!这事朝廷要是再不发兵,一旦贼人蔓延到中原,那还得了?”
“嘘!别乱说话!”前方一名四品文官脸色煞白,猛的转过头打断,“皇长孙这三个字,是能在宫门外随便议论的吗?”
“你乌纱帽不想要了,别连累大家伙儿跟着掉脑袋!”
那两名官吏脖子一缩,赶紧闭上嘴巴,只是眼神依旧在同僚之间心照不宣的交换着。
就在这股压抑的气氛中,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从广场南侧的宫门处传来。
百官下意识循声望去,晨曦微露的暗影中,两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并肩大步走入宫城。
走在左侧之人,身着一件亲王规制的深紫蟒袍,那紫极深,在昏暗的光线下近乎于墨色,头上戴着一顶极其规整的白玉冠,冠顶嵌着十二颗细小浑圆的南珠,珠光在灯笼的映照下泛着五彩幽光,腰间束着一条极为名贵的金玉大带,左侧腰际,悬挂着一柄黑鞘长刀。
这身装束极尽奢华,可穿在他身上,却偏偏被那松弛的步伐走出了几分惫懒。
而在他右侧落后小半步的是一名身材极为魁梧,面容透着几分野性与冷厉的男子,此人套着一件大梁正四品武将的深红色官袍,走起路来龙行虎步,肩膀宽阔的几乎能挡住两人份的寒风。
随着两人逐渐走近,百官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原本排的还算紧凑的队伍,在那抹深紫色身影逼近的瞬间,不可遏制的出现了骚动。
排在外侧的官员不自觉的往里侧挤去,硬生生在宽阔的广场上让出了一条丈余宽的大道,生怕与这位在金殿上拔过刀的疯王爷沾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苏承锦对周围那避之不及的目光视若无睹,一路走到武将班位的前端,停下脚步,偏过头打量了一番百里炎,嘴角一扯,抬起手指了指百里炎那被撑的紧绷的袖口
“看你穿这身中原官袍,我还真有点别扭。”
百里炎皱着眉头,伸手扯了扯紧绷的领口,又扭了扭肩膀,脸色十分难看。
“这破料子勒的我脖颈生疼,胳膊抬不过肩膀,真要是遇上刺客,我连刀都拔不出来。”
“不过你这身紫袍,不如以前那身玄色蟒袍好看,也不如穿甲顺眼,这颜色穿你身上显老。”
苏承锦笑出声来,抬手在百里炎坚实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你现在是大梁的正四品归义将军,入乡随俗,总不能让你光膀子上大朝会。”
苏承锦扬了扬下巴,示意百里炎前往武将队列。
“去那边站着。”
百里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大步跨入武将班位,在靠近中后段的位置站定,那挺拔的身姿和浑身散发的煞气,让站在他前后的两名武将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连呼吸都放缓了许多。
安置好百里炎,苏承锦转过身,双手拢回宽大的袖管里,慢悠悠的直奔丹陛最前方独属于大梁宗室亲王的班位。
宗亲班位上,苏承武早已站在了那里。
苏承武今日的装扮与苏承锦颇为相似,同样是紫色的宗室王服,只不过细节处显出了品级的差异,头顶的玉冠上仅嵌着八颗圆珠,珠光只泛着三彩,腰间的玉带也少了些许繁复的纹饰,此刻正双手拢在袖中,双目微闭,呼吸绵长,在寒风中闭目养神。
听到那脚步声在身旁停下,苏承武缓缓睁开眼睛,侧头看向苏承锦,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目光在苏承锦眼底那淡淡的青色上扫过
“醒的挺早啊。”
苏承锦走到他身侧站定,扯了扯嘴角,抬手揉了揉眉心。
“五哥,话说昨天夜里你在我府上也没少喝,怎么你今天站在这,一点困意都没有?这北风一吹,我都要困死了。”
苏承武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极轻的笑了几声,转过头看着前方的大殿正门。
“你只要和我一样,在京城里多上几天早朝,看看这杀人不见血的阵仗,你这困意自然也就没了。”
苏承锦笑了笑,放下揉着眉心的手,刚准备再说两句。
当!
一声浑厚悠长的钟鸣声自皇城深处的钟鼓楼荡开,紧接着,尖锐高亢的声音撕破了黎明的寒气。
“时辰已到,百官入殿!”
随着这声长唱,明和殿那九扇高达两丈的朱红大门,被左右两排铁甲力士缓缓推开,一股夹杂着龙涎香与炭火暖意的气浪从殿内涌出,扑在殿外百官的脸上。
苏承锦收起嘴角的笑意,理了理大袖,与苏承武并肩踏上了汉白玉阶。
明和殿内,臂粗的牛油巨烛将整座大殿照的极亮,八个巨大的镏金铜鼎将殿内的温度烘托的极暖。
梁帝身着一件明黄五爪金龙袍,头戴通天冠,稳稳的端坐在那张代表着大梁最高权力的九龙宝座之上。
许久未曾在大朝会上露面,再次驾临朝堂的梁帝,带给群臣的压迫感不减反增。
经过温清和昨日的施针以及一夜的静养,梁帝的面色不再如先前那般灰暗枯槁,脸颊上透出几分红润,呼吸平稳,双眼睁开时,精光内敛,看上去比几日前的疲惫虚弱要好上许多。
在丹陛的左侧下首,苏承明身穿太子冕服,头戴冕冠,双手交叠持着白玉象笏,微微垂着头,但只要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那低垂的眼眸中,隐隐跳跃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狂热。
百官鱼贯入殿,依文武品阶在两旁站定,巨大的参拜声在大殿穹顶盘旋回荡。
“吾皇万岁。”
“平身。”梁帝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群臣起身,低头静立,没有人敢在此时抬头去直视帝王的威颜。
梁帝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声音冷厉,直入正题。
“众卿,南地传来的军报,想必你们都已经知晓了。”
梁帝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最终停留在文武班位的正中央,
“南地三州,世家作乱,那些受了国恩、食了朝廷俸禄的世族,罔顾皇恩,不思报国,居然公然聚众谋逆。”
“更让朕痛心的是,他们为了起事,居然敢打出所谓皇长孙的旗号,以此等大逆不道之辞来迷惑南地百姓,裹挟生灵。”
梁帝猛的一拍扶手,发出一声闷响。
“此事,关乎我大梁国本,江山社稷,众卿,如何看待?”
这句话抛出,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仅仅过了一息,文官队列中便有一名御史按捺不住,跨步出列,跪伏在地。
“启奏圣上!”那名御史高举象笏,声音慷慨激昂,“南地世家狼子野心,贪得无厌,平时便侵吞良田、隐匿赋税,如今更是胆大包天,拥兵自重。”
“所谓皇长孙,纯属子虚乌有大逆不道的妖言!臣请圣上即刻下旨,剥夺作乱世家一切官爵,将其九族尽数列为逆党,明正典刑!”
有了这人带头,朝堂上的气氛顿时被点燃,紧接着,又是数名言官纷纷出列,言辞激烈,无外乎是痛斥南地世家的贪婪无度,抨击他们打出皇室旗号是诛心之举。
听着这些没有任何实质性意义的口诛笔伐,苏承锦站在宗亲班位里,百无聊赖的垂下眼帘,开始闭目养神。。
足足闹腾了半柱香的时间,这种无意义的叫嚣才渐渐平息,因为真正够分量的人,要开始表态了。
文官队列最前方,当朝丞相卓知平,手持象笏,脚步沉稳的走出队列,那张清癯的面容上,常年挂着的那抹看透世事的淡漠笑意此刻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忧国忧民的凝重。
“圣上,臣有本奏。”卓知平声音平和,字字清晰,“世家作乱,固然可恨。”
“但如今南地三州通衢被断,数万叛军已成水火之势。这些叛贼裹挟流民,假借名分,口诛笔伐无益于平息战火。”
“若不以雷霆手段迅速剿灭,一旦贼势蔓延至中原腹地,不仅国库秋粮将有阻滞,更恐伤及我大梁根基,臣请圣上,速发天兵,平定南地之乱。”
卓知平的话音刚落,武将队列最前方,年已七旬、须发皆白却依旧挺拔的武威王习崇渊,一步迈出队列,甲胄未着却自带一股凛冽杀气。
“卓相所言极是。”习崇渊声音洪亮,“南地叛贼,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圣上,叛贼既然封锁了南地三州,单靠地方已无法剿灭,老臣附议,即刻调遣大军南下,一举荡平叛贼,乱臣贼子,唯有刀剑方能令其清醒!”
文武两班的领袖同时定下了调子,出兵平叛已成定局。
梁帝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的卓知平和习崇渊,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
“卓卿与武威王所言,甚合朕意,南地叛贼,必须以雷霆击之,绝无招安之理。”
梁帝的身子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在两班文武的脸上一一划过。
“平乱一事,乃当务之急,国之重中之重,但兵马未动,主将须行,众卿,这三军主帅的人选,可有推荐?”
这个问题一出,大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平定南地之乱,手握数万大军,这是何等滔天的军功?谁来挂这个帅,将直接决定未来朝堂的权力格局。
武将一侧,沉寂了片刻后,须发花白的安国公萧定邦率先跨出队列,这位当年追随太祖在沙场上浴血奋战的老将,大步走到殿中,躬身行礼。
“臣萧定邦上书!请崇王殿下挂帅,兵出南地,平定叛乱!”
这句话一出,让大殿内瞬间沸腾。
一直闭目养神的苏承锦,眉头猛的一挑,瞬间睁开了眼睛,微微侧过头,目光直直的看向身旁的苏承武。
苏承武也同样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询问。
苏承锦迎着苏承武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
苏承武看着苏承锦的表情,眉头瞬间皱的更紧了,开始思量着萧定邦此举背后的深意,在这种敏感时刻,把苏承锦推出来,无疑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而在丹陛之侧,苏承明在听到崇王二字的瞬间,眼眸眯成了一条细缝,盯向萧定邦,那隐没在宽大袖管中的双手死死攥紧。
梁帝坐在龙椅上,指尖继续在龙椅上轻轻敲击。
“哦?安国公推荐崇王,说说你的原因吧。”
萧定邦挺直了腰板,朗声开口。
“圣上!崇王殿下远赴关北,统领安北军,北破大鬼国王庭,打下了四千里草原,将其纳入我大梁版图!此等开疆拓土之奇功,乃太祖之后我大梁未有之功!其统兵之才、战阵之能、兵法谋略,天下皆知。”
“南地叛军虽众,然多为乌合之众,以崇王殿下之能,必能一战而定!此其一。”
萧定邦缓了口气,目光扫过文官队列,声音拔高了几分,继续进言。
“其二,南地叛军狡诈,居然敢打出皇室的旗号,以此大逆不道的名义蛊惑人心。”
“崇王殿下乃圣上亲子,是我大梁最正统的皇室血脉!由崇王殿下亲赴南地挂帅,不仅能以无上军威碾碎叛贼,更能以皇室正统之名,昭告天下,让南地百姓认清真龙与草寇,足以令叛贼谎言不攻自破,昭显我大梁天威!”
这番话,句句在理,字字铿锵。
官员队伍中,一些不参与党争的中立派官员听完,不禁暗自点头,发出了附和之声。
梁帝看着萧定邦,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微微颔首。
“安国公所言,确实不错,崇王之功,天下皆知。”
然而,还没等中立派官员们高兴太久,文官队伍的最前方,卓知平微微转过头,不动声色的向后看了一眼。
户部尚书丁修文,第一个迈出队列,躬身开口。
“圣上!安国公所言固然有理,但臣掌管户部,不得不言。”
“南地富庶,乃我大梁赋税重地。此次平叛,不仅是打仗,更要安抚民心、恢复民生,南地叛乱,钱粮消耗巨大,崇王殿下久在关北,对南地三州的钱粮调度、地理物产并不熟悉。”
“若大军南下,粮草接济稍有不慎,便有全军覆没之危!主帅人选,当对大梁全局钱粮调度了如指掌方可,需具备治国理政之宏才。”
丁修文话音刚落,吏部尚书高景隆紧随其后出列。
“臣附议!南地官员多有被叛军裹挟者,平叛不仅是刀枪之战,更是甄别官吏之战。”
“崇王殿下杀伐太重,草原一战血流成河。若以雷霆手段镇压南地,恐激起更大民变,令南地官吏人人自危。主帅当以仁德服人,善于识拔忠贞之士,深谙朝堂人事,方能稳定地方局势。”
高景隆退下,代礼部尚书曹知礼大步上前。
“臣亦附议,礼法不可废,南地打出逆贼旗号,实为乱我大梁礼制,崇王殿下虽为皇子,但亲王挂帅,若再立下盖世奇功,这封赏又该如何定夺?”
“平叛亦是礼教感化,主帅人选当名正言顺,德威并重,方能彰显我大梁天朝上国的礼法威严,让南地百姓真心归附。”
紧接着,刑部尚书禄无为站了出来。
“圣上,南地叛乱实为刑狱大案,叛贼伏法后,依律定罪,何人当斩,何人当赦,核查抄没,皆需依循大梁律法行事。”
“主帅需深谙大梁律法,不可仅凭武夫之勇,快意恩仇,否则恐生冤假错案。”
四部尚书连番上阵,从四个方面,将平叛的难度无限拔高,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崇王这个只在边关打仗的武王无法胜任。
大殿内的气氛变得诡异,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文官集团是在合力阻击崇王。
兵部尚书赵逢源理了理官服,大步迈出队列,走到大殿正中,直面龙椅躬身开口。
“圣上!四位尚书大人所言极是,南地平叛,非一将之勇可成,乃国之大计,非全才不可任,臣观朝野上下,唯有一人可担此重任!”
赵逢源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向梁帝。
“太子殿下,自监国以来,勤于政务,整顿吏治,清查积弊,处理政务井井有条,深谙钱粮调度,明辨官员忠奸,秉持礼法,执法如山。”
“更兼太子殿下乃储君之尊,国之根本,威望远胜亲王,南地之乱,亦是太子殿下历练之机!若由太子亲自挂帅,统领王师,三军将士必将士气如虹,南地百姓见储君亲临,必当望风景从!臣叩请圣上,由太子殿下挂帅出征!”
说罢,赵逢源跪地叩首。
此言一出,大殿内爆发出一阵惊呼。
议论声沸腾,再也压抑不住。
“太子挂帅?这怎么行!”
“赵尚书!太子乃国之储君,身系国本,岂可轻动?”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哪有储君亲征的道理!刀枪无眼,若有闪失,社稷何安?”
“胡闹!有伤国本啊!”
那些老成持重的官员急的直跺脚,几乎一边倒的反对,武将那边也是议论纷纷,显然对毫无统兵经验的太子去指挥大军心存疑虑。
苏承锦站在宗亲班位里,看着赵逢源那慷慨激昂的背影,心里只觉得可笑。
这帮文臣为了不让他染指军权,真是什么绝户计都敢往外端。
梁帝坐在龙椅上,听着下方的喧哗,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脸上适时的浮现出一抹为难之色,伸出手向下压了压,大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梁帝看着跪在地上的赵逢源,语气沉缓,透着责备。
“赵卿,太子身负监国之权,每天还有很多政务需要处置,这是社稷根本。”
“若亲率大军南下,京中诸事谁来主理?一旦有个差池,恐动摇大梁社稷,这事,你是不是要深思熟虑一下?”
这话听起来是在推拒,但实际上却没有把话说死。
就在赵逢源准备继续陈词之时,武将队列后方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冷哼。
穆淑英今日一袭武将朝服,那双锐利的眼眸,冷冷的扫过梁帝那为难的神色,又扫过满朝议论纷纷的百官。
她深知这是东宫在造势,但她的弟弟还陷在南地,她决不能让不懂打仗的太子去前线瞎指挥。
穆淑英最终将目光落在了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赵楼身上。
赵楼眼皮微垂,直挺挺站着,毫无反应。
穆淑英冷哼一声,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两名武将,大步流星的跨出队列,走到赵逢源身侧,身姿笔挺,双手抱拳。
“圣上!”穆淑英的声音清冽而坚定,“古言有云,君之嗣嫡,不可以帅师。”
“一来太子殿下身系国本,监国理政,绝不可轻动,更不可置于刀枪无眼之地。”
“二来储君挂帅出征,于礼法不合,故,臣以为,太子挂帅一事实为不妥!”
“南地叛乱,地势险恶,臣在南疆驻守多年,对那里的山川地貌,气候人心最为熟悉!臣,穆淑英,请命挂帅!愿领王师,亲赴南地平叛。”
“臣愿立军令状,一个月之内,若不能荡平贼寇,臣愿提头来见!”
这番话干脆利落,梁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
“穆大将军忠勇可嘉,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论。”
大殿内的议论声又起,支持穆淑英的声音不在少数,苏承明看着穆淑英挺直的身影,眼底深处闪过一抹的阴冷寒芒。
就在僵持不下时,一直不作声的赵楼,缓缓走出队列,来到穆淑英身侧,躬身行礼。
“圣上,臣对于穆大将军之言,不敢苟同。”
穆淑英猛然回头,那双凤目死死盯住赵楼。
赵楼却看也不看她,甚至极其隐蔽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冷笑,只对着龙椅继续开口。
“臣以为,南地叛乱,贼势浩大,朝廷若要平叛,届时必是各路兵马齐出,京营边军混杂,以求雷霆一击。”
“若仅遣一员大将出征,各路人马素不相统,彼此之间互不服气,号令难一,恐生掣肘,必酿大祸!”
赵楼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煽动。
“太子殿下贵为储君,以元帅之尊南下,足以镇服诸将,震慑叛党,三军将士见储君亲临,必然上下一心,奋勇杀敌,此乃万全之策。”
穆淑英死死瞪着赵楼,她万万没想到,赵楼为了掩盖败绩,为了讨好太子,竟连最基本的军事常识都不顾了。
梁帝饶有兴趣的看向赵楼,手指再次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赵楼所言,也颇在理,诸卿以为呢?”
宗亲班位里,苏承锦和苏承武不动声色的对视了一眼,将大殿内这番群像尽收眼底。
苏承武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今天这场朝会,还真是一出唱念做打俱佳的好戏。”
苏承锦嘴角微翘,声音极轻。
“谁说不是呢,文臣武将都在这棋盘上跳脚,看着吧,高潮还没到呢。”
萧定邦再也忍不住了,涨红了脸,指着赵逢源和赵楼的方向大骂出列。
“一派胡言!赵大将军,太子殿下从未经历战阵,不知兵法虚实,这番贸然挂帅去前线,要是遇到诡诈之敌,风险太大,实不妥当!万一有失,你担待的起吗?”
赵逢源立刻出言反驳,声音比萧定邦还要大。
“安国公此言差矣!南地叛贼,不过是些拿着锄头扁担的农夫和被世家裹挟的乌合之众,土鸡瓦犬罢了!何足挂齿?你身为老将,未免太过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些!”
“再说,太子殿下春秋鼎盛,玉不琢不成器,正该历练!若不加以磨砺,将来怎么知晓民间疾苦,怎么成为统御四海的一代明君?”
“想当年,太祖皇帝打下这片江山,也不是生来就会领兵打仗!只有久经沙场,方可成就不世之功!”
萧定邦气的胡子都在抖,刚想开口破口大骂。
一个更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
习崇渊不知何时已站到了队列之前,他迈出一步,带着当年马踏天下的无上凶威,硬生生压住了赵逢源的气焰。
“赵尚书,此言差矣。”
习崇渊盯着赵逢源,那双浑浊的眼眸却让人不敢直视。
“太祖起于行伍,那是因当年天下无主,四海鼎沸,江山都在马背上争,太祖不得已才亲冒锋镝,以身定乱!”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四海升平,太平基业稳固,储君,乃是国之根本!储君历练之道,在朝堂听政,在民间体察,绝不在那随时可能送命的沙场锋矢之下!”
“南地贼寇纵然易破,但战阵之上,瞬息万变,刀剑无眼,谁敢说一定赢?储君一旦有失,江山震荡,社稷何托?你赵逢源,用一句历练,就敢把大梁国本推向绝路吗?”
习崇渊这番话重若千钧,赵逢源脸色一僵,额头渗出冷汗,面对这位太祖留下的老臣,他不敢造次半句,只得无助的转过头,看向卓知平。
卓知平的目光平静无波,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宽大的朝服衣袖,从容不迫的走出队列,那张清癯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对着习崇渊微微一礼。
“武威王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一片赤诚之心,老臣深感敬佩。”
但他紧跟着话锋一转。
“只是,老王爷,典故不可单取一端啊。”卓知平在大殿中缓缓踱步,语气不徐不疾,“太祖起于草莽,固然是时势所逼。”
“可纵观史书,古之贤明储君,遇有寇乱,也有持节督军的前例,并不是说生于太平盛世的守成之主,就要终身不履军营。”
卓知平停下脚步,目光清明。
“今天南地之乱,已祸乱数州,荼毒百姓,生灵倒悬,请太子出征,并非是要其亲自披甲冲阵,亲冒矢石。”
“圣上尽可择老成宿将,如赵穆两位将军这般国之柱石为副帅,凡临阵攻守,排兵布阵,调度兵马冲杀,皆由副帅主理。”
“太子殿下只需待在中军,掌节度,明赏罚,统筹各军粮草,以镇全军之心即可。”
卓知平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情怀。
“这次出征,太子殿下在中军之内,学习驭将之道,筹粮之法,抚民之策。”
“这正如赵尚书所说,是一位储君最紧要的历练!若只因兵戈有险,便令储君终生不闻军旅之事,不知将士疾苦,以后……”
说到这里,卓知平微微偏过头,那双半阖的眼眸睁开了一线,略带深意的扫过站在宗亲班位里的苏承锦。
苏承锦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讳的笑了笑,根本懒得理会这种暗示,他太清楚这老狐狸的意思了。
卓知平收回视线,继续对着梁帝进言。
“以后一旦圣上垂暮,四方再有狼烟,太子殿下身居深宫,不识将帅脾性,不知军情险恶,到时候,社稷之危,岂不是比今天更大?”
“武威王忧太子于沙场遇险,臣亦忧。”
“可臣忧的,更是储君不识兵事,以后无以镇天下!两者相较,当取其轻,谋万全之策。”
卓知平重重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只要圣上严令约束诸将,派重兵严护中军大帐,不令太子轻赴险地,则风险完全可控,一旦南寇平定,太子殿下既懂兵事,又识民苦,朝野归心,国本方能真正永固!臣卓知平,恳请陛下,允太子挂帅!”
他话音刚落,身后文官集团立刻跪倒一片,齐声高呼附和。
“臣等,恳请陛下,允太子挂帅!”
整个明和殿内,鸦雀无声。
苏承武站在原地,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低语开口。
“到底是卓知平,真是好一张嘴。”
苏承锦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李卓之谋,确实名不虚传。”
随即他抬眼看向丹陛之侧的苏承明,轻声嘀咕。
“台子都搭的这么高了,该你上场了,好哥哥。”
果然,在一片巨大的请命声中,苏承明整了整太子冕服,一步步走下丹陛,来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深深一躬。
“父皇。”苏承明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真诚与大义凛然,“诸位大人的话,儿臣全听在耳中。”
“武威王担心国本有失,安国公顾虑兵凶战危,都是忠君忧国之金玉良言,儿臣深为感念。”
苏承明直起身,目光坚定。
“不过,正如丞相所言。”
“储君之责,不只是端坐宫闱,批阅几本文书,要是长居深宫,不识将帅辛苦,不见战乱流离的惨状,以后临四海之变,拿什么镇抚大梁天下?”
“南地百姓身陷寇乱,天天盼望王师。儿臣身为储君,实在不忍坐视生灵涂炭,儿臣愿借这次南征,亲历艰难,遍知疾苦,若能扫平叛贼,是社稷之福,若儿臣才力不足,未能建功,也愿承担所有罪责。”
他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恳请父皇,恩准儿臣此行,为大梁尽一份心力!”
梁帝靠在龙椅上,身子靠向椅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的轻轻敲击,大殿内只剩下呼吸声。
穆淑英焦急的左右看了看朝堂上几乎一边倒的局势,最终将目光死死锁定在了苏承锦身上。
这个家伙,手握安北军,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帅位落入根本不懂打仗的太子之手?他到底在想什么东西?!
赵楼同样转头看向苏承锦,用余光不停扫视,只见苏承锦依旧微闭着双眼,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副事不关己,一句话都不打算说的散漫模样。
良久,梁帝停止了敲击,目光穿过大殿,落在了苏承锦的身上。
“崇王,你也是领兵之人,刚才卓相与太子的那番话,你觉得如何?”
唰的一下,全殿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那道深紫色的身影上。
苏承锦闻言,缓缓睁开眼,迈着散漫的步伐,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礼。
“回父皇的话,儿臣以为,太子殿下挂帅,实在是我大梁天大的幸事。”
“如果要是在这次出征中,太子殿下能够得胜而归,则更能昭显我大梁皇室之正统,令天下归心,令宵小不敢再生觊觎之心。”
苏承锦抬起头,露出真诚的笑意,看着梁帝。
“儿臣,完全认同卓相的话,太子,是最合适的主帅人选。”
轰!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惊愕的看着苏承锦。
什么情况?!
崇王和太子势如水火,这是满朝文武心知肚明的事。
这么好的争取军功,执掌兵权的机会摆在面前,他怎么非但不争,反而举双手赞成太子去抢功劳?
这疯王爷,又在发什么疯?
萧定邦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穆淑英眉头紧锁满是不解,赵楼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跪在一旁的苏承明侧过脸,盯着苏承锦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没有窃喜,反而升起一股浓烈的不安。
就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卓知平,那张始终带着温吞笑意的脸也变了颜色,眉毛控制不住的跳了一下,眼中闪过凝重与困惑,试图看破这反常退让背后的算计。
梁帝看着下方平静的苏承锦,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微光,随即点了点头,站起身俯视群臣,声音不容置疑。
“好!既如此,朕意已决。”
“命,太子苏承明为平南大元帅,总领各路兵马,挂帅南征!”
“命,临南大将军穆淑英,陇西大将军赵楼为左右副帅,辅佐太子!各级参将,校尉,由太子在军中自行指任。”
“命,临南军、陇西军各出精兵一万,调京营铁甲卫,长风骑各出一万五千精锐,合兵五万,即日南下!”
“朝堂各部,户部筹措粮草,兵部调拨军械,全力配合,务必给朕一举扫平南地叛贼,不得有误!”
卓知平带头跪地,声音高亢。
“圣上英明!”
百官随之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万岁。
穆淑英和赵楼脸色却一个比一个沉重,却也只得抱拳领命。
“臣等遵旨!”
就在这定局之际,苏承明突然再次抬起头,看向梁帝。
“父皇!”苏承明的声音极大,盖过了大殿内的余音,“儿臣还有一事想求。”
“九弟久经战阵,在关北和草原积累了丰厚的作战经验,用兵之能远胜儿臣。”
“儿臣这次初掌兵事,虽有二位将军辅佐,心里仍有忐忑。”
苏承明转过头,看着苏承锦。
“儿臣恳请父皇,请崇王担任大军的行营宗正,随军南下观军,也好时时向他请教提点,有崇王在侧,儿臣心里方觉底气十足,以安军心。”
苏承武在后面听到这句话,嘴角扯了一下。
“来了。”
苏承锦嘴角挂着笑意,对此毫不意外。
百官之间刚刚平息的议论之声再次响起,互相交换着眼色。
行营宗正?
说的好听点,是代表皇帝在大军中掌管宗室仪制、纠察宗室言行,说的难听点,到了真刀真枪的战场上,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摆设!
无兵无权,把战功赫赫的崇王按在这个位置上,跟着太子南下,这分明是要把苏承锦放在眼皮底下,当个供人观赏的摆设,甚至战事不利还能顺手扣个乱军心的黑锅。
这样的位置,心高气傲的崇王岂能同意?
梁帝嗯了一声,居高临下的看向苏承锦。
“崇王,太子的意思你听到了,你的意思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苏承锦身上,脸上的不解与期待比刚才更浓。
苏承锦整理了一下紫袍袖口,再次迈出一步,对着梁帝和太子深深行了一礼,态度恭顺的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太子殿下既有此命,觉得儿臣随军有用,儿臣身为大梁宗室,自当遵从。”
“儿臣愿领行营宗正一职,随军南下,看太子殿下怎么一举扫平叛贼,为太子殿下观阵助威。”
满殿死寂,所有人都惊异的看着苏承锦。
这个在关北杀人不眨眼的王爷,竟然真的咽下了这口恶气?
梁帝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既如此,就这么定了,各部即刻准备,大军择日拔营,散朝!”
随着内侍拉长声音的唱喏,百官纷纷行礼叩送。
大殿的朱红门被推开,百官鱼贯而出,寒风再次扑面而来,官员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着今日朝堂上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脚步匆匆的向外走去。
苏承锦和苏承武并肩走下白玉台阶,阳光洒在石阶上,有些刺眼。
“老九,你今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苏承武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开口,“你不争帅位也就算了,连行营宗正这种恶心人的差事你也接?”
“你知道吗,到了南地,苏承明有无数种办法让你死在乱军之中,或者把战败的黑锅全扣你头上?”
苏承锦拢着袖子,偏过头看着苏承武,笑的十分灿烂。
“五哥,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我要是挂帅,他们有一万种办法在粮草上卡我的脖子,但如果他挂帅我随军,吃不上饭的,可就不是我了。”
苏承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苏承锦话里的深意,眉头微微舒展。
两人正走着,苏承锦突然停下脚步,目光锁定了前方不远处正低头赶路的卢升。
“卢尚书,请留步。”苏承锦笑着扬声喊了一句,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卢升听到声音,吓的浑身一哆嗦,赶紧转过身。
见是崇王,他连忙露出一个笑容,深深作揖。
“下官见过崇王殿下,见过郡王,殿下唤老臣,不知有何吩咐?”
苏承锦走到卢升面前,嘴角带笑。
“卢尚书,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我就是有件小事想找您打听一下,当年大哥的府邸,不知道现在能不能进去看看?”
卢升闻言,恍然大悟的笑了笑。
“回殿下的话,去年,太子殿下体恤兄弟之情,下令工部修缮大皇子府。”
“如今那宅院主体建筑早就已经修缮完毕了,一应陈设也都按规矩复原,虽然没了往日繁华,但院墙正屋都修好了,门上的封条也撤了。”
“崇王殿下要是想去凭吊缅怀,直去即可。”
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拱了拱手。
“多谢卢尚书解惑了,天寒地冻,卢尚书慢走。”
卢升连忙还礼,不敢多问,匆匆告退,汇入出宫的人流中。
苏承武走到苏承锦身边,看着卢升离去的背影,皱着眉头。
“去大皇子府?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去那座空宅子干什么?那地方就算修好了也是个空壳子,你能查出什么?”
苏承锦收起脸上的笑意,目光变得深邃,望向远处宫墙的飞檐。
“昨天晚上咱们商议南地幕后黑手的事,我问你和白秀,你们两个想了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南地那个幕后之人,既然打着大哥和皇长孙的旗号,连皇子妃的下落都能查到,还能号令世家。”
“这就说明,他跟大哥之间绝对有过极深的渊源。”
苏承锦转过头,看着苏承武。
“既然从你们嘴里问不出什么,我想亲自去看看,去大皇子府里,到底还能不能找到当年遗留下来的线索。”
“虽说当年遭了一场大火,说不准真的什么都烧光了,但……万一呢?”
“只要能找到一丝一毫那个幕后之人的线索,这南地之行,我们就不算瞎子。”
苏承武看着他那执拗的神情,没再多问。
“既然如此,我陪你一起去,我也想看看,大哥当年,到底都认识了些什么人。”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走向宫城大门。
细碎的雪花从彤云密布的天空中飘落,落在他们深紫色的蟒袍上。
长街寂寥,风声呜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