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习铮最先沉不住气,他搓了搓下巴,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父亲。
“爹,您说……姑母这大清早的,突然整出这么一出,什么意思啊?”
习靖远眉头紧锁,眼眸微微一眯,将目光投向了主位上的老父亲。
“父亲,瑶儿什么意思?”
习崇渊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一大一小全都眼巴巴的瞅着自己,没好气的白了这父子俩一眼。
“我怎么知道!你们两个问老夫,老夫去问谁?老夫又没钻进你妹妹的肚子里去!”
老人嘴上没好气的骂了一句,右手却不由自主的抬起来,摸了摸下巴上的花白胡须,眉头紧锁。
思索了片刻,习崇渊收回视线,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太子那边的点将,有个大概的眉目传出来了吗?”
提到军务,习靖远的神色立刻变的肃然起来。
“还没有明旨发下来,东宫那边应该还在忙着应付递上去的那些举荐折子,各营具体的主将名册与勘合还在兵部核对,尚未正式下发。”
“不过,我昨夜散朝之后,已经亲自写了一份条陈章程,递到了兵部和东宫案头。”
习靖远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的习铮。
“铁甲卫乃京畿最后的屏障,此番抽调一万五千精锐南下,剩下的精锐兵马必须留在京城外围,以防不测。”
“京畿防务是根本,我身为铁甲卫大统领,按太祖留下的军制,必须留守京畿,坐镇大营,断无擅离职守之理。”
“所以,此番统领一万五千铁甲卫南下的领军之人,我在章程里,向兵部直接举荐了铮儿。”
“嗯?!”
正端着茶杯发呆的习铮听到自己的名字,猛的一愣,一口热茶差点喷出来。
他那双眼睛亮了起来,放下茶杯,一双大手拍在桌面上,站起身指着自己的鼻子,兴奋的喊道:“我?!父亲,您老没跟我开玩笑吧?”
“一万五千铁甲卫,全归我一个人带?你终于觉得我能独当一面吗,单独领兵出征了?!”
二十七岁的铁甲卫校尉,哪怕经历了不少的血战,在听到自己终于能名正言顺的统帅一万五千本家精锐出征时,那张脸上还是难以自抑的涌上了狂喜。
然而,他这股子兴奋劲儿还没维持过两息,习靖远抬起眼皮,冷冷的白了他一眼,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你领个屁。”
习铮脸上的狂喜僵住。
“此番南下平叛,太子坐镇中军不管具体战事,赵帅要管着骑兵,步军调遣自然全归穆帅一人节制,哪轮的到你一个小小校尉去指手画脚?”
“要不是有穆帅在前方替我盯着你,你当我敢把这一万五千号弟兄的身家性命交到你手里?”
“穆帅治军极严,临阵决断毫无疏漏,又最擅长山地步兵攻坚之术,有她在前面顶着,我自然不必操心。”
习靖远端起手边已经放凉的茶水喝了一口。
“让你领兵,不过是看在你去了一趟关北稍微长了点脑子的份上。”
“去了南地之后,一切军务调遣唯穆帅马首是瞻,如若此番平叛凯旋之后,穆帅若是在军功簿里亲口夸你一句,我便考虑跟兵部打个招呼,将你从现在这个校尉的位置上,往上挪一挪。”
“要是让我听说你在南地敢犯浑抗命……”
习靖远没有把下半句威胁说出口,只是冷哼了一声。
习铮非但没有垂头丧气,反而满不在乎的撇了撇嘴,重新坐回木凳上往后一靠,一脸笃定。
“行行行,我知道了,在您老眼里,我就是个还没断奶的娃娃!”
“您老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这次去南地打仗,指定干出点名堂来,然后从这个破校尉的位子上滚开,绝不继续占着茅坑给您老丢人现眼!”
习靖远看着他那副混不吝的样子,难得的笑了一下,转过头重新看向陷入沉思的习崇渊,伸手指了指那三个食盒。
“父亲,铮儿去南地的事暂且不论,眼下这桩事,您老拿个主意吧。”
“这算不算是瑶儿在宫里看出了什么风向……想借着这笼糕点传话,让我们习家往崇王那边站队?”
将糕点同时赐给武威王府和崇王府,在外人看来,这就是贵妃娘娘在向全天下宣告。
武威王府与崇王苏承锦,是一条船上的人。
可太祖建朝之初,习崇渊能够在功高震主的情况下全身而退,靠的就是只认军令不认人,绝不参与皇家夺嫡这条铁律。
习崇渊摸着下巴,眉毛紧紧皱在一起,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深宫高墙里熬白了头发的女儿,低声自语。
“她是不是这两天在宫里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把脑子给气糊涂了?不然按她这些年闭门避嫌的性格,没道理做出这么出格显眼的事啊?”
“她也是咱们习家的种,打小在我身边长大,自然清楚习家不掺和皇子夺嫡的规矩,更清楚这个时候往外递信号意味着什么,当年承瑞逼宫那么大的阵仗,她都没往家里递过半个字求援,如今为了一个没什么关系的苏承锦,她怎么可能坏了规矩?”
“爷爷,爹,你们俩在这儿瞎琢磨什么呢?这有什么难猜的!”
旁边的习铮听着老头子和老爹把事情想的那么复杂,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伸手揭开食盒一角,抓起一块蜜糕塞进嘴里。
“依我看,哪有什么站队不站队的!你们也不想想,东宫那个前两天刚在朝堂获了元帅尊位,那和宁宫里的女人是个什么德行满京城谁不知道?尾巴指不定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我觉得多半是那个姓卓的这两天在宫里显摆她儿子的威风,姑母在宫里看不惯那个卓氏小人得志的嘴脸,心里实在气不过!”
“姑母那是什么脾气?年轻时候在咱们家里,那也是拿着马鞭子抽人的主儿!她知道卓氏和太子最忌惮苏承锦那个疯子,这才想出这招,故意做了几笼糕点赐给崇王府,借着崇王的名头刺激恶心一下卓氏,给她添堵呢!”
这番话听着粗糙,却在歪打正着之间摸到了今早融晖阁交锋的九成真相,然而在习靖远听来,这完全是不谙朝堂凶险的浑话。
习靖远眼神一寒,反手一巴掌拍在习铮的后脑勺上。
“你个小兔崽子懂个屁!”
“后宫跟前朝从来都是一体,后宫争斗哪有你想的这般儿戏!你姑母在宫里屹立多年不倒,靠的要是这种小孩子斗气的把戏,骨头渣子早让人给啃没了!”
习铮挨了一巴掌,脖子一缩,咽下嘴里的糕点,低头喝茶,小声嘀咕了一句本来就是,却也不敢再大声插嘴了。
主位上的习崇渊看着这父子俩,随后又盯着那三只食盒看了半晌,这才站起身,看向还在揉脑袋的习铮。
“铮儿,别在这儿坐着了,去屋里头把老夫那件黑狐大氅拿来。”
习铮见老爷子脸色变了,知道真有正事,立刻老老实实的哦了一声,随即从木凳上弹起来,转身大步流星的走进后头的主殿正堂去取衣服。
习靖远跟着站起身挡住了风口,眉头微皱的看向父亲。
“父亲,您这是打算……亲自去一趟崇王府?”
习崇渊摇了摇头,理了理身上的衣服。
“去崇王府干什么?还嫌咱们家今天这出戏唱的还不够热闹,非得去给东宫和卓知平递把刀子?”
“苏承锦那个小子,现在浑身上下都长满了心眼子,老夫就算去了,他也未必会跟老夫说什么东西,老夫要去城东找周文玉一趟!”
习靖远闻言,又指了指桌上的食盒,眉头紧锁。
“找周老王爷?那这食盒,还有崇王府那边……”
他话音未落,习铮已经双手捧着那件用黑狐皮缝制而成的厚重大氅,风风火火的从主殿内快步走出。
“爷爷,给您披上!”
习铮绕到习崇渊身后,双手展开大氅,抖落上面的浮尘,动作熟练的披在老爷子的肩上,又绕到前头,替老爷子系好领口的带子。
习崇渊拢紧了大氅,低头理了理衣襟,转头看了看面前站的笔直的儿子和孙子,目光凌厉。
“给老夫记住,今日宫里送糕点这档子事,先默不作声!你们爷俩把嘴给老夫闭的严严实实的,从现在起,外头若是没人来问,就权当不知道崇王府也收了一份。”
“任何人来瞎打听,都只字不提,只说是宫里娘娘孝敬老夫这个当爹的,咱们自己在家吃了便是,一切章程,等老夫回来再说!”
“是,父亲!”
习靖远凛然应命。
习崇渊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一边迈着大步往外走,一边对着院门外的老门房中吼了一嗓子。
“老刘!备车驾!去城东!”
门房立刻高声应诺。
不过片刻工夫,习崇渊那道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父子二人的视线之中。
习铮站在游廊边缘,伸长脖子看着祖父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又转过头看了看桌面上那三只红艳艳的食盒,鼻梁皱起,老气横秋的背起双手,学着刚才老爷子的模样,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这天家之争,真是麻烦呐!”
他这句感叹才刚出口。
又是一记大巴掌毫无征兆的从旁边呼啸而来,力道比刚才那一下还要大的多,直接把习铮拍的往前一个踉跄。
“爹!你干嘛又打我?!”习铮捂着作响的后脑勺,龇牙咧嘴的看着习靖远,“我就叹口气怎么了?这也是跟爷爷学的,您怎么不去拍爷爷的脑袋啊!”
然而,习铮这一回头,却对上了习靖远那双泛着寒光的眸子。
“什么混账话都敢往外说!天家之争这四个字,也是你一个武将能挂在嘴边的?!你嫌咱们习家满门老小的脑袋在脖子上挂的太稳当了是不是?!”
习铮揉着脑袋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收起了脸上的嬉笑,下意识的站直了身体。
习靖远转过头看了一眼四周空旷的院落,确认没有任何下人靠近,这才重新转回视线,盯着儿子的眼睛。
“铮儿,你给我听清楚了!过几日大军开拔,此番随军南下,你给我把你那张破嘴闭紧了!”
“在军营里,在太子和几位副帅面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能说,你就是把舌头咬烂了,出口前也给我在脑子里过三遍,掂量清楚了再张嘴!”
习铮咽了口唾沫,见父亲神色如此骇人,沉声回道。
“爹,我知道,他们打着承瑞的名头造反,这是要动国本,儿心里有数,到了军中绝不妄议朝政。”
“你知道个屁!我说的不是朝政!”
习靖远直接打断了他,往前逼近一步,高大身躯将习铮彻底笼罩在阴影之下,压迫感十足。
“我说的是南地那帮人!前几日兵部传回来的急报你也听说了,烬州那帮叛军,打出来的,可是拥立皇长孙的旗号!”
“你以为那只是南地世家为了师出有名,故意编造出来哄骗百姓的幌子?这里面,未必就没有天大的文章!”
习靖远盯着儿子的眼睛,声音越发低沉。
“当初承瑞逼宫败亡,当天夜里大皇子府那场大火,对外宣称皇子妃韩攸宁是在火场里自焚殉夫,可烧成那个焦炭样子,连五官面目和身形都分不清!天底下除了老天爷,谁能真正看出来,那具焦尸是不是韩攸宁本人?!”
习铮的呼吸一滞,眼睛瞪的溜圆。
“爹,你的意思是……”
习靖远一把抓住了习铮的肩膀,目光锐利。
“你给老子往最坏处想!当初韩攸宁虽未曾表明有身孕,但若真是有人当年在那场大火里偷梁换柱,偷偷救下了她,暗中带她去了南地躲藏,后来还在南地平平安安的诞下了子嗣……”
“那如今烬州城里被叛军捧出来的那个孩子,便是名正言顺的大梁皇长孙,更要紧的是,他身上流着咱们习家一半的血!”
习靖远松开抓着习铮肩膀的手,伸出手指戳在习铮的胸膛上。
“承瑞是你姑母的心头肉,圣上也未将他革除宗室,若韩氏当年真的生下了遗孤,若不计较皇室的礼法宗籍,单按咱们自家的骨肉亲情论资排辈,那个如今不到一岁的奶娃娃,日后可是得实打实的叫你一声表舅的!”
习铮彻底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虽然平时行事跋扈,但脑子绝不笨。
他一直以为南地叛军打出的旗号不过是赵崇远那帮王八蛋借死人名义造势的无耻手段,因为这事,他还气的在营里骂了三天娘,却从未往这一层里去深想过。
一个活着的大梁皇长孙,一个身上流着习家血脉的叛军共主,如果那是苏承瑞唯一的孩子,如果那是姑母的亲孙子……
习靖远退后半步,看着脸色发白的儿子,眼神冷厉。
“这京城里,满朝文武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武威王府,盯着铁甲卫!”
“圣上这次为什么要把本该留守京畿的铁甲卫点进南征大军里?”
“若是到了南地战场上,证实那孩子是假的也就罢了,可万一那孩子是真的,战场上有人故意把韩攸宁母子推到你这支铁甲卫的阵前,或者有人借着这个孩子的名头攀绕上我们习家,打着习家支持皇长孙的旗号在南地招摇撞骗,甚至东宫那边有人借此将脏水泼到武威王府头上,给你扣上一顶暗通叛逆,包庇逆党遗孤的帽子!”
“到那个时候,你手握一万五千铁甲卫,你该怎么做?”
“此番南下,你得想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朝堂上那些言官的笔,你不会不清楚,杀人不见血!”
“你若是到了南地,因为一时的妇人之仁,或者因为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脉牵绊犯了军规,万劫不复的就是整个习家!”
寒风呼啸着穿堂刮过,卷起地上的几片雪屑,打在父子二人的靴面与习铮的脸上,冰凉刺骨。
一边是自幼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表弟留下的唯一骨血,是亲姑母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
另一边,是习家三代人用命换来的满门忠烈清誉,是武威王府几百口人的身家性命,是身后数万铁甲卫弟兄的生路。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砖,双手在身侧死死攥紧,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当年那个在王府里与他比试武艺,总喜欢拍他肩膀的苏承瑞,又划过姑母在鸾明宫里日渐苍白的鬓发。
足足过了十几息的漫长沉默,习铮才将翻腾的思绪压了下去,他松开紧握的双拳,用力挠了挠后脑勺,将原本用黑皮绳束的整齐的长发抓的有些凌乱。
“爹,您老不用拿话吓唬我,你儿子我虽然平时浑了点,但脑子又不傻,什么是国法,什么是私情,我心里头知道轻重。”
习铮转过头,看了一眼靠在柱子上的那杆玄铁重枪,又望向南方那阴沉压抑的天空,脸上挤出一个冷笑。
“铁甲卫的规矩,我从小背到大,绝不会忘!”
“我不管那孩子是真的还是假的,承瑞当年既然已经走了,圣上又不打算追究,那就是一了百了!”
“不过,南地那帮狗娘养的杂碎,居然敢打着承瑞的名头,把姑母一家当成造反的挡箭牌,我习铮绝不会放过那帮王八蛋!”
习铮猛的转回身,目光毫不退避的迎上父亲的视线,斩钉截铁。
“爹您就放心吧!届时我到了南地,绝不会给任何人拿这件事攻讦咱们习家的机会!”
“倘若那孩子是假的,那便万事大吉!倘若……真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里头真有猫腻,那个孩子真的活着,我会在太子和旁人反应过来之前,在战场上将此事干干净净的搞定!”
“无论是死是活,我绝不会让别人拿这件事,拿这层血脉和这个孩子来攻讦咱们武威王府,更不会让半点脏水连累了宫里的姑母!”
习靖远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儿子,没有再骂,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伸出那只大手,在习铮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嗯,能想明白这一层,就很好了。”
习靖远收回手,重新转过身,与儿子并肩立在游廊下,目光越过寂静的演武场,望向院门外的天空,眉头再次蹙起。
“接下来这盘棋怎么走,就看看老爷子去周府那边,能商量个什么结果出来了。”
寒风继续在樊梁城的上空呼啸,而方桌上被掀开的食盒里隐约透出的蜜糕香气,在这肃杀的冬日里,显的格外沉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