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外头北风刮得更紧了,屋里头火墙烧得热烘烘的。
陈桂兰端着个掉瓷的大白盆进来了,盆里盛着凉水,水里泡着几个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
林秀莲正拿着铅笔在信纸上描画今天分肉的热闹场面,抬眼一瞅盆里那堆玩意儿,手里的笔顿住了。她眨巴两下眼睛,疑惑地看向陈桂兰:“妈,这梨……是不是放坏了?咋全黑了,跟炭球似的。”
程海珠盘腿坐在炕头,原本还伸着脖子等好吃的,一看这卖相,立马把脑袋缩了回去,撇撇嘴:“妈,您这是把梨扔灶坑里烤糊了吧?看着怪吓人的,这能吃吗?”
“没见过吧?”陈桂兰把盆往炕桌上一放,笑着道:“这叫冻梨,也就是咱东北这嘎瘩能吃上。别看它长得像张飞,那心里头美着呢。”
盆里的水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透明冰壳,那是梨里面的寒气被凉水给拔出来的。
陈桂兰伸手进盆,拿起一个梨,掌心稍稍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包在梨表面的那层冰壳应声碎裂,脱落下来,露出里面软乎乎的梨身。
“这叫‘缓’梨,得把这层冰壳缓出来才能吃。”陈桂兰把处理好的梨递给林秀莲,“尝尝,咬个小口,先吸汁儿。”
林秀莲半信半疑地接过来。
这梨入手冰凉,软塌塌的,确实不像坏了的样子。
她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在梨把儿附近咬开一个小口子。
还没等用力吸,一股清凉甘冽的汁水就顺着破口滋了出来,直冲喉咙眼。
那一瞬间,酸甜冰爽的感觉像是炸开了花,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把刚才晚饭吃那一肚子的油腻荤腥瞬间冲刷得干干净净。
林秀莲被冰得打了个激灵,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
“咋样?”陈桂兰笑着问。
“甜!真甜!”林秀莲顾不上斯文,双手捧着梨,嘴还没离得开那口子,含糊不清地说,“这水儿真多,还没渣,比喝糖水还解渴。”
程海珠看嫂子这副陶醉样,哪还忍得住,伸手就从盆里捞了一个,也没等陈桂兰给她捏冰壳,自己在那瞎鼓捣,弄得满手冰碴子。
“哎哟,冰死我了!”她嘴上喊着,嘴却诚实地凑上去猛吸了一大口。
那股透心凉的酸甜劲儿直冲脑门,冻得程海珠腮帮子生疼,可嘴里那股清爽的滋味又让她舍不得停下来。
“妈!这也太好吃了!”程海珠一边吸溜着梨汁,一边大呼小叫,“我在南方从来没吃过这种味道,感觉把咱们刚才吃的那些大肥肉全给消化了,这要是夏天能吃上一口,给个神仙都不换!”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陈建军看着妹妹那馋样,忍不住乐,“这玩意儿凉性大,别回头拉肚子。”
“拉肚子我也认了。”程海珠三两口就把一个梨吸得只剩下一张皮和一堆核,把核吐在桌上,抹了把嘴,眼珠子又往盆里瞄,“妈,我还能再吃一个不?”
“你们第一次吃,不要吃多了,再吃一个。”陈桂兰看着两人的稀罕样,心里头比吃了蜜还舒坦。
林秀莲吃得比海珠秀气些,但也已经在向第二个伸手了。
她把手里剩下的梨皮小心放在桌角,感叹道:“刚才看着黑黢黢的还不敢下嘴,没想到这层黑皮底下藏着这么好的味道。这东北的东西,跟东北的人一样,外表看着粗犷,心里头实诚。”
陈桂兰乐呵呵地盘腿坐上炕,“这冻梨就是秋天的花盖梨或者白梨,放外头冻上一冬,里面的果肉冻成了水,这才能吸着吃。在咱们这儿,大年夜守岁,一边包饺子一边吃冻梨,那才叫过年。”
陈建军扫完雪,回到屋里,也想这一口了。
屋里头热气腾腾,一家人围着个搪瓷盆,你一口我一口吸溜着冰凉的梨汁。
窗户纸被外面的风吹得呼哒呼哒响,可这点动静反而衬得屋里更加安稳。
这大概就是过日子的滋味,外头天寒地冻,家里头热火朝天,哪怕只是几个不值钱的黑梨,也能吃出满嘴的甜味儿来。
夜渐渐深了,几个冻梨下肚,那股子燥热也消退了不少。
陈桂兰收拾了炕桌上的梨核,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又把目光投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
“行了,都早点歇着吧。”陈桂兰把剪刀摸过来,放在枕头底下,语气平静却透着股子只有陈建军能听懂的深意,“今晚外头风大,睡觉警醒着点。”
陈建军心领神会,吹熄了煤油灯,把那根擀面杖无声地握在了手里。
黑暗中,一家人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只有陈桂兰和陈建军母子俩,睁着眼睛,听着外头风雪中夹杂的那一丝异响。
夜深了。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呼啸着撞击着窗户纸。
孩子们都睡熟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陈桂兰却没睡。
她坐在炕头,把那把老剪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建军。”她喊了一声。
陈建军正躺在炕梢,双手枕在脑后,听见母亲叫他,立马翻身坐起。
“妈,咋了?”
陈桂兰把剪刀放下,压低了声音:“今晚警醒着点,别睡太死。”
陈建军神色一凛,常年的军旅生涯让他瞬间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您是觉得有人要来?”
“嗯。”
陈桂兰盘着腿,眼神幽深:“今天在大队部分肉的时候,我看见刘大炮仗了。那老小子躲在人堆后面,眼神不对劲。不是那种看热闹的眼神,透着股子狠劲儿,还老往咱们家这边瞟。”
她顿了顿,接着说:“陈金花进去了,家里现在肯定不好过。咱们家这次回来,又是开车又是吃肉,还卖了紫貂皮,这么大动静,瞒不住有心人。刘大炮仗那种无赖,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陈建军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寒芒。
“我知道了。妈,您放心睡,我今晚守着。”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擀面杖,握在手里掂了掂。枪在家里开火动静太大,容易吓着孩子和老人,对付几个毛贼,这玩意儿顺手。
“也别太紧张。”陈桂兰吹熄了灯,“该睡睡,留只耳朵就行。咱们家这墙高,大门我也顶死了,他们想进来没那么容易。”
屋里陷入了黑暗。
只有外面的风声,依旧肆虐。
后半夜,大概两三点钟的光景。
整个小王庄都陷入了沉睡,连村里的狗都被冻得不愿意叫唤。
几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老陈家的后院墙根底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