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去路分明门自敞,天心抉择命应知

    一路穿街过巷,城内因着南征大典的缘故,戒备比往日森严了数倍,街面上行人寥寥,两侧商铺大多半掩着门板。

    半个时辰后,苏承锦策马拐进城西长街,停在了崇王府那扇高大的朱漆大门前。

    大门敞开着,门外积着厚厚的一层白雪,门房里头却空无一人,连平日里站在台阶下迎候的亲卫都不见踪影。

    苏承锦挑了挑眉,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往门前的拴马石上一绕,径直走进了前院。

    刚一转过影壁,喘息声与闷哼声便混杂着拳脚砸在皮肉上的闷响,瞬间撞入耳中。

    苏承锦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只见原本干干净净的前院地面上,此刻新落下的积雪已经被踩的一片狼藉。

    十余名身穿黑衣的王府亲卫,正横七竖八的躺在青石板和台阶下,一个个捂着肚子或是肩膀,咬着牙低声呻吟,想爬却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

    东侧的抄手游廊台阶前,丁余和赵杰两人,正各自拄着一把安北刀,半弯着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丁余左半边的衣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赵杰更是狼狈,头上的发髻都散了半边,肩头印着一个清晰的泥脚印。

    而在前院正中央的空地上,两道人影正激烈交错。

    燕鸾平脱去了外头的棉袍,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短衫,脸色通红,脚下步法极快,双拳大开大合,每一记招式,都带着劲风,招招式式全是沙场上搏命的死手路数。

    在他对面,身穿劲装披头散发的萧煜,早已被逼的左支右绌。

    萧煜眼眶青黑,嘴角挂着一丝殷红的血迹,身上的衣服也裂了好几处,露出里头布满青紫淤痕的精壮皮肉,但他脚下却死死踩在雪地里,任凭燕鸾平拳势凶猛,依旧死咬着牙关,双臂交叉格挡,偶尔抓准空当反抽一记冷拳,用的全是刚猛霸道的萧家军拳路子。

    又是一记硬碰硬的拳肘相撞,两人同时震退两步,脚下积雪炸开。

    苏承锦解开大氅系带,迈步走下影壁后的台阶,看了看躺了一地的亲卫,随后走到廊下丁余和赵杰面前,停住脚步。

    “殿下!”

    丁余和赵杰一见到苏承锦回来,脸色顿时一阵发红,顾不得胸口气血翻涌,撑着刀便要跪地请罪。

    苏承锦抬手虚按了一下,止住了两人的动作,目光在地上那些呻吟的亲卫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微蹙。

    “怎么弄成这副德行?弟兄们可有受重伤的?”

    丁余捂着发闷的胸口咳了一声,与旁边的赵杰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回殿下的话,属下无能。”

    丁余咬着牙,看了一眼场中还在与燕鸾平死磕的萧煜,低声禀报。

    “弟兄们都没受大伤,这小子虽然嘴上骂的凶,动手的时候却收着三分力道,用的全是军中卸骨撞穴的巧劲,让弟兄们暂时脱力爬不起来,并没有往死穴上招呼。”

    赵杰在旁边揉着发麻的右肩,瓮声瓮气的补了一句。

    “属下瞧着,他多半是忌惮把人打残打死了,怕殿下您回来之后真按军法剁了他,所以不敢下死手。”

    苏承锦听完,眉梢微微一挑,神色松缓了下来。

    只要这小子脑子还没疯到滥杀人的地步,那就还有的救。

    “怎么回事?不是让燕鸾平和张静山轮流在后院盯着他吗,怎么让他闯到前院来了?”

    丁余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躬身回禀。

    “殿下,按您前两日定下的部署,昨晚亥时城门落锁之前,属下从府里抽调了二十名身手最好的亲卫,换了商队伙计的衣裳,护送夫人,连翘和杜仲,连夜返回关北了。”

    “如今咱们这偌大的王府里头,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不到三十号人手,防卫确实空虚了些。”

    丁余指了指萧煜。

    “这小子贼的很,前两天在演武场被燕指挥使和张指挥使轮番摔打,一直老老实实的装孙子,结果今早他摸准了王爷您不在府里,趁着燕将军和张将军在后院偏厅换班喝茶的工夫,突然发难。”

    “他装作肚子疼叫开了房门,一拳放倒了送水进去的弟兄,紧接着抢了院门守卫的刀鞘,一路从后院硬闯出来,放翻了十几个拦路的弟兄,眼瞅着就要冲出王府大门了。”

    “属下和赵杰当时刚从温先生那里回来,一进门正好撞见弟兄们躺了一地,便上去拦他,结果……”

    “结果也没能按住他,反倒被他寻了破绽,好在燕指挥使听到前院动静,从后院赶了过来接手,这才把他死死拦在了这儿。”

    苏承锦听罢,轻轻嗯了一声,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揉肚子的几个亲卫。

    “行了,没出人命就好,一会儿把弟兄们扶下去,去请温清和过来,弄几副活血化瘀的膏药贴上,明天一早还要随军赶路,别落下了病根。”

    说完这话,苏承锦往四周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对了,温清和人呢?前院闹出这么大动静,以他那个爱凑热闹的性子,怎么没出来看?”

    苏承锦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正色。

    “白秀那身子骨你是知道的,又是个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脾气,非要跟着大军一块儿走,若是温清和不在车队里头寸步不离的盯着他的脉象,我这心里头实在没底。”

    听到苏承锦问起温清和,丁余连忙躬身,从一旁的桌上拿起一只用油纸包的严严实实的木匣子,双手呈到苏承锦面前。

    “殿下,温先生留在善堂没回来。”

    苏承锦一怔。

    “明日大军就要拔营,他还不打算走?”

    丁余指了指手里的木匣子。

    “温先生说,他偶遇事情,必须留京确认,需要在京城里头耽搁个三五日。”

    “让您尽管放宽心带队南下,等他把京城这桩事落实之后,自己便会快马加鞭顺着官道南下,与殿下汇合。”

    “至于右副使的病,温先生已经将未来半个月每日所需的汤药包,还有应急的护心丸全都配齐了,分门别类装在这只木匣子里交给了属下。”

    “连煎药的水量,火候和服药时辰都写了满满三张纸交给石安那孩子了,温先生交代,只要路上按时督促右副使服药,这半个月内,定然不会有任何性命之忧。”

    苏承锦看着丁余手里那只沉甸甸的木匣子,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既然是他自己定的事,那就由他去吧,你让青萍司的暗桩在城里头远远策应着,等他办完了事,护送他一路南下,别让他在路上出了岔子。”

    “另外,传我的令,全府上下即刻开始收拾行装,今日傍晚之前,所有随行车马,军械,干粮必须清点装车完毕,明日清晨卯时正刻,咱们准时随大军拔营出发。”

    说到这儿,苏承锦特意叮嘱了一句。

    “尤其是白秀坐的那辆马车,你亲自去盯着,车厢四壁和底板全都用最厚的羊绒毯子给我铺满钉死,窗户缝拿桐油纸封严实了,车里头备足十天的银骨炭,绝不能让半点冷风进去。”

    “是!我这便去办!”

    丁余凛然应下。

    就在二人交谈的这几息工夫里,前院空地中央的打斗已经到了激烈地步。

    燕鸾平一记凌厉的鞭腿横扫,结结实实的抽在萧煜格挡的双臂上。

    巨大的力道震的萧煜双脚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雪沟,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四五步,后背撞在院心的一株枯梅树干上,树枝上的积雪砸了他满头满脸。

    萧煜倒抽了一口冷气,两条胳膊不停发抖,虎口处已经被震裂渗出血丝。

    可这小子骨子里那股疯劲儿不仅没退,反而被激了出来!

    一眼瞥见站在游廊台阶下正往这边看的苏承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瞪的滚圆,一边喘着粗气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沫子,一边指着苏承锦破口大骂!

    “苏承锦!你个藏头露尾的王八蛋!你终于舍的从外头滚回来了?!”

    燕鸾平眼神一寒,脚下一蹬又要扑上去。

    “小兔崽子,还敢嘴硬!”

    萧煜侧身狼狈的滚开,躲过燕鸾平抓向他咽喉的右手,顺势从雪地里弹起,一边绕着圈子招架,一边扯着嗓子冲苏承锦吼叫。

    “苏承锦!你们这帮疯子想去南地那个烂泥潭里头,你们尽管自己去!老子不奉陪!”

    “凭什么非要强行拉上老子?老子不认识你,更没吃过你崇王府一粒米!你凭什么把老子锁在这破院子里天天让人揍?!”

    燕鸾平一拳擦着他的耳畔砸过,拳风刮的萧煜脸颊生疼,逼的他不得不连退三步。

    “你去把萧定邦那个老不死的给我叫过来!”

    萧煜双目赤红,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不是觉得老子丢了他安国公府的脸吗?他不是巴不得老子赶紧死在外头眼不见心不烦吗?你让他亲自滚过来!”

    “老子今天当着你的面,把这身骨头架子拆了还给他,把账跟他算个清清楚楚!省的他拿老子当人情送给你!”

    燕鸾平跟这小疯子足足缠斗了小半个时辰,虽然一直牢牢占据上风,但萧煜自幼修习萧家童子功,筋骨皮肉抗揍的邪门,再加上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燕鸾平这会儿额头上也见了汗,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西侧游廊下,一直抱臂观战的张静山见状,微微蹙着的眉头动了动。

    这位平日里看着斯文的张算盘,慢条斯理的解开袖口系带,将两只袖管一寸寸挽到手肘上方,露出两条筋肉紧实的小臂,扭了扭脖子,迈步走下台阶。

    “燕子,你喘口气,我来替躺在地上的弟兄们跟他松松筋骨。”

    燕鸾平吐出一口白气,甩了甩有些发酸的右手腕,咧嘴一笑。

    “行,老张你悠着点,别真把这国公府的少爷给拆散架了。”

    张静山没笑,那张平日里总是忧心忡忡的脸上此刻一片冷漠,脚步一错,整个人贴地疾掠上前,右手五指成钩,直取萧煜的左肩琵琶骨!

    萧煜刚被燕鸾平耗尽了八成体力,面对张静山这毫无征兆,角度刁钻的雷霆一击,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变招格挡!

    眼看着张静山的五指就要扣住萧煜的肩骨。

    “住手!”

    一道平静的喝声,陡然从东侧游廊下响起。

    张静山前冲的身形在距离萧煜不足半尺的地方硬生生刹住,带起的劲风吹起了萧煜额前的乱发。

    但他并没有退开,而是与旁边的燕鸾平对视了一眼。

    根本无需半句言语交流,就在苏承锦喊出住手的同时,燕鸾平从左,张静山从右,两人同时跨步欺身!

    本就已经力竭的萧煜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整个人便被这两位一左一右,用最霸道的军中擒拿手法,死死的按跪在了雪地之上。

    “放开老子!有种给老子个痛快!按着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萧煜双膝砸在石头上,剧痛让他额头冷汗直冒,但他依旧死命挣扎着,脖子高高梗起,死死挣扎。

    苏承锦没有理会他的叫骂,踩着满地凌乱的泥雪,一步步走到被死死按在地上的萧煜面前,撩起衣摆蹲下身子,与跪在地上的萧煜平视。

    那双眸子平静无波,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萧煜那张沾满泥雪与血迹的年轻脸庞。

    “萧煜,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当真确定,不跟我去南地?”

    “哪怕这一趟去南地,能亲手为你死去的爹娘报仇,你也不去?”

    “我去你大爷的!”

    萧煜被按的胸口贴地,想也不想便张口咆哮。

    “少拿我爹娘的名头来压老子,老子告诉你苏承锦,莫说是你,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老子也……”

    咆哮声,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萧煜疯狂挣扎的身体猛的僵住,那双原本充血赤红,满是戾气的眸子,在一瞬间猛然收缩!

    萧煜死死的盯着蹲在眼前的苏承锦,嘴唇微微颤抖着,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音。

    “你……你刚才说什么?”

    苏承锦看着萧煜的眼睛,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抬起右手对着按住萧煜的燕鸾平和张静山摆了摆。

    “松开,放他起来。”

    燕鸾平眉头一拧,手上的力道不仅没松,反而往下又压了半分,低声提醒。

    “王爷,这小子邪性的很,下手又黑又快,您离的这么近,万一放开他暴起伤着您……”

    “无妨。”

    苏承锦伸手在燕鸾平的小臂上轻轻拍了两下,语气淡然。

    “这儿是崇王府,他要是有本事能在你们几十号人眼皮子底下要了我的命,那也是他的能耐,松手。”

    见苏承锦心意已决,燕鸾平与张静山对视一眼,同时松开了扣住萧煜脉门与肩骨的双手。

    失去了钳制的萧煜并没有立刻跳起来,而是双手撑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缓缓直起上半身,单膝跪在雪泥里,仰着头,死死盯着已经站起身来的苏承锦。

    “你把话说清楚!我爹死在西陲,跟南地有什么干系?!你少在这儿拿话诓我!”

    苏承锦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非但没有解释半个字,反而抬起手,径直指向了外头那扇敞开的王府大门。

    “我诓你做什么?你萧大少爷是什么金贵人物,值的本王费尽心思去骗你?”

    “我答应你们家老爷子收留你,不过是看在当年安国公在京城与我的情分,既然你萧煜觉得来我这崇王府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觉得去南地是替别人送死,那本王也绝不强人所难。”

    “看见那扇门了吗?崇王府的大门就在那儿敞着,没人拦你,你现在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

    “回去之后,替我给安国公他老人家带句话,就说他托我管教孙子的事,我苏承锦庙小容不下大佛,实在无能为力,等日后我从南地平叛回京,再亲自备礼登门,向他老人家请罪。”

    话音落定,前院里只剩下北风刮过枯枝的声响。

    萧煜单膝跪在原地,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双手下面那滩混着血丝的泥雪。

    凌乱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站起身来拍拍屁股走人的刹那,原本低垂着脑袋的萧煜,毫无半点征兆的猛然抬头。

    那双眼睛里迸发出凶光,右脚脚尖在青石板上猛的一蹬,借着单膝跪地的蓄力之势,在短短三尺的距离内瞬间暴起。

    全身仅存的所有力气凝聚在右拳之上,带起一股破空风声,迎面一拳,直挺挺的砸向近在咫尺的苏承锦面门。

    “殿下小心!”

    丁余和赵杰骇然失色,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三尺之距,猝然发难,连站在侧后方的燕鸾平和张静山都慢了半拍!

    然而,面对这记足以开碑裂石的搏命重拳,站在原地的苏承锦瞳孔微缩,脚下竟是连半步都未曾闪避。

    腰腹核心骤然发力,脊背如大龙绷紧,右手从袖中抽出,五指攥拳,不闪不避,迎着萧煜砸来的拳头,硬生生对轰了上去。

    一声沉闷的骨肉碰撞之声传来。

    两股沛然大力在半空中轰然炸开,苏承锦只觉得右拳虎口一阵剧麻,一股狂暴的冲力顺着小臂直撞肩头,震的他脚下连退了数步,直到第七步堪堪稳住身形。

    而这一记贴身突袭,瞬间引爆了整座前院。

    “找死!!”

    一声暴怒的咆哮炸响。

    原本就憋着一肚子火的燕鸾平双目赤红,连半句废话都没有,右手猛的按住腰间刀柄,安北刀带着寒光,瞬间出鞘。

    与此同时,张静山一步跨出,左手精准扣住萧煜刚收回半寸的右肩琵琶骨,五指猛的发力往下一按,将萧煜整条右臂卸脱了臼,紧接着燕鸾平一步欺身,刀锋直接贴着萧煜的颈侧架了上去。

    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了萧煜脖颈上的皮肤,一缕鲜血顺着刀身的流水纹缓缓滑落。

    “别动!”

    燕鸾平的脸上再无平日里半点嬉皮笑脸的模样,左眉尾的刀疤狰狞,浑身上下涌动着杀气,刀锋往前死死顶了一分,声音冰冷刺骨。

    “老子可不管你是什么狗屁安国公府的孙子!你要是活腻歪了,老子今天就在这儿一刀剁了你的脑袋,拿去给你爷爷下酒!”

    几乎在同一瞬间,廊下的丁余和赵杰已经一个箭步冲到了苏承锦身前,两人手里的长刀齐刷刷拔出刀鞘,雪亮的刀刃向外,将苏承锦严严实实的护在身后。

    而前院地上那十几个原本还在呻吟的王府亲卫,在看见萧煜对苏承锦出手的刹那,全都忍着剧痛从雪地里爬了起来。

    十几把安北刀同时出鞘,刀光映着漫天白雪,将萧煜死死困在核心!

    萧煜原本还在拼命挣扎的身体,在这股铺天盖地的杀气笼罩之下,本能的僵住了。

    萧煜在京城勋贵圈子里头横行霸道,跟铁甲卫、长风骑的人都动过手,可那些人碍于他安国公府的身份,从来没人敢对他真正动过杀心。

    但眼前这群人不一样。

    萧煜能清晰的感觉到,架在自己脖子上的这把刀,只要他再敢往前动上半寸,那个左眉带疤的关北汉子绝对会毫不犹豫的抹断他的脖子,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这群人眼里没有国公府,没有王法,只有那个站在后面的年轻亲王。

    萧煜喘着粗气,脖颈处的刺痛让他混乱滚烫的脑子冷静了几分,顶着脖子上冰冷的刀锋,目光越过丁余和赵杰的肩膀,死死盯住后面正在轻轻活动手腕的苏承锦,突然扯开嘴角,发出一阵嘶哑的嘲笑。

    “咳,咳咳……好!好一个威风八面的崇王府!”

    萧煜梗着脖子,鲜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大声吼道。

    “苏承锦!你以为随便编句鬼话,在我面前玩这一手欲擒故纵的激将法,老子就会乖乖上你的套,替你去南地卖命吗?”

    “我告诉你,你想跟老子玩这套心眼,你还嫩了点!老子绝不会上你的当!”

    “有种你就让你这帮手下现在就一刀砍了老子!没种杀我,就赶紧让人把刀拿开!老子现在就要回家!”

    面对萧煜色厉内荏的吼叫,燕鸾平眼底杀机暴涨,握刀的手腕微微一沉,就要给他点真正的血腥教训。

    “都退下。”

    苏承锦的声音从丁余身后传了出来。

    苏承锦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手,伸手拨开挡在身前的丁余和赵杰,迈步重新走上前去。

    “王爷,他方才……”

    丁余急声开口。

    “我说,都退下。”

    苏承锦看了丁余一眼,目光又扫过燕鸾平和张静山。

    燕鸾平咬了咬牙,冷冷的盯了萧煜一眼,手腕一翻,将刀从萧煜脖子上撤了下来,张静山也顺势松开了手,两人各自退后两步,但手依旧按在刀柄上。

    四周合围的十几名亲卫齐刷刷的顿足立定,现场一片肃穆。

    苏承锦走到还在喘粗气的萧煜面前,再一次蹲下身子,目光平静的注视着他。

    “谁跟你说,本王是在用激将法诓你了?”

    苏承锦指了指自己刚才跟萧煜硬拼了一记的右拳,语气淡然。

    “这一拳,权当是还你这几天在王府里头挨的揍,现在你可以好好拿耳朵听人说话了吗?”

    萧煜捂着隐隐作痛的脖子,死死盯着苏承锦,咬牙切齿。

    “你有屁就放!”

    苏承锦点了点头,不疾不徐的抛出了一句话。

    “你刚才说,你觉得我是为了拉你下水,故意拿你爹来编瞎话骗你。”

    “那穆淑英的话,你萧煜,信是不信?”

    听到穆淑英这三个字,萧煜原本满是戒备与嘲弄的眼神,顿了一下。

    大梁三大边军,除了关北,陇西赵楼老奸巨猾,唯独临南穆家世代忠烈,穆淑英更是出了名的刚直清冷,从不与朝堂党争同流合污,更不可能为了帮苏承锦骗他一个纨绔子弟而编造谎言。

    萧煜眉头死死拧起,声音沙哑。

    “你提她做什么?”

    苏承锦看着他的眼睛,将半个时辰前在大帐外,穆淑英亲口告知的情报,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穆大将军亲口告诉本王,南地那群造反的逆党里头,藏着成建制的……有西域瀚阤国的影子。”

    最后几个字落下,萧煜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瀚阤……瀚阤骑军?怎么会在南地……怎么可能出现在南地?”

    萧煜嘴唇剧烈哆嗦着,喃喃自语。

    苏承锦看着他这副模样,却没有再多说半句,扶着膝盖从雪地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雪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失魂落魄的萧煜,声音冷淡。

    “话,本王已经原原本本的带到了,至于那帮瀚阤人是怎么钻进南地的,到了战场上能不能碰的上,那是打过才知道的事。”

    “怎么选,是你萧煜自己的事,也是你们安国公府自己的事,去,还是不去,本王懒的再管你。”

    说完,苏承锦连看都没再看萧煜一眼,直接转过身,面向满院持刀而立的将士,扬声下令。

    “全都把刀收起来,各自回房收拾行装,准备明日清晨卯时出发。”

    “是!!”

    围在四周的十几名王府亲卫虽然看向萧煜的眼神里依旧带着不甘与寒意,但苏承锦军令一下,没有一个人敢有半分迟疑,齐刷刷的挽了个刀花,将安北刀推回鞘中,转身扶着受伤的同伴往偏院退去。

    燕鸾平站在萧煜身前,看着还在那里发愣的萧煜,冷哼了一声。

    将安北刀推入刀鞘之后,燕鸾平突然抬起手,用刀鞘不轻不重的在萧煜的脸颊上拍了两下。

    “小子,算你今天命大,碰上我家王爷脾气好。”

    燕鸾平凑近半步,盯着萧煜的眼睛,压低声音恶狠狠的警告。

    “我把话给你撂这儿,不管你去不去南地,往后要是再敢对我家王爷亮一回拳头,不用王爷发话,老子就是拼着被军法砍头,也一定把你剁碎了喂狗!”

    “行了燕子,走了,王爷让收拾东西呢。”

    旁边的张静山放下了挽起的袖管,伸手拽了一把燕鸾平的胳膊,两人一前一后,头也不回的转身往后院走去。

    丁余和赵杰对着苏承锦行了一礼,也迅速跟了上去。

    苏承锦披上丁余递过来的黑色大氅,迈步走上东侧的抄手游廊,顺着回廊往内院方向走去。

    不过短短十几息的工夫。

    刚才还刀光剑影,杀气冲天的崇王府前院,所有人都走了个干干净净。

    北风卷着大雪从屋脊上方呼啸灌入,很快便将青石板上的脚印与那几滴殷红的血迹覆盖了一层薄白。

    空旷寂静的庭院正中央,只剩下萧煜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满地残雪之中。

    而在他身前十余步外,那扇高大的王府大门,正敞开着,门外是风雪弥漫的京城长街。

    萧煜站在原地,冷风吹乱了他湿透的长发,缓缓抬起左手,抓住自己脱臼的右臂手腕,咬紧牙关,猛的往上一推!

    关节复位的剧痛让他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萧煜转过头,深深的看了一眼苏承锦和众将士离去的内院回廊方向,紧接着,他又转回脑袋,看向近在咫尺的那扇王府大门。

    片刻之后。

    萧煜一言不发,踩着积雪,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崇王府,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门外漫天的风雪之中。

    不远处,前院通往内院的抄手游廊拐角下。

    苏承锦正双手拢在袖筒里,与丁余并肩站在廊柱后方,静静的注视着萧煜消失在大门外的背影。

    直到门外再也看不见半个人影,丁余才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转过头看向神色平静的苏承锦,低声开口。

    “王爷,这小子真走了……要不要......”

    苏承锦看着门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幕,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摆了一下。

    “不用。”

    苏承锦收回视线,语气平淡。

    “该说的话已经说了,该给的路也已经指了,萧家的种要是真被这几年的酒色财气给泡烂了,那就算拿刀押着他去南地,也不过是多带一具尸体罢了。”

    “尽人事,听天命,去收拾行装吧。”

    话音落下,苏承锦紧了紧身上的黑色大氅,转身迈步,径直走入了风雪弥漫的游廊深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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