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玿的目光黏在他身上,跟着他转。
“我看看,”沈玿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抬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秋闱一场,人都清减了。那地方的罪,何苦去受?”
“想当什么官,与我说一声便是。只要你开口,我给你弄来。”
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予取予求的不过是街边的小玩意儿。
李怀生将帕子放回原处,转身走到桌边,开始收拾桌上的笔墨纸砚。
“沈公子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沈玿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
“路过,想着有些时日没见,便顺道来瞧瞧你。”
沈玿眉梢眼角都挂着笑,“方才我进来时,恰好瞧见府上大太太出了门,带了好些贺礼,说是要去魏府道喜。”
“如今这四九城里,茶馆酒肆谁不在议论这桩金玉良缘?”
“说是杨尚书家的二小姐,贤良淑德,配咱们那位魏大将军,那是天作之合。”
李怀生垂下眼,扯了扯嘴角,没扯出笑来,“也是。魏参将少年英才,自然是要配名门闺秀的。”
沈玿一直盯着他的脸。
心里那股隐秘的快意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他摇开折扇,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于算计的眼。
慢条斯理地说:“旁人只道是太后乱点鸳鸯谱,为了拉拢魏家才赐的婚。其实啊,这两人……”
他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这两人早就认识,那是打小的交情。”
沈玿信口开河,瞎话张嘴就来,“那是十来年前的事儿了,有一回上元节,杨二小姐贪玩,在外头里迷了路,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最后还是魏兴给背回去的。”
沈玿啧啧两声,仿佛亲眼所见,“那时候我就在旁边瞧着,魏兴那小子平日里跟个炮仗似的,那天倒是转了性,把自个儿身上的大氅解下来给人家姑娘披上,生怕冻着了那娇滴滴的小姐。”
“这叫什么?这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沈玿见火候差不多了,又补了一刀,“这回魏兴平乱归来,正好风风光光把人娶进门。”
“这就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大登科。”
沈玿这话编得圆润,开了话匣子,从那年的上元灯节一路顺着往下编排。
李怀生只静静地听着,他素来最忌讳的,便是搅入旁人的情爱纠葛里。
且不论沈玿所说的是真是假,单是太后的懿旨,便是难以违抗的。
沈玿东拉西扯,根本不需要李怀生回应,一个人便能撑起这一场独角戏。
直到日头渐渐西斜才悻悻离开。
沈玿回到小瀛洲,刚在太师椅上坐定。
钟全便快步过来,手里捧着一个造型奇巧的琉璃瓶。
“爷,您瞧瞧这个。”
沈玿抬眼瞥去。
那琉璃瓶不过巴掌高,瓶身浑圆,瓶颈修长,在烛火下折射出七彩流光。
透过澄净的瓶壁,能看见里面装满了指甲盖大小的圆珠子,赤橙黄绿青蓝紫,颗颗晶莹剔透。
沈玿的生意遍及四海,西洋番商的奇珍异宝见过不知凡几,这种琉璃制品自然不陌生。
可他从未见过如此通透纯净的。
西洋人的琉璃,即便是最上等的贡品,细看之下总有些微的气泡或杂质,色泽也略显沉闷。
眼前的这个,却像是用一整块无瑕的水晶雕琢而成。
“西洋人新出的货?”他问,伸手接过了那瓶子。
钟全摇了摇头,“爷再细看看。”
沈玿拔开瓶塞,一股清甜逸散。
他从里面倒出一颗红色的珠子,托在掌心。
那珠子圆润光滑,在光线下几乎是全透明的,内里一丝杂质也无,比最顶级的红宝石还要清亮。
他将那珠子凑到唇边,用舌尖轻轻一舔。
甜的。
沈玿眉峰一挑。
西洋人确实有类似的琉璃糖,可他们的工艺,最多只能做出半透明的效果,颜色也浑浊,远不及此物万一。
“哪儿来的?”
“莲花观。”钟全回道。
“捐一百两香油钱,便能得这么一瓶。”
“而且每日只出十瓶,去晚了便没了。”
钟全脸上带着几分惊奇,“爷,这道观可真会做生意。明面上说是捐赠,实则就是售卖。偏偏人家是方外之地,从不纳税,这银子赚得可比咱们还干净。”
大夏朝为表尊崇,对佛道两派多有优待,凡是寺庙道观,其香火供奉、田产租税皆有减免,这本是惯例。
可谁能想到,有人竟能把这惯例玩出花来。
一百两银子,就换这么一小瓶糖珠子。
这简直比抢钱还快。
“莲花观?”沈玿在脑中搜寻着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京城里何时又多了这么一号去处?”
钟全压低了声音,把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就是花朝节那日,郊外一处破道观凭空开出一池莲花,圣上龙颜大悦,赐名莲花观。”
“自打圣上病愈,便一心求长生。最近更是诏令天下方士赴京,在御前讲解长生之道,献炼丹之法。”
“这莲花观的清尘道长,风头最盛。”
“前两日,他更是在御前当众施法,将一碗清水,顷刻间变成了冰坨子。”
钟全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这道观里,卖的不止这琉璃糖。还有那莲花圣水,更是了不得。”
“这圣水,同样是每日只出十瓶。”
“咱们的人今日没抢到,只打探了些消息。”
“据说那圣水并非凡品,喷洒在身上,能散发出一种极清雅的莲花香气,且留香持久,远非市面上那些俗气的香粉可比。”
钟全咂了咂嘴,指了指沈玿手里的琉璃瓶,“爷,您再瞧瞧这瓶子。不说别的,单是这烧制琉璃的工艺,小人找遍了京城的匠人,没一个能做出来的。他们说,就算能烧出这样的成色,光这一个瓶子,成本就得几十上百两。”
沈玿嗤笑一声,将一颗糖碾碎在指尖。
“越是打着神佛旗号的,那心里的算盘打得越精。”
那道观又是限量,又是高价,每一步都踩着人心的贪婪虚荣。
这不是生意是什么?
而且是一门极高明的生意。
“那……这背后是西洋人?”钟全揣测道,“他们最擅长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沈玿摇头,凤眼微微眯起,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算计。
“不像。”
他拿起那空了的琉璃瓶,对着光细细端详。
瓶底有一个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莲花印记。
“钟全。”沈玿开口。
“派人去查莲花观,还有清尘道长的一切。”
“他从哪里来,师承何人,进京之前做过什么,见过什么人,都不能漏掉。”
钟全立刻应是,“小人这就去办。”(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