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虽然知道老娘有钱,但这么大手笔的“散养”,生怕老娘吃亏。
上次隔壁团团长的老娘,丢了一张大团结,一个多月都睡不着吃不下,愣是瘦了许多。
虽然对自家老娘有信心,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们都不希望老太太伤心。
他和秀莲都商量过了,要是真亏了,这个钱他和秀莲偷偷出,然后给她说追回来了,免得老太太心里不得劲儿,憋出病来。
陈桂兰把蒲扇摇得呼呼作响,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建军啊,你看那黑皮,像不像你小时候?”
“像我?”陈建军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不服,“妈,我小时候可是五好学生,他那是村里的混世魔王,哪像了?”
“我是说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陈桂兰回忆起以前,“你刚当兵那会儿,也是啥都不懂,让你去野外拉练,给个指北针就不管了。要是啥都手把手教,那教出来的不是兵,是只会听喝的木偶。”
“黑皮这孩子,看着咋咋呼呼,其实心细,也有义气。这种人,只要给他个机会,再把他逼到悬崖边上,他就能长出翅膀来。”
陈桂兰停下脚步,看着路边叫卖云吞面的小摊,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再说了,那一千块钱,也是在考验他们。要是他们拿钱跑了,或者是胡乱花光了,那就说明我看走了眼,花点钱看清人心,也值。”
陈建军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老娘,姜还是老得辣。”
陈桂兰笑着道:“饿了,走,去吃碗面。”
……
另一边,黑皮和兄弟们并没有急着行动。
他们找了个僻静的墙角,几个人围成一圈,开起了“第一次股东大会”。
气氛很严肃,连平时最爱插科打诨的愣子都板着脸,大气不敢出。
“大家都说说吧,咱咋整?”黑皮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老大,我觉得咱就买那个电子表!”一个小弟提议,“刚才婶子不是说了吗,这玩意儿差价大,好带。”
“光买表也不行吧?”愣子挠挠头,“万一回去卖不出去咋整?我觉得那个花衬衫也不错,村里大姑娘肯定喜欢。”
“你是不是傻?”铁牛用树枝敲了敲愣子的鞋面,“那是的确良的,死沉死沉。咱这次回去是坐火车,又没车皮,那么多衣服你背得动吗?”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半天,最后还是黑皮拍了板。
“都听我的!咱这次就专攻两样东西:电子表。”
黑皮在地上画了两个圈。
“这东西个头小,值钱,好藏。咱把那一千块钱,留出两百做路费和应急,剩下八百,全换成货。”
“八百?!”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按照六块五进价算,这得买一百多块表啊!
“怕啥?富贵险中求!”黑皮眼里闪着凶光,“但这货不能这么拿回去。要是这么拎着大包小包上火车,那就是给贼送菜。”
“那咋办?”
黑皮想了想,忽然把身上的旧军装外套脱了下来,翻过来看了看里衬。
“缝!”
“啥?”
“把表缝在衣服里头!”黑皮指着衣服下摆和内侧的口袋,“咱们去买针线,把表一个个缝在衣服夹层里,贴身穿着。除非把咱皮扒了,否则谁也别想拿走。”
这招够损,也够绝。
于是,羊城街头出现了奇葩的一幕。
几个五大三粗的东北汉子,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拿着绣花针,笨手笨脚地在衣服上穿针引线。
那手指头比针还粗,捏着那细细的针眼,急得一个个满头大汗,龇牙咧嘴。
“哎哟!扎手了!”愣子一声惨叫,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吸吮。
“叫唤啥!像个娘们似的。”黑皮骂了一句,自己也悄悄把被扎出血珠的手指头往裤腿上蹭了蹭。
虽然动作笨拙,但这帮人的针脚却是密密实实,生怕宝贝掉出来。
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几个人重新穿上了外套。
黑皮去找了买电子手表的老板,磨了两个小时,最终用五块九毛一只表的价格拿下,还让老板凑了个整,拿了足足一百四十个表。”
这些表全被他们藏进了衣服里。
虽然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像是突然胖了一圈,走起路来还带着轻微的塑料碰撞声,但只要不仔细摸,谁也看不出来这衣服里藏着这么多东西。
黑皮他们连夜坐上了回东北的火车,也没有跟陈桂兰他们道别,他们下次见面的时候,不会愧对陈婶子的信任。
多年后的经济学家在复盘那段波澜壮阔的商业史时,总会惊叹于一个不起眼的起点。
谁也没想到,那个后来横跨南北、垄断了半个华国零售市场的商业帝国,最初的资本积累,竟然源自一群穿着军大衣的东北汉子,怀里揣着的一百四十块电子表。
而那个隐在幕后,用一千块钱撬动了整个时代齿轮的老太太,此刻正坐在程家的小洋楼里,淡定地喝下午茶。
离别总是不舍的。
码头上,付美娟拉着陈桂兰的手,眼圈红红的:“桂兰姐,这就要走了?再住几天吧,咱姐妹还没聊够呢。”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陈桂兰拍了拍付美娟的手背,目光柔和,“海珠在这儿,有你和程大哥照顾,我放一百个心。建军假期到了,队里离不开人,我们也得回去过日子。”
程海珠站在一旁,虽然眼里满是依恋,但背挺得笔直。
“妈,你放心回去。等我攒够了假,就去海岛看你和嫂子。”程海珠递过去一个网兜,里面装着给林秀莲和孩子买的广式点心,“这个带在船上吃。”
陈桂兰接过网兜,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好好干。记住妈说的话,无论是造拖拉机还是做人,脚踏实地,这个时代有的是机会。你一定可以实现你的梦想的。”
程海珠抱了抱陈桂兰和林秀莲,“妈,嫂子,哥,一路顺风。”
汽笛声响起,巨大的轮船缓缓离岸。
几经辗转,轮船终于靠上了海岛的码头。
刚一下船,海风夹杂着熟悉的腥咸味扑面而来。这味道虽然不如羊城的早茶香甜,却让人觉得踏实。
“陈大姐!我的亲姐哎!你可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还没等陈桂兰站稳,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就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