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寒雨侵檐锁画堂,面具凝光坐高床

    腊月初三,烬州。

    南方的寒冬没有北地那种刮骨的干冷,湿透的寒气混在连绵不绝的细碎冷雨里,顺着风往人的心里钻。

    赵家庄园内院,雨水顺着高耸的青瓦飞檐成串滑落,砸在院中那座一人多高的太湖石假山上,溅起细密的水沫子,假山旁栽着的几丛冬青和腊梅枝条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风一吹,枝条乱颤,水珠往下掉,砸进积着薄水的青石板上。

    环绕内院的抄手游廊下,每隔五步便挂着一盏八角灯,昏黄的灯光透过明角灯罩照出来,把廊柱的影子拉的很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微微晃动。

    内院正厅的两扇大门虚掩着,留出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厅堂里头与外面的阴冷潮湿完全是两个天地,四角摆着炭盆,盆里头的红罗炭烧的通红,一股混着松香的暖意在屋子里慢慢散开,正中铺着一张从西域运过来的加厚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两侧靠墙立着成对的紫檀木博古架,架子上头摆满了前朝的青瓷与温润玉器,在炭火与宫灯的映照下,把这南地第一世家数百年攒下来的家底显露的一清二楚。

    赵崇远站在绒毯边缘的下首位置,身上穿着一件深紫色团花锦袍,外头罩了件油光水滑的狐皮坎肩,屋里炭火烧的旺,他站了一会儿,鼻尖上已经沁出了一层汗珠子,可他连抬手去擦一下都不敢,双手规规矩矩的拢在袖子里,腰背微微躬着。

    正前方的主位太师椅上,荏先生端坐其中。

    依旧是那身没有任何多余绣纹的玄青色宽袖长袍,衣摆垂在绒毯上,连一道褶子都瞧不见,那张黑漆木质面具严丝合缝的扣在脸上,眉心嵌着的那粒银珠,在厅堂四角的灯火下闪着冷光。

    赵崇远咽了一口唾沫,打破了厅内的安静。

    “先生,北边刚刚用快马传回来的消息。”

    “说。”

    “朝廷派出的大军,已经在点将台祭天拔营了。”

    赵崇远往前迈了小半步,低着头详细禀报。

    “领兵挂帅的是东宫那位,赵楼和穆淑英这两个家伙当了左右副帅,算上前一阵的临南和陇西两路,大军一共六万人,其中还有两万没到,但此刻声势已然不小。”

    “不过他们带了上千辆辎重车,还有两万民夫随行,走的是南下主官道,一日顶多也就走个四十里地。”

    说到这里,赵崇远抬起眼皮,飞快的瞄了一眼主位上的面具人。

    “按这个脚程推算,今儿个是腊月初三,他们的大军前锋和中军,这会儿应该刚刚踏进秦州地界。”

    “秦州……”

    荏先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

    赵崇远见对方没有别的反应,心里头有些打鼓,忍不住试探着往下说。

    “先生,秦州再往南就是卞州,过了卞州,那可就直奔咱们南地的大门来了。”

    “五万大军,里头还有铁甲卫和长风骑这种京营精锐,咱们是不是得提前在烬州北面的山口再添几道防线?或者……把派出去的兵马撤回来一部分?”

    “不必。”

    荏先生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姿态放松。

    “这事,我知道了。”

    赵崇远张了张嘴,一肚子准备好的防御章程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朝廷王师压境,太子亲征,天子斧钺都请出来了,这位先生听完居然就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不等赵崇远再找话头试探,荏先生搭在扶手上的手轻轻抬了一下。

    “后院那边,这几日怎么样?”

    赵崇远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先生问的是谁,连忙把腰又往下弯了一寸,脸上堆起笑意。

    “回先生的话,自打初一那天夜里,小老儿按您的吩咐,连夜把西厢房腾了出来,给那对母子换到了后院最里头那处向阳的跨院,又把先前那两个嘴碎不长眼的看门畜生拖出去填了荷花塘之后,后院清净的很。”

    “她没闹?”

    “没有,半点都没闹。”

    赵崇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古怪。

    “这几日那位大皇子妃彻底安稳下来了,厨房那边按您的交代,三餐都是挑最精细的米面肉食送过去,顿顿不少,她是一口不落全吃了。”

    “不仅如此,前天上午她还主动跟送饭的婆子开口,说是入冬天气冷,让厨房多备两盅温补的乌鸡汤和羊奶,说是自己喝了奶水足,也能给孩子添点嚼用。”

    荏先生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她平日里在院子里都做些什么?”

    “也不做什么。”赵崇远想了想,“前两天没下雨的时候,只要日头一出来,她就拿厚棉被把那孩子裹的严严实实的,搬张竹椅坐在廊下晒太阳,一坐就是小半天。”

    “不跟院里的丫鬟婆子搭话,也不打听外头的事,更没有半点想要翻墙逃跑或者寻死觅活的动静。”

    赵崇远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扯了扯嘴角。

    “先生,小老儿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沉的住气的女人,如今她们母子俩在咱们庄园里头住着,吃喝用度比寻常富贵人家还讲究。”

    “瞧着那做派,倒是一点儿也不像被咱们强行绑回来的阶下囚。”

    话音落下,正厅里安静了两息。

    主位上的荏先生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隔着厚实的黑漆木质面具传出来,很低,很轻。

    “她还是那样。”

    荏先生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轻的几乎被漏进来的雨声盖了过去。

    站在下首的赵崇远以为自己听错了,脚下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侧过耳朵恭声询问。

    “先生?您方才说什么?小老儿耳朵背,没听真切。”

    荏先生收敛了那点转瞬即逝的情绪,重新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没有向赵崇远解释半句。

    就在这时,正厅门外的抄手游廊上,突然传来了两道脚步声。

    赵崇远下意识转过头,顺着虚掩的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廊下的宫灯光影里,两个人正并肩穿过月亮门往正厅大门走过来。

    走在前头左侧的那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上穿着一件讲究的青色锦缎长衫,腰间束着佩玉腰带,银制的腰带扣擦的雪亮,两侧各自别着一把带倒刺的短刃。

    哪怕外头下着冷雨,他也没打伞,只是走廊下避雨,一头偏硬的黑色卷发用黑布束在脑后,五官深邃立体,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与他并肩而行的男人体型适中,穿一身黑衣黑靴,头上扣着一顶大黑斗笠,斗笠的帽檐压的很低,把整张脸遮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削瘦的下巴,背上斜背着一杆用黑布条死死缠裹起来的长条物件,走路的时候连肩膀都不晃一下。

    主位上的荏先生显然也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

    “行了,今日的事问完了,赵家主,你先下去吧。”

    赵崇远收回看向门外的目光,心里头猛的沉了一下。

    他太清楚外头走过来的这两个人是谁了,那天早上,他亲眼看着这两支各五千人的轻骑大军从城外拔营,一支往西奔了平州,一支往南奔了陌州。

    如今过了整整一个月,这两个统兵大将突然连夜赶回烬州,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平州和陌州那边有了结果,回来向荏先生复命并商议接下来的进兵方略。

    赵崇远脚底下顿在原地,没有立刻挪步。

    他很想留下来听听。

    自打跟这位荏先生绑在一条船上,他赵家搭进去了不知多少护院和散兵,搭进去了不知多少粮仓的存粮,还把全族几百口子的身家性命全押在了赌桌上。

    可直到今天,他连这位荏先生手底下那三万私兵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都没摸清,更不知道接下来这仗该怎么跟朝廷大军打。

    “先生……”

    赵崇远搓了搓藏在袖子里的手指,脸上挤出一丝笑,试图找个由头留下来。

    “平州和陌州那边的粮草转运,还有严家、钱家那头的账目交接,先前都是小老儿在跟他们通气,要不小老儿留在旁边听听?”

    “万一有什么需要赵家跑腿联络的琐事,小老儿也能……”

    话没说完,赵崇远的声音卡住了。

    主位上的荏先生没有说第二句话,只是微微偏过头,静静的看了赵崇远一眼。

    就是那么平平常常的一眼。

    赵崇远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脑子里不受控制的闪过那天夜里,州署前院那二十几个被砍掉了脑袋,堆在墙角的官吏尸体,还有王守正挂在城门楼上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赵崇远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脖子一缩,半点试探的心思都不敢再有了,当即朝着主位深深一揖。

    “小老儿突然想起来,前院还有几笔安家银子的账册没核对完,就不在正厅打扰先生议事了,小老儿告退,告退!”

    说完,他连腰都没敢完全直起来,倒退着走了两步,这才转过身,迈着略显仓促的步子走向正厅大门。

    赵崇远伸手拉开那两扇雕花门。

    门外廊下,卡西姆和达乌德正好迈上青石台阶。

    赵崇远停住脚,主动往门框侧面让了半步,脸上摆出世家家主的客气笑容,冲着两人点了点头。

    然而卡西姆只是眼角微微上挑,用余光扫了赵崇远头顶的发髻一眼,连脚步都没顿一下,双手背在身后,带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直接从赵崇远身边擦肩而过。

    旁边的达乌德更是连头都没抬,帽檐压的死死的,悄无声息的贴着门槛迈进了正厅。

    两人从头到尾,别说是拱手行礼,连半个字的招呼都没跟这位烬州地头蛇打。

    守在廊柱旁的两名灰衣随从立刻上前,一左一右伸出手,抓着黄铜门环,当着赵崇远的面,将那两扇大门严严实实的合拢,把屋外的冷气和赵崇远一并隔绝在外。

    廊下的冷风夹着水汽迎面扑来,吹的赵崇远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紧闭的大门前僵了足足三息,脸上的客气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不见,最后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有在正厅门外停留,把双手重新揣进袖筒里,顺着抄手游廊,迈步往外院走去。

    一路穿过长长的回廊,绕过那座太湖石假山,走过月亮门,直到跨过二进院那道挂着红灯笼的垂花门,走出去了足足百十来步远。

    赵崇远这才停下脚步,警惕的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游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腊梅枝条的沙沙声。

    确认四下无人,赵崇远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瞬间铁青起来,胸口起伏了两下,压低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一连串恶毒的咒骂。

    “什么东西!”

    他死死盯着内院正厅那片高高翘起的飞檐,眼底全是压抑了大半个月的怨毒与憋屈。

    “一帮连祖宗姓什么都不敢露出来的西域蛮子!在老子的庄园里头鸠占鹊巢,吃老子的,住老子的,如今倒跟老子摆起谱来了,真把自己当成这南地七州的主人了?!”

    冷风灌进他的领口,他却浑然不觉,越想越气,右手在廊柱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没有老子在城楼上替你们背书,没有老子拿出赵家几百年的名望替你们撑场面,烬州城那几万百姓能乖乖听话?”

    “如今这城里城外几万大军,一睁眼吃喝拉撒的米面粮油、发下去的安家军饷,哪一文钱不是老子拉下这张老脸,出面牵头去各家大户手里头筹措来的?!”

    “离了老子,你们这帮没人认的野狗连三天都撑不下去!在老子面前耀武扬威什么劲!”

    低声骂完了这几句,赵崇远胸口那股邪火才稍微顺下去了一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锦袍的衣领,又恢复了那副威严沉稳的赵家家主派头,冷哼一声,一甩宽大的袍袖,转身大步流星的朝着前院账房走去。

    ……

    内院正厅里,大门合拢之后,外头的风雨声便彻底听不见了。

    卡西姆没有急着往前走,他在门口那盆烧的最旺的兽首炭盆旁边停下脚步,伸出冻的有些发白的手掌在炭火上方烤了烤,随即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两扇紧闭的房门,嘴角讥诮一扯。

    他转过身,面向主位上的荏先生,语气轻快。

    “先生,这个姓赵的老东西,刚才在门口看我的眼神可不太老实,眼珠子乱转,肚子里头指不定在憋什么坏水呢。”

    卡西姆拍了拍手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往前走了两步,右手习惯性的摩挲了一下腰间短刃的刀柄。

    “依我看,这老东西如今在烬州城里,除了端着个世家家主的架子到处晃悠,已经没什么用处了,要不……今晚我带两个人过去,直接把他给做了?”

    站在旁边的达乌德没有说话,只是帽檐微垂,默认了卡西姆的提议。

    卡西姆见先生没打断,笑意更浓了几分,歪着头继续往下算账。

    “您想啊,咱们现在城防拿下了,募兵的摊子也支起来了,留着这么一个白吃饭、还要跟咱们分润权柄的老废物干什么?”

    “只要刀子往他脖子上一抹,这整座赵家庄园,还有他藏在暗仓里头的那些金银细软、粮仓铁料,不照样全是咱们的囊中之物?省的他整天在眼前晃悠,看着心烦。”

    主位上,荏先生听完卡西姆这番杀气腾腾的话,轻轻笑了一声,抬起右手对着卡西姆虚虚按了一下。

    “现在还不能杀。”

    卡西姆眉头微微一挑,有些不解。

    “为什么?”

    “留着他,自然是因为他眼下还有点用处。”

    荏先生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耐心解释。

    “南地七州的这些世家豪族,盘根错节,互相之间通婚联姻了几百年,历来都是以烬州赵家马首是瞻,赵崇远这把老骨头,就是咱们立在南地世家面前的一块活招牌。”

    “平州的严文渊,陌州的钱家老太爷,之所以敢这么痛快的开门揖盗,跟咱们绑在一块儿,就是因为他们看见赵崇远不仅活的好好的,还在城楼上风风光光的当着义军的大头领。”

    荏先生顿了顿。

    “你今晚要是把赵崇远不明不白的宰了,赵家那些散落在各县的暗庄田产咱们短时间内消化不掉不说,消息传出去,严家和钱家立时就会兔死狐悲。”

    “到时候后院起火,各家把粮袋子一扎,咱们哪来的工夫去一个个抄家灭族?”

    卡西姆听明白了,撇了撇嘴,有些遗憾的把手从刀柄上拿开。

    “合着还得供着这老小子。”

    “供着又如何?不过是多费几碗米罢了。”

    荏先生的语气平淡至极,毫不在意的开口。

    “让他先在前面替咱们把各家的钱粮都拢过来,把得罪人的脏活累活都干完,等日后南地的战事结束,大局彻底定下来,你再去砍他的脑袋也不迟。”

    话音落下,荏先生坐直了身体,双手重新搭回紫檀木扶手上。

    “闲话少叙,说说正事吧。”

    听到正事两个字,方才还一脸散漫笑意的卡西姆瞬间收起了脸上的轻浮,双脚并拢腰杆挺直,旁边的达乌德也微微抬了抬斗笠的帽檐,两人同时恢复了在军中听令时的肃杀做派。

    卡西姆率先往前跨出一步,右手抚胸,低下头沉声禀报。

    “回先生,属下奉命率五千轻骑出城,走山南官道昼夜奔袭平州,平州严家在得知咱们烬州城头挂起了王守正的脑袋、又亮出了皇长孙的名号之后,连半天都没犹豫,初三夜里就派了家生子打开了平州东门。”

    “沿途那几个县城的卫所兵,早在半年前就被朝廷裁的只剩下一群老弱病残,见到咱们的骑兵冲过去,连城门都没敢关,直接跪在路边缴了械。”

    “算上昨日收拢的最后一个边镇,目前平州全境的城防、州县官署、还有通往临南方向的几处要道,已经尽数掌握在咱们手中,没有比先生预订的期限晚半个时辰。”

    荏先生听完,微微颔首。

    “严文渊那边还算老实?”

    “老实的很。”卡西姆嗤笑一声,“我带人进城那天,那老东西亲自带着三个儿子在十里亭外跪迎,当天下午就把平州官仓的钥匙和他们严家凑出来的军饷送到了大营里头,半个不字都没敢蹦。”

    “嗯。”

    荏先生对此并不意外,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一言不发的达乌德身上。

    达乌德上前一步,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很低,沙哑粗粝。

    “陌州那边,也已经按照先生的计划顺利拿下了。”

    “钱家长房那个老太爷虽然病的下不了床,但脑子还算清醒,我带五千轻骑兵临城下的时候,他派长房的大公子亲自砍了想要从水门逃跑的二房管事,打开城门迎大军入城。”

    “目前陌州城外的三座大盐场、漕运码头以及州署衙门,属下都已经派人接管,留了两千骑兵驻防弹压。”

    说到这里,达乌德停顿了一下,被斗笠遮住的脸转向主位。

    “只不过,在接管陌州城务的这几天里,属下遇到了两桩事,拿不准深浅,还需要先生亲自拿主意。”

    “哪两桩事?”

    达乌德想了想,随即继续开口。

    “第一桩事,是关于陌州城里的豪商,魏家。”

    “魏家?”

    荏先生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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