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旁,原本紧闭着门窗躲避风寒的住户和商铺里,听见外头这惊天动地的哭骂声,纷纷推开了一条窗缝,或是扒着门缝,探出脑袋往街心看热闹,指指点点的小声议论着。
跌坐在雪地里的刘管事这时候才回过神来,看着站在风雪中央痛哭怒骂的萧煜,心里头也是五味杂陈。
一转头看见街边那些探头探脑的百姓,刘管事脸皮一抽,赶紧从雪地里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雪,冲着两侧的窗户连连挥手驱赶。
“看什么看,喝醉酒发酒疯没见过啊?!”
“有什么好看的,再敢瞎看,小心挖了你们的眼珠子,全给老子滚进去,把窗子关严实了!”
街边看热闹的百姓见是千金堂的人,还带着一身煞气的醉汉,赶紧缩回脑袋把门窗关死。
刘管事喘了口气,看着还在仰着脖子冲老天爷流泪喘息的萧煜,忍不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唉……酒这玩意儿,真他娘的是个害人的东西……”
谁能想到,平日里在京城横着走,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喝多了酒,心里头藏着的居然是这么一桩烂心肝的苦事。
刘管事往前走了两步,看着萧煜那身被风雪吹透的单薄劲装,还有脸上,手臂上露出来的青紫淤痕,再这么在雪地里头冻下去,人非的冻出个好歹不可。
抬起头往四周张望了一圈,刘管事突然瞧见斜前方不远处,便是民间极有声望的清和堂。
刘管事眼睛一亮,赶紧小跑上前,一把搀住了萧煜的胳膊,赔着笑脸哄劝起来。
“萧爷,萧爷,咱不骂了哈,老天爷耳朵背,听不见咱们说话。”
“您看看您这一身伤,衣裳也破了,这大冷天的,咱们先去前头那个善堂里头烤烤火,让里头的医师给您看看这一身伤,抹点药酒,等暖和过来了,小的再把您平平安安的送回国公府去,您看成不成?”
这会儿的萧煜,心神耗尽,加上两坛烈酒的后劲彻底翻了上来,脑子里昏沉的厉害,被刘管事这么半拖半拽的架着,也没再反抗,拖着沉重的步子,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他走向了巷口的善堂。
清和堂的大门虚掩着,刘管事用肩膀顶开门板,架着满身酒气的萧煜迈进了门槛。
善堂的前厅很大,生着两个大火炉,上头坐着冒泡的煎药瓦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安心的香气,这会儿下着大雪,堂里头没什么来看诊的病人。
“温先生,温先生在不在?”
“劳烦您搭把手,给咱们萧爷看一看,这一身的淤青和伤,也不知道是在哪儿受的苦,快给治一治吧!”
刘管事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前厅内侧的药柜旁,正站着两个人。
身穿青衫的温清和,正站在药斗前低头包着一服药材,而在他身侧,一身红氅,腰束革带的萧染,正拧着两道剑眉,压低声音向温清和追问着什么。
听到门口这声嚷嚷,萧染下意识的回过头去。
这一看,萧染整个人都愣住了,那双眸子瞬间瞪大。
“哥?怎么弄成这样了?!”
萧染顾不得再跟温清和说话,提着红氅下摆,几步并作一步的冲到了门口,一把从刘管事手里接过了摇摇欲坠的萧煜,架住了他的另一条胳膊。
刘管事被突然冲出来的红衣女子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安国公府那位出了名不好惹的大小姐,冷汗一下子又冒了出来,赶紧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规规矩矩的弯腰行礼。
“哎哟,大小姐您也在啊,小的千金堂刘四,见过萧大小姐!”
萧染扶着浑身滚烫又夹杂着冰冷寒气的兄长,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抬头冷冷的盯住刘管事。
“我哥不在崇王府里头待着,怎么会跑出来跟你在在一块儿?还弄了这一身的伤!”
刘管事苦着一张脸,双手直拍大腿,满肚子委屈没处诉。
“大小姐,您问小的,小的上哪儿知道去啊!”
“今儿个午后,萧爷一个人顶着风雪,带着这一身的伤就踹门进了咱们千金堂,进门二话不说就要借五百两银子,小的原本死活不敢借,可萧爷把小的脖子都快掐断了,非说不给钱就把千金堂给砸了!”
“结果谁知道萧爷赢了钱反倒发了大火,一把将桌给掀了,拽着小的衣领子就往外走,非要带小的去国公府取银子还账……”
萧染听的额角青筋直跳,刚把萧煜扶到火炉旁的木椅上坐下,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熏的她眉头皱的更紧了。
“怎么这么大的酒味?他在你们那儿喝了多少?”
刘管事缩了缩脖子,抬手挠了挠脸颊,眼神躲闪。
“这个……小的瞧着萧爷进门的时候脸色实在难看,心情不好,怕他闹出事来,就擅自做主,让人从地窖里搬了两坛子夜画楼的仙人醉过去,想着给萧爷顺顺气……”
“谁知道萧爷拿酒当水灌,两坛子下肚,出了门被冷风一吹,就醉成这样了……”
说到这儿,刘管事看着萧染那要吃人的眼神,赶紧抬起右手,结结实实的在自己左脸上扇了一个耳光。
“都是小的猪油蒙了心,都是小的惹出来的祸事,大小姐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小的计较!”
萧染没工夫搭理他,伸手替萧煜拨开黏在脸颊上的湿发,可手指刚碰到萧煜的脸,便僵在了半空。
借着火炉跳动的红光,她清清楚楚的看到,在兄长那张布满淤痕和胡茬的脸颊上,竟然挂着两道还未干涸的泪痕。
自打十一年前爹娘走后,哪怕是被祖父拿着藤条抽的后背皮开肉绽,哪怕是在铁甲卫被人捆成粽子扔回府里,她这个哥哥也永远是咬着牙冷笑,连哼都不会哼一声。
十一年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萧煜掉过一滴眼泪。
今天是怎么了?在崇王府里头,发生了什么事?
萧染心里头莫名的慌乱起来,赶紧转过头,看向药柜后头走出来的温清和,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
“温先生,劳烦您快过来替我哥把把脉看一看,他身上有伤,又喝了这么多烈酒,别再伤着了五脏六腑!”
温清和放下手里的药包,神色温润的走上前,刚要伸手去搭萧煜的脉搏。
原本靠在椅背上闭目喘息的萧煜,被善堂里的热气一熏,迷迷糊糊的睁开了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
萧煜甩了甩昏沉的脑袋,一把挣开了萧染扶着他肩膀的手,眯着眼睛,凑近了打量着面前的红衣少女。
看了足足三息,萧煜突然咧开嘴,露出带着痞气的傻笑。
“哟……这不是阿染吗?”
话音未落,萧煜突然伸出手,精准无比的拎住了萧染的耳朵,手腕子轻轻一拧。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小丫头片子,前两天敢联合外人做套,把你亲哥哥往崇王府那种狼窝里头送,害的老子在里头让人当沙包打了好几天,看老子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你!”
“哎哟,疼疼疼!”
萧染猝不及防,那点刚刚升起来的担忧和心疼瞬间烟消云散,歪着脑袋直跺脚,双手拍打着萧煜的胳膊连声求饶。
“哥哥哥,我错了,我真错了,你快松手,外头有人看着呢,疼!”
一听到妹妹喊疼,萧煜就算醉的找不着北,手上的力道还是本能的一松,立马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还不忘板着脸哼了一声。
“下回再敢算计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训完妹妹,萧煜晃晃悠悠的扶着椅子扶手站起身来,一转头,正好看见了站在三步开外的温清和。
瞧见一个面容清隽,身穿青袍的年轻男人跟自家妹妹站的这么近,萧煜那双丹凤眼瞬间眯了起来,一步跨出去,张开双臂死死把萧染挡在了自己身后,指着温清和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你小子是什么人?穿的人模狗样的,为什么跟我妹妹单独待在一块儿?”
“说!前两天阿染说让人给欺负了,是不是就是你这个小白脸欺负她的?”
萧煜撸起破烂的袖子,露出一胳膊青紫的伤痕,转头冲身后的萧染拍了拍胸脯。
“阿染你往后退,在旁边等着,看哥哥今天给你报仇出气!”
萧染看着自家哥哥这副醉成烂泥还不忘护短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眼眶却有些发酸,赶紧从后头一把抱住萧煜的腰,死命往后拽。
“哥,你别闹了,人家温先生是太医院的首席,是我主动跑来善堂找他问事的,没人欺负我!”
温清和被萧煜指着鼻子骂小白脸,嘴角依旧挂着笑意,目光在萧煜脸上的淤青和刚才活动自如的右肩上扫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把脉看了,萧公子筋骨强健,身上这些看着骇人,其实都是些不伤筋动骨的皮肉伤而已,回去擦点活血药酒,睡上一觉便不妨事了。”
萧染拉着还在挣扎的萧煜,闻言愣了一下,有些不放心。
“先生,您连脉都没搭,确定不用仔细看一看吗?万一他受了内伤……”
温清和笑了笑,抬手摆了摆,语气笃定。
“我们关北的人,下手是个什么章法,我心里头自然清楚的很,萧姑娘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不必看了。”
说到这儿,温清和看了一眼外头越来越大的风雪,又看了看萧染。
“至于萧姑娘方才向在下打听的那桩事,我这两日确认妥当之后,自然会给姑娘一个准确答复。”
“如今外头天寒地冻,萧公子又饮了这么多烈酒,姑娘还是先带着令兄回府歇息吧。”
萧染听温清和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看了看他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又看了看怀里头浑身酒气,还在对着温清和吹胡子瞪眼的萧煜,只好轻轻叹了口气,对着温清和福了一礼。
“既然如此,那今天便多有打扰,劳烦温先生了。”
道完谢,萧染伸手架起萧煜的胳膊,半拖半抱的带着他往善堂门外走。
走到门槛边,萧染脚步一顿,那双锐利的眸子扫向缩在墙角装木头人的刘管事。
“你跟我们一块儿走。”
刘管事浑身一激灵,脑袋摇的飞快,双手连连摆动,脸上挤出笑容。
“别介啊大小姐,小的就不必跟着去了吧?”
“这大雪天的,堂口里头刚才被萧爷掀了桌子,还乱成一锅粥呢,小的还得赶紧回去看场子收拾残局……”
“那五百两银子,算小的孝敬萧爷喝酒的,不要了,真不要了!”
萧染停下脚步,斜睨了他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将门虎女的压迫感。
“我哥刚才既然开了口,说了要带你去国公府拿银子,那就一文钱都不会少你的。”
“怎么,你现在推三阻四的不敢去,是觉得我哥在安国公府里头说话不管用,给不起你这五百两银子?”
“不敢不敢,小的借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么想啊!”
刘管事吓的魂飞魄散,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要是让怀里头那位醉爷听见了,当场又得发飙,他哪还敢再废话,赶紧小跑着凑上前去,接过了萧煜的另一条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小的跟您去,小的这就扶着萧爷跟您回府!”
三人出了清和堂,重新踏进漫天风雪之中。
从城南善堂到城北的安国公府,隔着大半个樊梁城,雪越下越密,地上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刘管事和萧染一左一右架着萧煜,走的极其艰难。
好在沿途被冷风吹了足足两刻钟,萧煜肚子里那股子翻腾的酒劲,倒是在这刺骨的寒意里头散去了七八分,渐渐不再需要旁人硬拖着走了。
终于,拐过最后一条街角,安国公府那座威严古朴的青石大门,以及门前那两尊披着白雪的巨大石狮子,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大门紧闭着,只有西侧的角门虚掩着一条缝。
萧染松开挽着萧煜的手,快步走上台阶,伸手推开了那扇角门,转过身刚想招呼里头的值守下人出来帮忙。
可她一回头,却发现台阶底下,任凭满头大汗的刘管事怎么使劲往前拽,萧煜就死死的钉在距离国公府大门十步远的雪地里,纹丝不动。
刘管事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苦笑着拍了拍萧煜的胳膊。
“我的萧大爷,到家了,您抬头看看,这就是国公府的大门了。”
“咱们赶紧进去,喝碗醒酒汤,往热乎乎的被窝里头一钻,睡上一大觉,明儿个起来啥烦心事都没有了!”
萧煜低垂着脑袋,站在原地没有动,冷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也吹散了他眼底最后那点醉意。
看着面前这座高耸森严的国公府门楣,看着门楣上方那块太祖亲题的安国公府匾额,脑子里头一片清醒。
进了这道门,里面就是萧定邦那张永远恨铁不成钢的铁青老脸,是后院祠堂里那两块冰冷的木头牌位。
萧煜一把推开了拽着自己的刘管事。
“我不进去了。”
“你自己跟着阿染进去拿银子吧,一分不少你的,拿了银子,咱们钱债两清。”
说完这话,萧煜连看都没看站在台阶上的萧染一眼,迈开步子就要往风雪弥漫的街巷深处走去。
他不想回这个家,更不想去南地,就想找个没人认识他的破酒馆,继续喝他的酒,继续当他烂泥扶不上墙的萧家败家子。
然而,他才刚刚迈出一步。
台阶之上,一道火红的身影从角门前冲了下来。
萧染踩着积雪,几步抢到萧煜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还没等萧煜反应过来开口训斥,萧染抡起右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萧煜的脸上。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空旷寂静的国公府门前炸响,压过了呼啸的北风。
萧煜的脸上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嘴角刚刚凝住的伤口再次崩裂,渗出一缕鲜红的血丝。
旁边的刘管事吓的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萧煜僵在原地,缓缓转回脑袋,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妹妹。
这十一年来,阿染这丫头虽然嘴上从来不饶人,一直没大没小连名带姓的喊他,可无论他在外头闯了多大的祸,输了多少银子,把萧家的脸丢尽了,这丫头也从来没有真正跟他红过一次脸,更别提动手打他了。
“萧煜!!”
萧染那只刚刚打人的手在寒风里抖个不停,两行滚烫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夺眶而出。
“你还要装疯卖傻到什么时候?!你该醒醒了吧!!”
萧煜张了张嘴,想要跟往常一样,扯出个混不吝的笑容敷衍过去,可看着妹妹满脸的泪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萧染死死的盯着他的眼睛,一步步逼近,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风雪里字字泣血。
“十一年了,萧煜,爹和娘已经走了整整十一年了!”
“这十一年来,你在外头花天酒地,去赌坊输钱,去青楼胡闹,在铁甲卫打人,在长风骑骂街,把整个京城闹的天翻地覆,你做任何事,我这个当妹妹的,可曾跟你说过半句重话?!”
“哪怕是祖父在书房里头气的砸杯子,逼着我去劝你,逼着我去骂醒你,我也从来没在你面前提过半个字,因为我心里头一直信你,我全当你心里头太苦了,全当你迟早会有自己想通,走出来的那一天!”
萧染哭的浑身发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可眼泪却越抹越多,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迷茫。
“可你看看你今天是个什么样子!!”
“被人打成这副鬼样子从崇王府出来,跑去赌坊里头借钱买醉,喝多了在街上掉眼泪,到了家门口连门都不敢进,拔腿就要当缩头乌龟往外跑!”
“萧煜,我现在看着你,我真的有些看不明白了,我分不清这十一年来,你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混账模样,是为了报复祖父装出来的,还是你骨子里头的本性,就已经烂成这样了?!”
每一句话,都毫不留情的捅进萧煜极力掩饰的伤口里。
萧煜眼底的混沌与逃避,在这一声声质问中,彻底碎裂开来,眼神一点点变的清明。
萧染看着他沉默不语的脸,哭腔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了无助的哀求,仰着脸颤声开口。
“哥……我有点……不认识你了……”
“当年在灵堂里头,你抱着我说,以后你护着我,绝不丢下我一个人……”
“怎么到了今天,连你也打算跟娘亲当年一样,不要阿染了......”
最后那句话钻进耳朵里的瞬间,萧煜整颗心剧痛无比,看着眼前泪光四溢,哭的无比无助的妹妹,下意识的抬起右手,想要跟小时候一样,替她擦掉脸上的眼泪。
可他的手抬到半空,看着自己满手肮脏的泥污和血迹,彻底僵在了冷风里,怎么也落不下去。
萧染等了三息,见他依旧没有说话,眼底最后那点微光渐渐暗了下去。
她用力擦干脸上的泪痕,重新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硬倔强的模样,看都没再看萧煜一眼,转过头看向旁边吓傻了的刘管事,声音冷淡。
“你还愣着干什么?走吧,我带你去账房取银子。”
说完,萧染决然转身,踩着台阶走进了国公府的角门,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刘管事站在原地,看了看走进门里的大小姐,又转头看了看僵在雪地里的萧煜,只觉得后背发凉,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安国公府的家务事,那真是一出比一出吓人,大小姐当街扇小公爷耳光,这要是再待下去,保不齐自己就得让人灭了口,还是赶紧跟着进去拿了银子,有多远滚多远才是正经事。
想到这儿,刘管事连滚带爬的迈上台阶,一溜烟的跟着萧染钻进了角门里头。
大门外,漫天风雪纷纷扬扬的落下,盖住了萧煜凌乱的发梢和肩膀。
萧煜独自一人站在雪地里,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悬在半空,沾满泥血的手。
萧染最后那句话语和苏承锦在崇王府说的那句,此刻在他脑海里头轰然相撞。
他恨萧定邦那个老顽固,恨他爹萧长策为了军功不要命,恨他娘姚氏狠心丢下他们兄妹。
可他这十一年来,用自毁前程,作践自己的法子去报复他们,到头来,真正被他伤的最深,真正替他担惊受怕了整整十一年的人,却是他发过誓要用命去护着的亲妹妹。
如果连他都烂在了这京城的泥潭里,如果有一天萧定邦那把老骨头倒下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樊梁城,谁来给阿染撑腰?
风雪呼啸而过。
萧煜缓缓收回右手,五指一点点向内收拢,攥拳而立。
萧煜抬起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国公府角门。
下一刻,萧煜再无半点犹豫,迈开大步,径直走了进去。
……
与此同时,安国公府西院书房。
萧定邦穿着一身深青色武将常服,正背着手,独自站在书房北墙前。
墙上挂着一幅有些年头的立轴画像。
画上的中年武将身材魁梧,身穿亮银吞兽甲,手按长枪,眉眼间与萧煜有着七八分相似,只是神情刚毅正派,透着一股子顶天立地的沙场英气。
那是他的长子,永安十六年战死在西陲戈壁的安国公世子,萧长策。
萧定邦微微佝偻着背,大手轻轻捋着花白短须,浑浊的老眼一眨不眨的盯着画中儿子的脸,眼神里满是外人看不见的苍老与思念。
“长策啊……”
“九殿下那边已经答应把煜儿带去南地了,你在天有灵,可得保佑那混账小子在战场上机灵点,别真把小命给丢在南地……”
老爷子正对着画像低声念叨着,书房外头的回廊上,突然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
“公爷,公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老管家萧福连滚带爬的冲到书房门外,拍着门板扯着嗓子大喊。
“小公爷回来了,小公爷他去后院灵堂了,他闯进灵堂去了啊!”
屋里的萧定邦浑身一震,脸上的悲伤瞬间散去,浓眉倒竖,几步跨到门口,一把将书房木门拉开,瞪着牛眼冲外头的萧福吼道。
“大惊小怪的喊什么丧,你刚才说什么?!那孽障不是在崇王府关着吗,怎么跑回来了?!”
萧福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发白,指着后院祠堂的方向急声禀报。
“小公爷跟大小姐一块儿回来的,身上还带着伤,浑身都是酒气,他一进门谁也不理,直接去兵器架上把当年世子留下的那杆长枪给提溜起来,黑着脸就往后院灵堂冲过去了!”
“什么?!”
萧定邦脸色骤变。
十一年前,那小畜生就是在灵堂里头,当着满府人的面把长策留下的长枪给砸断了,后来还是他让人找工匠用白蜡木杆重新接好供在那儿的。
这会儿喝多了酒,提枪闯进灵堂,那还了得?
“他娘的,这个大逆不道的混账,他在崇王府受了气,跑回来撒酒疯,不会是要去把灵堂给砸了吧?”
萧定邦气的胡子直翘,连外袍都顾不上披,抬脚推开挡路的萧福,大步流星的就往后院祠堂赶去。
“快,抄家伙,跟老子去看看,他今天要是敢动他爹牌位一根手指头,老子非打断他的狗腿不可!”
后院祠堂外,风雪更急。
当萧定邦带着管家气势汹汹的冲进祠堂院子时,刚去账房给刘管事支了银子打发人离开的萧染,也听到下人的通报,提着裙摆从另一侧的月洞门匆匆跑了过来。
“祖父!”
“别废话,进去看看那小畜生在干什么!”
萧定邦黑着脸,一马当先迈上祠堂台阶,猛的推开了灵堂那两扇雕花木门。
寒风灌入幽暗的灵堂。
萧定邦和萧染同时跨过门槛,可看清灵堂内景象的刹那,爷孙二人却同时愣在了原地,准备好的怒骂声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灵堂之内,长明灯安静的燃烧着。
没有预想中的打砸狼藉,更没有醉酒后的咆哮发疯。
供桌上方,端端正正的摆着两座乌木灵牌,左边写着大梁安国公世子萧公长策之灵位,右边写着大梁安国公世子夫人姚氏之灵位。
而萧煜,就站在这两座灵牌跟前。
那杆重新接好的长枪,此刻正安安静静的平放在他脚边的蒲团旁。
听到身后大门被推开的动静,萧煜的动作没有半点停顿,右手捏着三柱刚刚在长明灯上引燃的线香,弯下高大的身躯,神色平静,稳稳当当的将那三柱青香,插进了供桌正中央的青铜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牌位上烫金的字迹。
插完香,萧煜退后半步,撩起破烂的玄色衣摆,双膝弯曲,结结实实的跪倒在了青石地板上。
他双手撑地,额头重重的磕在了父母牌位前的地板上。
一连三个响头,每一次额头撞击青石板,都发出一声让人心颤的闷响,额角刚刚结痂的伤口被磕破,留下一道淡淡的血印。
站在门口的萧定邦看着这一幕,原本暴怒的眼神彻底僵住,垂在身侧的那双大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这十一年来,这小子从未踏进过祠堂半步,今日是受了什么刺激?
萧染看着兄长挺拔的背影,眼眶再次一热,她快步走上前去,顺势跪倒在了萧煜身侧的蒲团上,伸出双手,紧紧扶住了萧煜的胳膊,声音发颤。
“哥……”
萧煜直起上半身,看着身旁眼圈通红的妹妹,那张向来带着讥诮的脸上,罕见的浮现出一抹温和干净的笑容。
那是十四岁之前的萧煜,才会露出来的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萧染挽着自己胳膊的手背,示意她松开。
紧接着,萧煜抓起了放在腿边的那杆长枪,从地上稳稳的站起身来。
门口的萧定邦见他拿起长枪,呼吸陡然一紧,下意识的往前迈了半步。
只见萧煜双手一左一右握住长枪的木杆两端,将枪身横在自己身前,右膝猛的往上一顶,双臂同时发力往下一折。
一声脆响在安静的灵堂里炸开。
那根坚韧无比的白蜡木枪杆,在他的力量之下,当场从中断裂成两截,木刺纷飞。
萧煜面无表情的松开双手,将手里那两截断枪,随手扔在了父母牌位前的青石地面上。
“你……你个混账东西,你又发什么疯?!”
萧定邦的胡子抖了三抖,指着地上的断枪,又惊又怒的喝问。
萧煜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坦然地迎上了祖父的目光。
“萧定邦,你给我听好了。”
“你头上顶着的这个安国公名头,我不喜欢,看着就觉得恶心。”
“明天一早,我会跟着大军去南地,但我去战场上拼杀,不是为了替你守住这安国公府的门楣,我萧煜要爵位,会靠我自己的双手,在战场上拿敌人的脑袋去积攒军功,堂堂正正的挣到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国公爵位。”
“否则,你这世袭罔替的安国公爵位,就算你跪下来求我,我也绝不会接手半寸。”
萧煜盯着脸色剧变的萧定邦,脸色淡然,一字一顿。
“而且我把丑话说在前头,等到日后我的军功攒够了,第一件事,就是去金殿上求圣旨,把这安国公的爵号给彻底换掉。”
“我萧煜,不是你萧定邦用来传宗接代,继承爵位的工具!”
说到这儿,萧煜微微侧过身,眼角的余光扫过供桌上那两座沉默的木头牌位,声音冷硬。
“我也不是想去南地,给后面这两个只顾着自己的名声,不负责任抛下儿女的双亲报什么狗屁血海深仇。”
萧煜低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正仰着头泪流满面看着自己的萧染,眼神柔和了下来。
“我这一趟去南地提刀杀人,去争那份泼天的军功,原因只有一个。”
“我只是想当一个称职的兄长,给阿染挣一份全天下谁也不敢欺负她的底气。”
萧煜重新抬起头,直视着门口的萧定邦。
“我不学你萧定邦的迂腐凉薄,更不会学他萧长策的愚忠短命。”
“今日,我萧煜再一次折枪于这灵堂之上,就是要让你,让牌位上头那两个死人,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从今往后,这天地之间,我萧煜,就是萧煜,也只是萧煜。”
话音落定,整座灵堂鸦雀无声,只有供桌上的烛火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萧定邦僵立在门槛之内,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傲气凛然的孙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煜不再看他,俯下身在萧染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随后毅然转身,迈开大步,越过僵立的萧定邦,一脚跨出了灵堂大门。
萧煜踏入漫天风雪的院落之中,迎着呼啸的北风,冲着前院方向朗声大喝,声音洪亮。
“来人啊,给老子烧水,老子要沐浴更衣,明日一早,老子还有正经事情要做!!”
高亢的喝声一路远去,萧煜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祠堂院门之外。
灵堂内,萧染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抬手擦干脸上的泪水,看着兄长消失的方向,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转过头看了看站在门口一言不发,身形有些佝偻的祖父,迟疑了一下,低声开口。
“祖父,那我……去前院让人给哥准备干净衣裳和伤药了……”
萧定邦背对着她,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去吧。”
萧染点了点头,不再打扰祖父,提起裙摆快步走出了灵堂。
空荡荡的祠堂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萧定邦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到供桌前,看了看供桌上儿子那块冰冷的牌位,紧接着,又低下头看着青石地板上那柄被硬生生折成两截的长枪。
看着看着,这位在战场上身中数箭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七旬老帅,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突然涌出了两行滚烫的老泪,顺着皱纹滑落下来。
“好……好一个萧煜就是萧煜……”
萧定邦擦都没擦脸上的眼泪,嘴角猛的往上一咧,仰起满头白发,对着满堂的祖宗牌位,发出一阵苍凉而畅快的狂笑。
“哈哈哈哈,长策,你听见了没有?!老子听见了,咱们老萧家的种,没绝,哈哈哈哈!!”
笑声混着风雪声,在深冬的国公府上空久久回荡。(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